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天璇峰顶的晨雪刚停,沈清辞便在寒梅崖外阵的老梅根下分深浅埋了两小包银脊鱼干。
鱼是昨夜在后山小灶上用慢火细细烘透的,提前剔尽了细刺,拿干净油纸裹了三层。她在避开盘虬梅根的背风处一深一浅掘了两个坑,将两包鱼干分别放入,覆上新雪,又折来一截枯梅枝,不紧不慢地将周遭三尺内的浮雪一并拨乱了些,省得那只贪嘴的雪狐一上来便把两包全刨光了。
枝头积雪受震,簌簌落了她一肩。
沈清辞抬手拂去肩头雪沫。她今日穿的仍是那袭洗得发浅的旧白剑袍,外头却多拢了一条宽大的灰绒披肩,是柳茹昨夜特地从庶务堂库房跑来塞进她屋里的。
柳茹当时一面拿软尺替她比量肩宽,一面笑吟吟地数落:“既然约了苏首席来看梅,总不好还穿得像平日巡山一般单薄。我库里刚好有两张北境雪兔绒,托针线房拼了一条,你明日只管披着去。”只是柳茹怕勒着她握剑的右臂,裁剪时留得略宽了些,山风一吹,右侧边角便总往下滑。
清晨出门前,她照例去主峰石亭呈交了早课剑册。玄微真人只扫了一眼册页上端正的墨字,连眼皮都未多抬,淡淡道了一句:“寒梅崖风硬,早些去,不必赶回来上晚课。”师尊素来不问弟子私交,这回却破例免了她的晚课,连柳茹塞在食盒底层的两枚冻冬梨、半包松木银炭,也一并默认让她提上了山。
沈清辞将滑落的披肩往肩头拢了拢,转身拂净界石旁的青石方案。
石案上支着一只紫砂小风炉,炉上坐着一柄小巧的温茶铜铫,旁侧摆着两只粗陶茶盏、一碟切得薄如蝉翼的冻冬梨。炉膛里的松木银炭烧得正旺,山泉初沸,沈清辞从纸包里捻了一撮自己平日喝惯的太华老松针投进壶中。青绿的松针在沸水里翻滚舒展,白汽袅袅升入疏落的红梅枝间,将方圆数尺的寒气烘得微暖。
日影刚漫过第三道山梁,崖顶覆雪的松林间便传来了轻快的踏雪声。
沈清辞等到第二声落雪才转过身。
一团银白如电的影子自青石后飞窜而出,蓬松的大尾巴在雪地上扫开一片琼花,径直扑向老梅树下。雪影在沈清辞靴边熟稔地绕了半圈,拿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裤脚算是见礼,随即湿漉漉的鼻尖微抬,嗅了嗅空气里的焦香,下一瞬便毫不含糊地奔着她方才拨乱浮雪的地方刨了下去。
沈清辞伸手欲拦:“炉子还温着,烘热了再吃。”
雪影双爪翻飞,刨得雪沫四溅,只百忙之中偏过脑袋拿那双金蓝异瞳睨了她一眼,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爪子底下愈发卖力。
“你拦不住它的,为了这口吃的,它自过了山门便没肯让我抱一回。”
梅林外传来的嗓音清润温和,带着一丝长途御风后的微哑。
沈清辞蓦地抬头。
苏挽秋立在覆雪的石坡之上。她今日着了一袭浅青暗纹长衫,月白披帛自臂弯垂落,随山风轻轻扬起一角。乌发间簪着那支拿赤金丝修补过的白玉木兰簪,腰侧悬着一枚小巧的迁灵银铃。
她自南境踏云而来,鬓角碎发还凝着未曾化尽的细霜,眼尾被高空罡风吹出一点浅淡的薄红;可在梅林疏影间含笑望来时,眉眼舒展,闲适得仿佛只是从隔壁山峰信步走了一遭。
沈清辞静静看了她两息,紧绷了一早上的肩线悄然松弛下来:“你来了。”
“嗯,紧赶慢赶,总算没叫沈师妹在风口里久等。”苏挽秋缓步走下雪坡,裙裾拂过残雪,看了一眼还在埋头苦挖的白团子,唇角微弯,“看来还早了一刻。”
“不早,水刚煮开。”
话音未落,雪影已欢快地呜咽一声,从浅坑里刨出了上头那一小包油纸。沈清辞走过去蹲下身,替它解开外头的麻绳,把里头烘得金黄酥脆的一尾鱼干递给它:“今日风冷,只许先吃这一尾,吃急了积食。”
雪影一口叼住鱼干,怕苏挽秋抢似的,一溜烟蹿到界石后头,拿雪白蓬松的大尾巴严严实实盖住鱼身,咔嚓咔嚓三两口便吃了个干净。吃罢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又凑回坑边耸着鼻子往深处嗅。
苏挽秋走上前,屈指在它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温声笑斥:“知足罢,统共巴掌大的肚子,还想把寒梅崖的地皮掀过来不成?”
