苏挽秋去客舍歇息的那两个时辰里,沈清辞踩着薄雪回了一趟天璇峰。
静室里悄无声息。她活动了一下昨夜震得微酸的右腕,先就着铜盆冷水洗净了袖口沾染的霜灰,又将昨夜随她登临断剑台的旧木剑取下来,以干爽的粗布细细擦拭了三遍。剑身受了寒气,却未曾受潮,唯独昨夜一剑硬撼第三段副阵眼狂暴剑煞时,侧刃处被激射的庚金锐气擦出了一道极浅的灰白划痕。
沈清辞自匣中取出一块蜂蜡,耐着性子,顺着木纹一点点打磨,直到那一丝毛刺彻底抚平,不再刮破衣袖。做完这些,她将洗净雪渍的青色旧剑穗理顺,规规矩矩地重新系在剑柄后方。
窗外,白石墙上的日影已悄然斜移了半寸。
若按平日的规矩,此时辰光,她该在演剑台上补完清晨落下的三百遍第一式。
沈清辞提剑行至庭院中央。足踏积雪,腰身挺拔如松,右手稳稳握住木柄,缓缓抬起。
剑尖才离地一寸,沈清辞忽而想起同苏挽秋约好的未正之期,动作一滞,手臂慢慢垂了下来。
距离未正之期,约莫还差半柱香。
练十遍,原本是赶得上的。
她缓缓调匀呼吸,重新沉胯起式。然而长剑递出至第三遍,行到末端收势时,她的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往院门方向斜掠过去。第四遍亦然。到了第五遍,原本应当平顺如练的剑尾,忽地向右偏了半寸。
咔嗒。
沈清辞收剑别回腰间,不再强出第六剑。
心神既散,强行凑够次数,不过是自欺欺人,不如不练。
院门外的青石小径上,不知何时立着一道墨灰色的身影。玄微真人双手拢在道袍袖中,恰好将她最后那道偏斜的剑势尽收眼底。
“今日的日课,只练五遍?”玄微真人神色淡淡,语气听不出喜怒。
沈清辞端正躬身行礼:“回师尊,弟子午后同驭兽宗苏师姐有约,一道去寒梅崖外阵看梅。”
玄微真人的目光在她清瘦却沉稳的眉宇间停顿了一息:“何时归峰?”
“日落之前。”
“寒梅崖地势凶险,休入内阵剑煞。”
“弟子明白。”
玄微真人微微颔首,并未多置一词,转身便欲往后山演剑台巡视。她才行出数步,身后的沈清辞忽然启唇:
“师尊。”
玄微真人止步侧首。
“今日落下的两百九十五遍剑,明日要补吗?”沈清辞认真问道。
玄微真人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清冷笑意:“你修的是自己的剑,日课亦是你自己的规矩,来问我作甚?”
沈清辞低头看着手中斑驳的旧木剑,思忖了片刻:“那便不补了。”
院中一时只有残雪从松针上跌落的轻响。玄微真人收回视线,只留下一句淡泊的余音:
“心知为何不补,便不算荒废。”
午后未正,日色渐暖,庭院柴扉被轻轻叩响了两声。
苏挽秋准时到了。
她显然已在客舍沐浴更衣,换了一身素净轻便的竹青色绣暗纹长衫,外罩一袭素白防风斗篷。左侧脸颊被雪鹤长喙划出的浅痕敷了一层清凉的灵药,已结了一层极淡的细痂。满头青丝以那支白玉木兰簪挽成利落的坠髻,缺了一角花瓣的簪头已被桑迟用极细的赤金丝灵巧地勾勒修补妥当。
沈清辞拉开柴扉,目光落在她已然恢复清润的气色上:“师姐歇好了?”
