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华剑隘,乃天衍宗镇守南疆的第一天堑。
相传三千年前,天衍开派剑尊曾于此迎战自南境裂隙溢出的滔天凶潮,一剑劈开两座万仞雪峰,留下一道宽仅百丈、深不见底的云海峡谷。后世大能依剑痕走势,自南口至北境于峡谷两侧绝壁依次立下“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七座高达百尺的青黑古剑碑。七碑相连,引九天星罡化作无形剑幕,锁死南北风道。寻常飞鸟莫说越隘,便是擦着剑幕边缘掠过,也要被森然星罡绞落寒渊。
当沈清辞随苏挽秋携着桑迟乘急行云板赶至太华主台长阶之下时,已是申时末刻,暮色将近,峡谷之外的天地已彻底变了颜色。
铅灰色的暴雪云层压得很低,三万余只自南境逃亡而来的星尾玄燕被挡在南口第一剑碑的无形星幕之外,进退维谷。它们不敢落往下方深不见底的寒渊,只能顶着狂暴的逆风在半空中盘旋嘶鸣。数万点幽白尾光在晦暗的风雪里明灭冲撞,不时有体力耗尽的幼燕被乱流掀翻,擦着冰冷的崖石坠下去,远远望去,宛如一片随时会彻底崩碎的悲凉星海。
山脚云海之下,隐约可见下弦村的凡人屋舍已纷纷熄了炊烟灯火,村口警示天风的铜片在狂风中发出急促的撞击声。
沈清辞按着腰间木剑疾步拾级而上。还未踏上主台,青石阵盘前激烈争执的声音便顺着朔风传了下来。
统管太华防务的天枢峰首座虞栖云一身深青劲装,高挑利落,左眉一道旧剑疤冷冽如刀,腰间按长短整整齐齐悬着七枚青铜阵钥。她右手按着天枢主峰刚传来的法旨玉简,左手搭在阵盘边缘试探石温,沉声道:
“掌门法旨已至,南风眼异动是地脉泄流,万灵避祸北折,并非妖邪叩关。”虞栖云举起玉简,环视四周执事,语调斩钉截铁,“即刻将七碑星罡收束三成,依例开启第一道平风渡廊,放前锋玄燕过隘!”
“慢着!这道门今日开不得!”
站在主台阵枢旁的紫袍宿老一把按住铜环,厉声拦阻。此人乃是奉命协防太华的瑶光峰长老厉苍,修为已至金丹圆满,左颊一道深可见骨的暗红旧疤一直延伸入衣领,那是三十年前南境凶潮冲破太华副阵时留下的死印。她一只枯瘦有力的大手死死扣着阵枢机括,目光扫过崖外密密麻麻的灵禽,声音沙哑冷硬:
“栖云,掌门远在主峰端坐,哪知此间风口凶险?”厉苍重重一拍铜环,指着关外怒道,“方才急讯写得明白,南风眼裂开的是天渊暗隙!三十年前那场兽潮,我瑶光峰十九名弟子就是因一时心软开了副门,被混在里头的狂兽撞碎阵基,尸骨无存!”她目光如刀扫过众人,“如今三万玄燕后头还跟着三千霜角鹿群,万一里头藏着染了阴煞的疯兽,卸掉三成星罡放进来,谁敢拿满台弟子的性命去填?!”
她踏前一步,周身金丹圆满的沉重剑压勃发,震得石台积雪四溅:
“依本座之见,今日一寸阵门也不可开!”厉苍沉喝道,“即刻敲响警钟,全开诛邪大阵锁死南口!关外的鸟群是死是散皆是天命,总好过毁了太华三千年基业!”
台下几名经历过北境苦战的协防执事闻言面露惧色,纷纷抱拳附和:“厉长老所言极是!此刻南风逆乱,一旦开阵卸防,万一古剑碑受冲崩裂,我等百死莫赎!”
虞栖云面色紧绷,握着玉简的指节捏得发白,眉宇间压着一团火气:“厉长老,九宗早有盟约共护迁灵天河。你低头看看,关外那三万玄燕眼神清明,半点狂化血光也无,分明只是逃命的生灵!连试风都不试便合死大阵,岂非逼着它们活活撞死在咱们天衍宗的剑幕上?!”
