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只星尾玄燕尾尖的幽白荧光没入北境夜空时,太华剑隘中段的渡灵风廊终于缓缓收拢。
沈清辞立在第五剑碑“玉衡”的悬台边缘,直到石槽中的青铜副钥彻底停止震颤,她才一寸寸松开早已僵硬发麻的五指。焦黑的枣木剑柄已被她虎口崩裂渗出的鲜血浸染,山巅滴水成冰的寒风一吹,血迹早已将掌心薄皮冻粘在粗粝的木纹上。
她眉心微蹙,指腹稍一用力将剑柄挪开,虎口传来一阵微麻的涩痛。
沈清辞面色不变,将木剑插回腰间,从怀中摸出一卷干净的细麻布,用牙齿咬住一端,左手利落地将右手虎口一圈圈缠紧,随后拔出石槽内的青铜副钥,踏着覆满白霜的悬空铁索返回南端主台。
主台之上,炭盆已被狂风吹熄了大半,气氛比开阵之前更加凝重。
三万星尾玄燕虽已平安越过天堑,可太华七碑的损耗却远超预期。南口第一剑碑底部的须弥石基座,在方才那股地脉暗流的冲刷下裂开了一道尺许长的暗缝。虞栖云正半蹲在总阵盘左侧,右手执一柄刻度精细的青铜矩尺,逐寸比量着石槽内七枚阵钥的下沉深度。
每逢峡谷底下暗风涌动,一号阵钥周围的星砂便会漏下少许,显出南端阵基已生松动。更棘手的是,玄燕不过是万灵潮最轻灵的高空前锋,中层的三千霜角灵鹿还在后头,云海深处的太古眠云鲸也快抵近太华山根了。
廊柱下方的避风处,林照棠正半靠在石阶上。
林照棠脸色灰白,额头上满是豆大的冷汗。两名随行医修刚替她将错位的右臂腕骨正回原处,用两块浸过药汁的青竹夹板牢牢夹住,以白麻布吊在胸前。
“林师妹,你右臂经脉受震伤及手三阳经,山顶风寒太重,还是由我二人扶你下山,去后方静室休养吧。”一名医修低声劝道。
“我不下山。”
林照棠咬着牙,一把推开医修搀扶的手。她右耳那处缺了一小角的旧冻疤在寒风里冻得通红,整个人靠着冰冷的石柱喘息了数息,忽然瞧见沈清辞顺着铁索走回主台。
林照棠眼神微动,下意识想要别过脸去,可目光落在沈清辞右手那圈渗血的粗麻布上时,到底还是顿住了。
沈清辞先去总阵盘向虞栖云交还了五号副钥,走到廊下,从怀里取出那方测风旧阵盘放在林照棠手边的石案上:“林师妹,阵盘收好了,副钥也已归位。”她看了眼外头的风雪,“你掉在崖下的阵绳卡在冰棱上,等天亮风小些,我下去替你取上来。”
林照棠盯着那方沾着沈清辞指腹血迹的旧阵盘,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哑着嗓子道:“用不着你替我捡。我守第一碑这三年用惯的麻绳,等养好了伤,我自己下去拿。”
她说罢沉默了两息,又用没受伤的左手从怀里摸出一本边缘磨得起毛的羊皮小册,翻到折角的一页推了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方才你在第五碑压风的那三十六剑,我在廊下看见了。”林照棠别过脸,手指抠了抠石案边沿,“今夜南风眼的暗流快了三成,旧风谱用不上了。这册子里记着各碑底下的暗穴回音,后半夜你若还要上阵,自己拿去翻翻。”
沈清辞微怔,低头看着那本写满密密麻麻朱砂小楷的羊皮手札,伸出左手接了过来,认真道:“多谢林师妹。”