“睡了一觉,松快多了。”苏挽秋含笑点头,视线扫过沈清辞微垂的右腕,顺手从袖中取出一只扁圆的青玉药盒递过去,“昨夜接了那一剑,手腕还酸么?这盒护脉膏留着,每日练剑前揉一揉。”
沈清辞微怔,伸出双手接过那只尚带余温的青玉药盒:“多谢师姐。”
说话间,一只通体雪白的大狐狸自苏挽秋裙摆后挤了出来。雪影嘴里紧紧叼着一只扁平的青篾小藤篮,昂首挺胸,一路小跑来到沈清辞脚下,将藤篮稳稳往雪地上一放,前爪搭住沈清辞的鞋面,昂着毛茸茸的下巴,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呜轻唤,眼底满是讨赏的神气。
篮子里整齐码着两只粗陶木杯、一柄小巧的温茶铜壶、几颗带着露水的青皮野果,还有一包被洗净的荷叶严实裹着的烤雪鱼干,香气隐隐自缝隙里溢出。
沈清辞蹲下身,伸指揉了揉它温热的耳尖:“叼了这么远,很沉。”
雪影雪白的大尾巴顿时得意地在雪地里扫来扫去。
苏挽秋在一旁毫不留情地戳破:“莫听它表功。整整两座山头都是桑迟替它拎着,走到你这院门前的最后三十步,它才从桑迟手里硬抢了去。”
雪影摇晃的尾巴猛地僵住,耳朵耷拉下来,委屈巴巴地别过头去。
沈清辞伸手提起藤篮,掂了掂:“最后三十步,也是叼了的。”
雪影闻言,耳朵唰地竖起,立刻站起身绕着沈清辞的腿蹭了半圈,挑衅般地朝自家主人扬了扬下巴。
苏挽秋瞧着这一人一狐的默契,眼底的笑意掩都掩不住:“天璇峰的剑修,平日里油盐不进,倒总爱给一只狐狸留体面。”
“它确然叼了三十步。”沈清辞提着篮子站直身子,“一步也没偷懒。”
“是,沈师姐处事公允,铁面无私。”
苏挽秋戏谑地摇了摇头,转身先一步踏上了通往西北悬崖的石阶。
两人顺着天璇峰后山的古道蜿蜒而下。
天公放晴,瓦檐上凝结的冰溜子在日光下泛着剔透的碎金,雪水滴答有声。以往沈清辞独自行走在这条通往剑台的窄径上,心底总在默数步数:过第三道石阶提气,行至第七株古松调息,绕过矮梅林时收肘压腕。
然而今日走到那株盘虬卧龙的老松下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自始至终未曾默数过半步。
苏挽秋也没有开口考较剑诀。
山道寂静,两人闲话家常,聊起的尽是晨间雪鹤苑的零星琐碎。
“玉翎晨起肯喝季禾送去的灵泉,但只要旁人靠近低舍三步之内,它仍会竖起颈羽戒备。”苏挽秋拢了拢身上的斗篷。
“季禾可还受罚?”
“赵崇已被押入戒律堂,开阳峰长老倒未再迁怒季禾。只是那小姑娘自责得紧,把平日催飞的银哨彻底锁进了木匣,守在舍外一步也不肯离。”
“桑迟呢?”
“桑迟昨夜怕玉翎再受惊,抱着药篓拉着阿翎守在苑门口。”苏挽秋眼尾带笑,“今晨我随师尊过去推门,玉翎在池边好端端地理羽毛,她俩一人一鸟倒靠着门槛睡熟了。”
沈清辞脑海中蓦地勾勒出桑迟怀抱药锄草篓、阿翎将长颈缩进翅羽在门缝下打盹的情状,向来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唇角,竟不由自主地微微弯了一下。
苏挽秋侧过头,正好捕捉到了那丝转瞬即逝的笑意:“清辞笑了?”
沈清辞神色一肃,飞快敛起面上笑意:“没有。”
“我分明瞧见了。”
“只有一丝。”
“一丝也是笑了。”
沈清辞不再分辩。日光穿过疏落的松针落在她肩头,连她自己都觉得,方才那一瞬,心头确实松快得发软。
行至半山腰的古松拐角,前头探路的雪影忽然一跃而起,横陈在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径正中央,啪嗒一声趴卧在残雪里。
它见两人一路说话不理它,索性横卧在路中讨食。
沈清辞在雪狐半尺前收步,正色道:“借过。”
雪影将下巴严严实实搁在前爪上,眼皮都不抬。
“今日没有烤松栗,也没有熟松仁。”沈清辞道。
雪影索性把双眼一闭,偏过头装睡。
苏挽秋倚在覆雪的松树干旁,饶有兴致地旁观:“这霸道脾气,怕是要逼咱们从一旁没过膝盖的深雪里蹚过去了。”
沈清辞低头打量着路畔的积雪:“深雪湿鞋。”
“清辞怕湿鞋?”
“不怕。”
“那为何不走?”
沈清辞目光落在紧闭双眼的白狐身上,认真答道:“若从旁绕行,它便会觉得自己真将人拦住了。往后每一次路过,它都要在此处横躺一回。”
苏挽秋先是一怔,随即广袖轻抬,掩去唇边笑意。
沈清辞不明白这其中有何可笑之处,依旧一本正经地拎着藤篮。倒是装睡的雪影半睁开一只狭长的狐狸眼,将目光投向了沈清辞手中的竹篮。
沈清辞自篮中摸出一枚青皮野果:“它能吃么?”