雪影委屈地耳朵一耷,转头去扒沈清辞的靴尖。沈清辞摸了摸它的耳根,指了指火炉:“另一包埋得深,等喝完茶烤热了再给你。”雪影这才满意地甩了甩尾巴,寻了块靠近火炉的暖石蜷了下来。
苏挽秋解下外罩的素白披风搭在石屏边,撩衣在青石案对面落座。
沈清辞提起铜铫,替她斟了满满一盏刚煮好的热汤推过去。滚烫的茶汽氤氲而上,将苏挽秋被山风吹得微凉的指尖一点点熏染出温润的血色。
苏挽秋捧起粗陶茶盏,垂眸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两根翠绿松针,浅浅抿了一口。
才刚入喉,那股天璇峰顶陈年老松针独有的清冽苦涩便在舌尖漫开。苏挽秋动作微顿,长睫轻轻颤了颤,秀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便若无其事地将粗陶盏放回了案上。
沈清辞一直留意着她的神色,见她只喝了一小口便停下,不由迟疑道:“……又煮苦了?”
苏挽秋支着下颌,似笑非笑地睨着她:“沈清辞,你们天璇峰的剑修,是不是连舌头都是木头做的?去年在寒梅崖定下的腊月十九之约,我从南境跑了三千里路过来赴约,你就拿一把苦松针泡雪水招待我?”
沈清辞耳根微热,低头看了一眼铜铫里翻滚的松针,老老实实地小声解释:“师尊平日早课后喝的便是这个,说后山向阳老松的针叶最能清心明目、驱寒定神……我挑的是最嫩的松尖,已经比师尊喝的少放了一半。”
她说罢,想起十三年前在泊云坪暮集上苏挽秋便嫌温弦月的陈茶苦,忙伸手将案上那碟切得薄薄的冻冬梨往苏挽秋手边推了推:“柳师妹昨夜给了两枚冻梨,我切好了,这个甜。”
苏挽秋看着她那副认认真真拿冻梨赔罪的模样,终究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大冷的天,喝了苦松针再嚼冰碴似的冻梨,也就你想得出来。”
苏挽秋笑着摇了摇头,自袖袋里摸出一只精巧的青釉小瓷罐。拔开木塞,里头装的竟是一颗颗用苍梧百花蜜掺着干桂花慢火渍出来的青梅,乌润透亮,散发着一股清甜馥郁的果香。
她用竹签挑出两颗蜜渍青梅,连同一小撮金黄的干桂花,一并投进了咕嘟冒泡的温茶铜铫里:“我早料到你这石屋里找不出半片好茶叶,紧着带了一罐蜜梅过来。等着罢,借你的松针水再滚三息,保证比玄微真人的清心汤好喝。”
酸甜的梅子香很快顺着沸水融开,将原本清苦冷冽的松针味中和得醇厚温润。
苏挽秋亲自执壶,重新替两人把茶盏添满,将其中一盏推回沈清辞面前:“尝尝。”
沈清辞端起粗陶盏喝了一口。热汤入喉,初时是松针的清香,紧接着便是桂花蜜丝丝缕缕的甘甜,一路暖到了胃里。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低声道:“好喝。”
“好喝便留着这半罐,平日练完剑自己煮水放一颗,省得成日里苦着一张脸。”苏挽秋把青釉小罐往她手边一搁,捧着热茶盏暖着手,随口闲话道,“今晨入山门时,我顺路绕去雪鹤苑瞧了瞧玉翎。换了三根新主羽,左翼的剑煞余毒已清,只是那脾气比去年在北麓时还要矜娇些。”
提到那只丹顶雪鹤,沈清辞眉眼间也泛起一点温和笑意:“季禾前日来后山送炭时同我苦着脸念叨过,说如今她连银哨都不敢吹了,改在低舍外头拿木梆子轻轻敲着报时。灵泉水也得换够三遍、挑尽了落叶,玉翎才肯低头喝一口。”
“可不是祖宗么,刚才我去瞧它,它还背过身去拿翅膀尖扫我,嫌我空着手没带灵果去。”
苏挽秋失笑,目光一转,忽地落在了沈清辞搭在膝头的右手拇指上。
那只骨节分明、常年握剑生着厚茧的右手拇指内侧,有一道寸许长的新痂,被方才滚热的茶汽一熏,边缘正泛着一圈浅淡的红印。
沈清辞察觉到她的视线,手指微僵,下意识便要把右手往宽大的灰绒披肩底下缩。
“又往袖子里藏什么?”苏挽秋眼疾手快,隔着石案伸出右手,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腕,不容分说地将她那只手拉过来摊在自己掌心里,“连玄铁重剑都伤不着你的手,怎么在山上待了一年,反倒添起新伤来了?”