守在第一剑碑阶下的年轻女修也憋不住了,猛地跨前一步。那是天璇峰筑基初期弟子林照棠,今年九十二岁,个子不高,右耳缺了一小角旧冻疤,冬守的深青袖口用牛皮护腕扎得利利索索。她先习惯性地摸了一遍腰侧挂着的副阵钥,梗着脖子大声道:
“回禀厉长老!弟子随虞师姐守了整整三年第一碑,哪道石缝漏风都摸得门儿清!往年腊月外围风口虽也有逆流,只要将风门开三尺窄缝,便能借峡谷回音稳住阵基!”林照棠把胸口拍得啪啪响,年轻的脸上满是不服输的锐气,“弟子愿立军令状,亲自下第一悬台守门!若有半点差池,先拿弟子试问!”
“你一个筑基初期的毛头丫头懂什么?!”厉苍眉毛倒竖,劈头喝斥,“今日天象大变,岂是往年旧风期可比?断了骨头谁替你收尸!”
“厉长老既知今日天象异于往年,便更不该把三万生灵堵死在第一碑外。”
一道清润如冰泉击石的声音,自漫天风雪的长阶尽头传来。
众人循声回头。
只见苏挽秋缓步踏上太华主台。她一袭浅青暗纹长衫外罩月白披帛,乌发以青布发带高束,肩头还沾着赶路时的薄霜;身侧半步跟着手按焦黑枣木剑的沈清辞,身后则是刚服下护心丹、正蹲在廊角替阿翎包扎左翼的桑迟。
苏挽秋并未动用灵压硬顶,只行至主台石栏前,看了一眼崖外在乱流中苦苦挣扎、不时坠落深渊的幼燕,语调沉静却极有分量:
“厉长老只虑及狂兽冲阵,却未算过另一笔账。”苏挽秋抬手指向关外盘旋的鸟群,“若强行锁死南口,不出半个时辰,这三万玄燕便会力竭撞死在剑幕上。届时三万道精魄怨煞聚在第一碑外不散,立刻便会将三十里外南风眼的阴寒死气引过来。死气一旦顺着地脉钻入碑底,莫说卸防三成,便是十成诛邪大阵,也要从根部烂穿。”
此言一出,满台执事脸色俱变。
厉苍瞳孔一缩,盯着关外零星坠落的玄燕,强自嘴硬道:“即便要开门疏导,此刻南风逆乱,卸去三成星罡后谁能控得住风廊?一旦风势失控撞毁古碑,照样是死路一条!”
苏挽秋目光凝在玄燕群忽高忽低的尾光上,转头对虞栖云道:“虞首座请看,第一碑外三十丈处,飞在左侧的鸟群尾羽一直在往下压,翅膀都不敢张满。谷底的暗冰侧风比往年提前了一刻钟,正从西南侧壁往上倒卷。”她收回手,神色凝重,“今日开第一碑,切不可按旧例满开,还须有人提前去中段压住回风涡。”
沈清辞站在主台侧翼,目光并未流连于主台阵盘,只静静凝视着第一剑碑下方三丈处那片微微发暗的绝壁雪雾。她解开灰绒披肩的一角,将右手手掌轻轻贴在冰冷刺骨的石栏上。指腹常年握木剑磨出的厚茧,清晰地摸到了青石内部传来的一丝细碎却急促的横向震颤。
“虞师姐,苏师姐说得对。”沈清辞转过头,对身旁的虞栖云低声道,“石栏里的震纹已经斜了,底下的暗冰侧风此刻就在悬台底下蓄着。第一碑最多只能开两尺半,开三尺会冲裂碑座。”
林照棠闻言一愣,下意识低头翻了翻手里那本翻烂了边角的旧风册,脸颊微涨,忍不住小声争辩道:“苏首席、沈师姐,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们太华的西南侧风向来要等主风过境两刻钟才抬升,虞师姐守了八十年、我跟在后头记了三年风谱,从没出过岔子!况且后头还有三千霜角鹿追着屁股跑,若只开两尺半的小缝,三万只玄燕猴年马月才放得完?开三尺足够稳住了!”
小姑娘虽不敢对二人无礼,可眼里明显写着“哪有旁人比我们常年守山的人更懂太华风脉”的倔强。
苏挽秋倒也不恼,只先侧首低声交代了桑迟两句,让她趁着北口未乱,沿山道下山去接应正在外围冰原筹集黑灵盐的副领队郁飞琼;随即才看向面露踌躇的虞栖云。
虞栖云抬头看了一眼乌云压顶的南天,眉峰紧锁,深知林照棠所言非虚,豁口若收得太窄,三万玄燕只怕赶不及在后方兽群压境前过完。
这位统管太华冬守的天枢首座权衡两息,当机立断抽出腰间第一枚青铜主钥,沉喝道:“陆衡,去后方点齐替班风签!林照棠,持一号副钥下第一剑碑,先按三尺开试风门,双手扣死副盘,但凡察觉侧风露头,立刻给我收半尺回来!其余各碑弟子就位!”