“能嚼,只是向来吃不得半分酸。”
沈清辞取出藤篮里备着的竹刀,将那青果剖作四瓣。她自己先将最边缘的一片送入口中轻咬,果肉清冽甘甜,唯有贴近青皮处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涩酸。她挑出中间最厚实甘甜的一瓣,弯腰放在了雪影鼻尖前三寸的青石板上。
雪影的身子依旧一动不动,唯有那只湿漉漉的黑色鼻尖,悄悄朝着果肉的方向微耸了耸。
两人谁也没有出声催促。
不过三五息工夫,见两人作势要提篮越过它,那只高傲的白狐便绷不住了,慢条斯理地爬起身,伸了个懒腰,故作漫不经心地踱步上前,一口叼起石板上的甜果肉,顺势蹿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
前路豁然开朗。
沈清辞提篮迈步走过,苏挽秋跟在她身侧,悠悠道:“如今你倒把它的心思摸透了。”
“它眼睛一直盯着果子没挪开。”沈清辞道。
“能看出这一眼,便很有耐性了。”
沈清辞回头看她:“你也吃不得酸?”
“我比它更挑嘴些。”苏挽秋顺手从篮里拈起剩下的半块青果,凑在鼻尖嗅了嗅,嫌弃地丢回篮中,“这果子皮太厚,涩口得很。”
转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寒梅崖的外阵界石巍然矗立在风口。山崖向阳的一面,积雪已融化大半,露出嶙峋苍黑的巨岩。千百株老梅依山势苍劲绽放,红梅如霞,白梅胜雪,枝桠上还挂着昨夜尚未消融的残雪,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崖壁深处偶有低沉微弱的金石余鸣传出,那是历代剑尊在此闭关留下的残存古剑意,比起北麓那些杀伐凌厉的剑阵,要苍茫厚重得多。
沈清辞在刻有“止步”二字的界石前收住脚步:“师尊有命,只许行至此处。”
苏挽秋驻足,含笑点头:“客随主便,便只在此处。”
她自藤篮中取出一张厚实宽大的兽皮毡毯,铺在背风的老梅树下。正欲落座,见沈清辞那侧的石面覆着一层残冰,苏挽秋顺手将毡毯往沈清辞身下多折了一层,自己则坐到了偏薄的一端。
“我这头厚了。”沈清辞道。
“这石头寒气重。”苏挽秋将温热的粗陶木杯塞进她手心,语气不容置疑,“你前些日子才在闭关室里冲关受损,老实坐着便是。”
沈清辞无法,只得捧着木杯依言坐下。
茶壶里煮的是一种高山生长的细长青叶。入口微涩发苦,待滚烫的茶汤滑入喉管,舌底才泛起一阵绵长清透的回甘。沈清辞饮了半盏,苏挽秋已伸手剥开了裹着烤雪鱼的荷叶包。
雪鱼寸许长短,以慢火煨烤得通体金黄,鱼骨早已酥软如泥,散发着诱人的焦香。躲在灌木里的雪影循味而来,蹲坐在两人两步开外,一双圆溜溜的狐狸眼随着每一条鱼干的移动而转动。
沈清辞又抿了一口青茶:“这茶香,比那年在泊云暮集喝的雪芽要淡许多。”
苏挽秋微讶,抬眸看她:“暮集那日是温弦月拿陈年茶饼蒙人,也亏你记到了今天。”
“那是我第一次下山饮茶。”
“那我可得小心些。”苏挽秋自己也尝了一小口,蹙了蹙眉,又从药囊中拈出两片嫩叶投入壶中,“这壶茶若煮砸了,指不定又要被你记上十二年。”
言罢,她揭盖轻嗅,旋即又用竹匙小心翼翼地捞出了一片。
“添多了。”苏挽秋叹气。
沈清辞在旁静静看着:“你方才放了三片。”
苏挽秋抬眸看她,眼底含着几分无奈:“沈清辞,你连我投了几片叶子都要数在心底?”