女子的掌心已被热茶烘得温软,指腹轻轻擦过那道新结的红痂,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前日季禾念叨玉翎换羽时足爪发软、踩不稳旧松木架,沈清辞记起后山向阴处的百年铁梨木遇冰雪不滑,便去砍了一截替它削新栖架。此刻被苏挽秋捉着手腕追问,她抽不回手,只得老老实实坐直了身子,小声交代:“不是练剑。前日给玉翎削新木架,铁梨木心有个硬节,刻刀滑了一下。”
苏挽秋垂着长睫,指尖在那道红痂旁停了停,嗓音放轻了些:“你一个天璇峰真传,倒去干起木匠的粗活了。削得好看么?”
沈清辞认真想了想:“昨日季禾搬去装上了,玉翎跳上去试了试,没有拿喙啄它。”
苏挽秋眼底笑意复又漾开。她没有松开沈清辞的手腕,只用另一只手自袖中摸出一只龙眼大小的白玉脂盒,以指尖挑了一点碧色药膏,低头轻轻按在沈清辞拇指的红痂上,顺着肌肤纹理慢慢揉开:
“连雪鹤苑的祖宗都不挑剔,那便是极好看了。”
药膏带着清冽的雪莲香气,触肤生凉。苏挽秋低着头替她涂药时,额前垂落的一缕乌发随风轻轻扫过沈清辞的手背。沈清辞指尖微缩了一下,耳根有些发烫,小声道:“已经结痂了,不疼,不必费你带的灵药。”
“结了痂才要抹,不然留一道硬疤,往后握剑磨手。”苏挽秋把药膏细细抹匀,收回白玉盒,见她肩头那条灰绒披肩又被山风吹得往右滑落了半寸,便顺势起身绕过石案,站在她身侧,双手替她将滑落的雪兔绒披肩重新拢回颈间,还在胸前系带处重新打了个不易散开的活结,“柳师妹给你做这披肩时,怕是把你这木头当成后山的苍熊量了尺寸,怎的宽出这许多?”
两人相距不过咫尺,苏挽秋俯身替她系带时,衣襟间清冷的松墨香混着方才的蜜梅甜气扑面而来。沈清辞垂下眼帘,看着女子近在眼前的素白指尖,连呼吸都放轻了半分:“柳师妹说留宽些,不影响右臂出剑。”
“今日只是喝茶看梅,又不用你拔剑砍石头。”苏挽秋替她理平领口绒毛,指尖隔着柔软的兔绒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一下,笑吟吟道,“坐好罢,水又开了。”
便在此时,
“铮!”
一声细碎却尖锐的剑鸣,冷不丁自寒梅崖外阵的界碑深处传出。
那是护山大阵感应到剧烈天地异动时自发崩起的警戒之弦。连趴在暖石上打盹的雪影都猛地竖起耳朵,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两人几乎在同一刹那抬首望向南天。
原本晴朗澄澈的东南天际,不知何时竟翻涌起一层沉重如铅、边缘泛着暗红的墨色厚云。云层深处,隐约传来一阵低沉如地脉崩裂般的闷响。原本自北向南吹拂的凛冽寒风,竟在半空中像撞上了一堵无形高墙,硬生生被压低了数丈,打着旋儿倒卷而回。
“风向反了。”沈清辞按剑起身,神色骤凛。
寒梅崖立于天璇峰西北危岭,每逢腊月,必是北风顺崖南下。可此刻,一股裹挟着刺骨阴寒的狂飙,正从南境天际逆冲北上。
苏挽秋脸上的温软笑意瞬间敛去。她一步踏至崖口,仰望着那片急速逼近的暗红铅云,眸光沉凝如冰:“不止是风反了……清辞,看云层里。”
沈清辞凝目望去。
灰暗压抑的铅云深处,起初只是亮起了一点微弱的星白。
紧接着,是十点、百点、千万点。
宛如一条流淌在九天之上的星河被人悍然砸碎,成千上万只背生深蓝近黑翎羽、尾尖燃着一点幽白星芒的灵禽,正逆着狂暴的气流,发疯一般朝天衍山门撞来。
“是星尾玄燕。”苏挽秋袖中手指骤然扣紧,“它们本该沿南境暖流迁往南海越冬,怎会在这个时节逆风北逃?”