“得令!”林照棠眼睛一亮,用力拍了拍腰侧阵绳,瞥了沈清辞二人一眼,提着寒铁长剑干脆利落地飞身掠下第一剑碑悬台。
她方一落定,下方第一剑碑已然轰鸣开启!
嗡!
屹立于峡谷最南端的百尺“天枢”古剑碑剧烈震颤,碑面铭刻的开天剑纹由刺目的赤金转为温润的青白,横亘在两山之间的无形星幕缓缓向两侧裂开一道三尺宽的渡灵豁口。
被困在关外多时的星尾玄燕前群见生路骤开,当即发出一片激昂啾鸣,数千只玄燕收拢双翼,化作一道乌黑夹杂着星白的光流,顺着豁口鱼贯冲入!
林照棠双足钉在第一悬台边缘,右手执剑、左手掐诀导引风向,眼见前群顺利入关,紧绷的嘴角刚翘起一点得意的弧度,
异变陡生!
南天翻涌的铅云深处,那股二人方才预警过的狂暴西南侧风,竟裹挟着磨盘大的暗冰,毫无征兆地自峡谷底部倒卷而上,如一柄无形的万钧巨锤,顺着多开出的那半尺豁口,狠狠砸在刚刚卸去三成防御的第一剑碑侧面!
咔嚓!
第一剑碑底部镇压风脉的青石基座当场裂开一道尺许长的缝隙!
守在碑下的林照棠脸色瞬间煞白,她到底只有筑基初期修为,手里的寒铁剑刚催起刚猛剑芒想要硬顶,便被狂暴的侧风连人带剑掀飞起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剑碑石面上!
只听一声清脆的骨裂闷响,林照棠右臂尺骨当场折断,整条右臂软软垂下,腰间视若珍宝的记风阵绳崩断滑落深渊风窝,手中维持风廊的一号副钥也脱手飞出悬台!
“第一碑基座裂一尺!风偏西南三寸!”
饶是痛得冷汗湿透重衣、下唇咬出血迹,这好强的姑娘在滑向悬台边缘的刹那,仍未呼痛求援,反倒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向主台报出了准确的风偏方位!
与此同时,失去副钥稳固的第一剑碑至中段第五剑碑之间,瞬间卷起了一道狂暴的“九曲回风涡”!刚冲入峡谷的数百只星尾玄燕如同落入磨盘的枯叶,被旋风扯碎队形,其中十余只折翼的玄燕被拍入崖壁下方的风窝死角,而林照棠的身影也顺着结冰的石阶直滑向万丈深渊!
“照棠!”
虞栖云脸色大变,心急如焚,可她双手死死扣着总阵盘的主钥,一旦松手,整座剑幕便会当场崩塌,压死关内数千灵禽;她只能怒喝一声,用肩膀猛撞拔出背上未出鞘的连鞘长剑,反手将连鞘长剑重重插进总阵盘的石枢卡槽,以剑身死死别住滑退的阵钥,强行截停了继续扩大的豁口!
厉苍站在高处,惊怒交加地喝道:“侧风提前,第一碑已裂!筑基弟子根本压不住风眼,快快合死阵门,否则连中段第五碑都要保不住!”
就在林照棠半截身子滑出悬台冰沿、左手徒劳地在冰面上抓出几道血痕的刹那,一道素白如松的身影已自高台侧翼疾掠而出。
沈清辞甚至没有等任何人发令。
在石栏震纹骤乱的第一瞬,她便已提剑起步,足踏覆雪铁索,几个起落冲至第一悬台外侧,左手一把扣住林照棠扎紧的牛皮护腕,借着腰腹下沉之势将她整个人拽回安全石阶之上;右手木剑顺势在半空一挑,剑脊凌空接住了那枚坠落的青铜副钥!
刚从后方取来风签匣的玉衡峰师姐陆衡紧随其后抢下石阶,一把扶住痛得浑身发抖、满脸是汗的林照棠。
林照棠脸色惨白如纸,既痛且悔,左手却死死抓着沈清辞的衣袖不放,带着哭腔咬牙急道:“沈师姐,是我逞能看走了眼……但你千万别关门!底下风窝石缝里还卡着十几只活燕,第五碑的回风涡若没人压住,进来的三千只前群全得撞死在峡谷里!”