“顺眼瞧见的。”
苏挽秋忍俊不禁,挑了一条烤得最焦脆的雪鱼递到她面前。
沈清辞接过,折下一半,随手丢给了眼巴巴守在一旁的雪影。雪影吞得飞快,喉咙一滚便咽了下去,旋即又眼巴巴地将两只前爪搭在了苏挽秋的膝头。
苏挽秋视若无睹,自顾自品茶。
雪影又将沉甸甸的狐狸脑袋蹭了上去,呜咽讨好。
苏挽秋依旧不为所动。
沈清辞看了看白狐渴望的神色,正欲将自己手中剩下的半截雪鱼再掰一块递过去,一只微凉的手掌已横空伸出,轻轻挡在了她的腕前。
“清辞莫要由着它的性子惯它。”苏挽秋温声道。
“它还没饱。”
“你晨起忙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自己留着垫垫肚子。”
沈清辞低头看看苏挽秋拦在自己手腕前的手,又抬头看看满脸委屈的雪影。在白狐期待的目光中,沈清辞收回手臂,当着它的面,慢吞吞地将那半截酥鱼整条送进了自己嘴里。
嘎吱一声脆响。
雪影僵在原地,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幽怨。
沈清辞神色自若地咀嚼咽下,向它摊开两只空空如也的掌心:“没有了。”
苏挽秋别过头去,双肩轻微地耸动。
“你又在笑了。”沈清辞转头看她。
“只有一丝。”苏挽秋原封不动地将晨间的话奉还。沈清辞心领神会,低头饮了一口微苦的清茶,眼底亦泛起一丝浅淡笑意。
长风自峭壁吹过,一枝缀满白梅的枯枝在风中微微摇曳,扑簌簌落下一阵香雪,落在两人身前的青石案上。
苏挽秋抬手拂去茶盖上的落花,忽而想起一事,自袖袋中取出一只打磨得圆润光滑的青竹窄鞘,平放在了石案中央。
沈清辞的目光瞬间落在了那只竹鞘上。
苏挽秋含笑将里头的东西抽出一半,露出一截仅有一指长短的袖珍小木剑:“十二年未见,清辞可还认得它?”
历经十二载光阴摩挲,这枚枣木小剑已褪去初雕时的生涩,更添了几分内敛的深褐泽光。那只青竹窄鞘口沿圆滑微润,毫无尘垢,握柄末端处还被人细细缠了一圈护木的青丝,显然常年被妥帖收在身边,并未束之高阁。
“认得。”沈清辞看着那道熟悉的木理,低声道,“当年雕得急,剑脊削偏了一分。”
“偏这一分才好,握在指间正好贴合指腹。”苏挽秋将小木剑彻底抽出竹鞘,放在青石案上,“直接搁在囊里怕磕碰着,回山后我便取灵竹替它削了这只窄鞘。此番来见当年教我起剑式的小师父,自然要把信物带齐。”
沈清辞听她打趣,耳根轻轻热了一下,解下自己腰间那柄三尺二寸的粗沉旧木剑,平平搁在石案上,挨着那柄小巧的木剑放在一处。
两柄木剑一大一小,静静并列在石案上,木理深处两道天然交织的暗金雷纹跨越十二载风雪,恰恰彼此呼应。
苏挽秋端详着大木剑侧刃昨日新添的那道浅白划痕,将小木剑重新纳回青竹窄鞘收好,轻声问道:“这十二年里,这柄大剑可还顺手?”
“很顺手。”沈清辞指腹轻轻抚过自家木剑温厚的脊背,“木性越磨越沉,比十二年前更合腕力。”
“昨夜在铁索上那记起剑式,火候确比当年深厚太多了。”苏挽秋温声赞道。
“只是多练了十二年,算不得快。”沈清辞垂眸看着案上那一大一小两柄木剑,声音平静,“前月第五次冲丹,依旧碎了。”
苏挽秋眼里的笑意慢慢敛去,静静看着她:“可会觉得难过?”
沈清辞本欲照旧答一句“无妨”。然而对上女子清澈温软的目光,她握着粗陶木杯的指尖收了收,诚实地吐出三个字:“有一点。”
“只是一点?”
“结丹那日挺难受的。”沈清辞握着粗陶木杯,低声道,“今日坐在这里看梅,便只剩下一丁点了。”
苏挽秋没有说那些宽慰的客套话,只提起泥炉上的温壶,将滚沸的雪水稳稳注入她的粗陶木杯。一阵山风掠过树梢,吹落两瓣白梅,恰有一瓣打着旋儿落在沈清辞刚斟满的茶盏里,随着澄碧的茶汤轻轻浮沉。苏挽秋用竹夹替她拨开炉边的炭灰,温声道:“水刚滚好,趁热喝罢。”
“好。”
两人当真在这株万年老梅之下,从日头正中坐到了暮色四合。
苏挽秋聊起东南十万大山的驭兽宗总坛,说今年药圃里新诞生了两只奇特的三耳鹿,其中一只总因多生了一只耳朵而步态不稳,常常笨拙地将脑袋整个埋进雪堆里。沈清辞则难得主动提起了天璇峰的近况,说起九年前代管夜课时遇到的新弟子陆青绵,当年手腕受损还死撑着偷练,被她罚坐了矮木凳。
苏挽秋好奇问:“那小姑娘如今怎样了?”