话音未落,冲在最前方的百余只玄燕已被逆乱的罡风裹挟着,狠狠撞上了寒梅崖外围的无形护山剑障!
轰!
护山剑障受外力激荡,瞬间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淡金剑纹。狂暴的气浪倒卷而回,将界石案上的粗陶茶盏当场掀翻,连紫砂风炉都震落在地,尚未饮尽的蜜梅松针茶泼洒在积雪里,腾起一片白雾。那些翼展不过尺许的灵禽哪里经得住天衍剑阵的反震之力,只听一片凄厉细碎的啾鸣声响彻云霄,数十只前锋玄燕当场羽折血溅,如断线黑雨般从半空栽落下来,而后方的万千鸟群受惊煞驱赶,根本来不及转向,仍在源源不断地往金色剑障上撞去。
“外阵剑气太盛,再撞下去,前群必死绝。”
苏挽秋毫不犹豫,抬手摘下白玉木兰簪纳于袖中,扯落一缕青布发带将乌发利落高束。她右手一翻,腰间那枚迁灵银铃已扣在掌心,皓腕轻振,
叮、叮、叮!
三声清越空灵的铃音穿透暴雪,裹挟着驭兽宗精纯的安魂灵波,如一圈圈温润的水纹在崖外荡开。那些正欲拼死撞向剑障的玄燕群闻得铃音,混乱的星白尾光猛地一滞,硬生生在剑障三尺外拉起了一道险之又险的弧线。
然而高空逆风太烈,仍有三十余只力竭重伤的玄燕无法凭自身之力悬停,顺着崖壁乱流直坠而下,眼看便要被外阵底部交错的残存剑气搅碎。
“清辞,削平阵底回风!”苏挽秋清喝一声,月白披帛自袖中如流云飞卷而出,迎空化作三丈宽的柔韧气障。
“好。”
沈清辞早已拔出腰间那柄焦黑的枣木剑。
她没有动用半分霸道刺目的杀伐剑芒,双足如苍松扎根于覆雪界石之上,右手木剑顺着阵壁底部最狂乱的风口斜斜一拂,正是她锤炼了三百余载、早已化入骨血的《清风剑诀》第一式。
一剑出,乱雪成线。
原本自护山剑障反弹而回的森然剑风,在触及那柄古拙木剑的刹那,便被温润深厚的无垢剑意抚平了棱角,贴着千树老梅的枝头化作一道平稳绵长的托举清风。
坠落的三十余只伤燕借着这道平风卸去冲势,纷纷扬扬地落入苏挽秋展开的月白披帛之中,未曾再添一分新伤。
当值的寒梅崖巡山弟子此时才面色煞白地御剑赶到,一见漫天盘旋哀鸣的星尾玄燕,骇然失色:“怎会有数万玄燕同时冲山?这是百年一次的南境万灵潮?!”
“快用急符禀报天枢主峰。”苏挽秋将披帛里的伤燕收进备用竹笼交给巡山弟子,拍了拍雪影的背让它随行看顾,转头疾声道,“玄燕是万灵潮的前锋,连它们都被逼得逆风北折,南境三层灵道定是断了。后头的霜角鹿群连同底层云鲸,只怕也拦不住了。”
巡山弟子手里的传讯玉符险些捏碎:“可寒梅崖是绝壁死路,大群走兽根本过不来,它们若北折,唯一能走的山口岂不是……”
“是太华剑隘。”沈清辞收剑而立,目光望向西南方那座耸入苍穹的险峻剑峰,一字一顿道。
恰在此时,南天翻滚的暗红铅云裂开一道狭长的口子。
一声嘶哑却熟悉的禽鸣刺破风雪。
只见桑迟乘着左翼染血的青鸾阿翎自暴风雪中跌跌撞撞掠上山崖,阿翎左翼新换的翎羽已被鲜血染红大半,落定在雪地时险些栽倒。
“阿翎!”苏挽秋脸色微变,纵身掠上崖顶巨石,袖中青藤飞卷而出,稳稳扶住力竭跌落的一人一禽。
桑迟跌坐在雪地里,嘴唇冻得乌紫,却死死抓着苏挽秋的衣袖,将一枚布满裂纹、染着黑霜的青玉简塞进她手里,急声道:
“大师姐!师尊在南风眼外被狂化的领兽缠住了!”桑迟喘着粗气,冻得发抖的手指死死攥着玉简,“半日前南风眼地底裂开一道天渊暗隙,阴寒死气冲断了迁灵古道,三千霜角鹿连同底层的眠云鲸群全乱了,最多再有一个时辰,就要撞上太华剑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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