“门不会关,你先上去接骨。”
沈清辞低头看了她一眼,拍了拍她冰凉的手背,将那枚青铜副钥握在掌心,抬头望向主台上的虞栖云,声音清冽而平稳:
“虞师姐,第一碑交由陆师姐收束半尺,我去守第五剑碑,压住回风涡。”
“胡闹!”厉苍厉声喝止,“第五碑正处回风涡中心,林照棠刚折了右臂,你一个筑基期的丫头,连柄铁剑都没有,提着根木头上去送死不成?!”
“她接得住。”
苏挽秋立在高台边缘,毫不迟疑地开口,同时右手已解下了腰间那枚雕着繁复云纹的驭兽宗迁灵银铃,“刚猛铁剑入旋风必折,第五碑眼下要的是不断线的平风。虞首座,请开五号阵槽,我以银铃助她引群!”
虞栖云看了一眼面沉如水、呼吸却没有半点紊乱的沈清辞,想到去年冬末北麓断剑台卷宗上那记劈开庚金剑煞的木剑,咬牙喝道:“是我轻敌贪快,此过战后自去戒律堂领罚!沈清辞,第五碑不求你以力压风,只求你稳住三尺平风线三刻钟!陆衡,接管第一碑,每隔一刻以风签报数!”言罢,她左手一扬,自总阵盘上拔出五号青铜副钥,破风抛向下方悬台。
“领命!”
沈清辞不再多言,顺手拾起林照棠掉在第一碑悬台石阶边的测风旧阵盘揣入怀中,将手中那枚一号副钥反手抛给上前接替第一剑碑的陆衡;随即凌空接住虞栖云自总阵盘抛来的五号副钥,抬头望向高台边缘的苏挽秋一眼,足尖在覆冰铁索上一点,纵身跃上横贯于万丈深渊正中的第五剑碑悬台。
此处孤悬于百丈峡谷咽喉,脚下是翻滚咆哮的墨色云海,四面八方尽是足以割裂精铁的狂暴侧风。受困的前群玄燕正在她头顶三丈处的回风涡里苦苦挣扎,每有一只玄燕力竭偏出风线,便会被外围的星罡擦中,洒下一蓬带血的断羽。
沈清辞将掌中副钥按入石槽,双足一前一后,后脚跟稳稳钉入古碑基座的石缝之中。
面对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的九天罡风,她缓缓拔出了腰间那柄焦黑古拙的枣木剑。
她没有催动半分凌厉外放的剑芒,只闭了闭眼,将全身气血沉入足底。再睁开时,黑白分明的眸底唯有一片古井无波的澄澈。
起剑,沉腕,平送。
焦黑的木剑在狂乱的暴雪中一寸寸压入第五剑碑的风纹节点。第一剑落下,狂暴旋转的回风涡猛地一滞;第二剑送出,沈清辞右臂衣袖被乱流撕开数道裂口,右手拇指内侧刚抹过雪莲膏的新痂连同虎口厚茧被震裂渗血,殷红的血珠顺着木纹渗入剑身,可她的剑尖却稳如寒山,分毫不晃。
漫天四散飞溅的乱雪被无形的无垢剑意抚平,顺着她木剑划出的轨迹,在咆哮的深渊上方,排成了一条笔直如墨斗弹出的素白细线。
三里外的主台方向再无半声喝斥传来,唯有第一剑碑高台边缘骤然亮起一团温润璀璨的青金灵光。
叮铃铃!
悬浮于风雪半空的迁灵银铃泛起柔和的青金光晕。清越悠长的铃音顺着沈清辞以木剑劈开的那条素白风线,直贯九曲回风涡的核心。
原本在旋涡中惊恐乱撞的数百只灵禽,同时听见了铃音的指引,腹下又感到了沈清辞那道温厚平稳的剑风托举。领头的一只老燕仰颈发出一声清亮长鸣,双翼一振,率先顺着那条仅容三鸟并行的白线剑廊冲出了回风涡。
一只,十只,百只,万只。
关外盘旋的三万星尾玄燕终于找到了生路。三万点幽白星芒穿过七座古剑碑,在漫天风雪间连成一片,化作一条横贯太华天堑的璀璨银河,顺着一铃一剑搭起的风廊,浩浩荡荡地越过剑隘,没入北境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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