“如今已成内门骨干,只是每逢阴雨天带新弟子夜课时,旧伤隐痛,便会自己搬个矮凳坐在剑台角落里,一边搓手一边骂。”
“骂谁?骂你这位铁面师姐?”
“不,她骂自己的手生得不争气。”
苏挽秋怔了一瞬,终是偏过头去,眼尾弯起清浅的弧度,连前头的雪影也好奇地回头望了一眼。
夕阳西坠,晚霞将寒梅崖的漫天雪色染上了一层温润的金红。
两人踩着融雪,顺着外阵界石旁的长阶缓缓往回走。行至山梁高处,遥望见隔涧开阳峰北麓第三阵的方位时,苏挽秋脚步微顿,轻声道:
“临行前,师尊已同开阳峰主定下了盟约。待到来年冬末,驭兽宗还会遣人前来协助玉翎换羽复勘。若到那时它依旧不肯让人查验左翼,少不得还要劳烦沈师姐。”
“那便如何?”沈清辞侧目。
“那便依旧由它去,绝不强逼,只在远处观望。”
沈清辞眼中微动,脱口问道:“哪一日?”
“若是云路平顺无大雪阻隔,应当在腊月十九前后,左右差不过三日工夫。”
“你亦会跟云舟一同来么?”
苏挽秋止住脚步,转过身来。暮色倾泻在她精致秀丽的侧脸上,将她眼底的波光映照得璀璨明亮:
“清辞是在问驭兽宗的执事来不来,还是在问我来不来?”
十二年前,天衍山门放榜那日的对白,毫无预兆地在漫天梅香中再度重叠。
当年的沈清辞茫然不知所措,而今的沈清辞,双足立在万仞石阶之上,目光没有半分游移。
“问你。”沈清辞的声音清澈而笃定。
苏挽秋怔了一瞬,唇角那抹隐忍克制的弧度终于彻底绽放开来,眸底的笑意盛满了整座寒梅崖的暮色。
“我来。”她答得毫无犹疑。
沈清辞心头一定,原本悬着的那点微澜彻底落回实处。
她站在苍劲的老梅树下停步,道:“来年腊月十九,我在此处界石旁,煮茶等你。”
苏挽秋眉眼微弯:“冬末北境多风雪,云舟行路偶会迟上一两日。”
“无妨。”沈清辞神色平静,“茶炉便搁在石案下,你哪一日到,便哪一日煮。”
山风掠过外阵界石,吹起几片殷红的落梅。苏挽秋静静注视着她,眉眼间浮起温软笑意:
“好,一言为定。”
夜幕低垂,万籁俱寂。
沈清辞回到天璇峰静室,燃起案头如豆的油灯。
窗外寒风骤起,夜雪纷纷扬扬落下,敲打着木格窗棂。沈清辞翻开那本边角泛黄的修剑日课册,研墨提笔。
册页上工整地记着她雷打不动的修持:
“第一式,五遍。第五遍剑尾偏右半寸,心有挂碍。”
写到此处,笔锋微顿。
这本自她七岁入山握剑起便随身记录的功课册上,从来只有出剑数目、行功滞涩之处,从未落过半字闲言杂事。
沈清辞凝视着案头摇曳的烛火,悬腕良久,终于在空白的下一行,一笔一划地落下了十二个墨字:
“来年腊月十九,寒梅崖,看梅。”
待墨迹将干未干之际,她执笔沉吟片刻,又用滚圆的朱砂笔,在“十九”二字之上,重重圈上了一道朱红的圆印。
旧木剑静静平搁在桌案一角。古拙温润的剑脊朝上,在昏黄轻柔的烛火映照下,线条平缓内敛,再无半点毛刺。
沈清辞静待朱墨干透,方才合上厚重的册页,挥袖拂灭了灯火。就在室内陷入黑暗的一瞬,极北天际的万里冻云深处忽地滚过一声极低沉的地脉闷响,窗棂冰花随之簌簌震落半寸。沈清辞立在暗夜窗前,手按木剑望向北天,隐隐觉出那厚重冻云底下,似有一场罕见的风雪正在悄然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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