林照棠耳根微热,胡乱哼了一声,扭过头拿左手抓起一根炭条,在另一张空白阵纸上吃力地记录起方才的变风时刻来。
“清辞。”
一道温和清雅的声音自风雪廊道另一侧传来。
苏挽秋迎面缓步走来。她已收回迁灵银铃,月白披帛边缘在方才凌空引渡群燕时被逸散的星罡割开了几道细口。
她一眼瞧见沈清辞右手上缠着的染血粗麻,眉心微蹙,却未当着满台同门的面多言,只将一个尚存掌心余温的青玉小瓷瓶自然地塞进沈清辞左掌心:
“含一粒在舌下,免得寒气顺着虎口血口入脉。”
瓷瓶温润,还残留着女子指尖清冽的松墨气息。沈清辞低声道了句“多谢”,以左手拇指顶开瓶塞,倒出一粒清香扑鼻的碧绿丹丸含入舌下,一股温醇绵长的暖流立时散入四肢百骸,连右臂经脉的酸胀都消减了大半。
便在此时,北侧连接下弦村的盘山石道上,忽然亮起了一串炽烈却并不刺目的橘红火光。
一队身披玄黑拒雪披风、袖口绣着赤金烈焰纹的修士踏雪疾驰而来。为首的青年女修一身火红劲装,长发高束,眉目明艳张扬,背上除了一柄阔口炎剑外,还斜背着一只贴满封火符箓的紫铜火种匣,正是当年春试同组的玄火宗祝遥。
在她身侧半步,还跟着一名身穿驭兽宗褐色猎装、右臂外侧留着数道兽齿旧疤的高挑女修郁飞琼,背着两只大药篓的桑迟,后头则是提着防风马灯随队引路的下弦村村长唐照溪父女。
“虞师姐,苏师姐,沈清辞!”
祝遥大步冲上石台,抹了一把额角的热汗,嗓门清亮:“我在北境火脉站轮值,一接到飞剑传书,便把库房存的三十枚离火暖玉全搬来了!还有十几匹雪蚕布,也一并扛上了山!”
她目光一扫,见沈清辞脸色微白、袖口还沾着冰霜血迹,当即解下背上的紫铜火种匣往石案上一放,震得石面嗡的一响,挑眉道:“外头冻得铁甲都发脆,你倒好,一个人在第五碑风口上站成尊石像。”她顺手从匣子夹层里摸出一枚温热的赤阳火玉,一把塞进沈清辞左掌心,“拿着暖手。刚在山道口看见那群玄燕掠过北坡,总算没白费我背着这几十斤火匣爬山!”
沈清辞握着那枚温润的赤阳火玉,老实道:“只守了三刻钟,是苏师姐的迁灵银铃引走了鸟群。”
“你少替我揽功,若无你在第五碑定住中线,我的铃音早被回风涡绞碎了。”苏挽秋浅浅一笑,目光落向石案上的紫铜匣,“祝师妹连玄火宗的封火匣都背上了山,里头温养的是什么火种?”
祝遥拍了拍腰间剑鞘,爽朗笑道:“正是看家冷焰离火种。眼下几万条生灵过境,哪管费多少火候。虞师姐,南口哪座剑碑的阵槽冻住了,我这就带同门拿离火暖玉去烘石缝!”
虞栖云神色稍霁,颔首道:“来得正好。第一剑碑底下的导风槽已被暗冰封了一半,劳祝师妹带人将十枚离火暖玉嵌入西侧石槽,切记火候放缓,莫激裂了冻石。”
“包在我身上,我们冷焰一脉最擅长慢火烘石!”祝遥干脆应下,立刻转身招呼两名玄火宗女弟子捧起暖玉匣往第一碑石阶赶去。
随行上山的下弦村村长唐照溪同十四岁的女儿唐小满卸下三盘浸透桐油的牛筋缆索,在廊柱下码放整齐。唐照溪抹去眉骨上的落霜,拱手沉声禀报:“虞首座,苏仙长。村里八十口老小连同三十石春麦种粮,已顺着后山滑索全撤进避风岩洞了。留下的十几个年轻把式全在山脚旧盐道口守着绞盘。”
虞栖云眉头一皱:“山脚风浪极大,留人在旧盐道口作甚?”
唐照溪搓了搓手上的黑绳油,实话实说道:“北境地硬,春麦全靠每年捡灵鹿褪落的旧角沤肥,地里才拔得出青苗。况且村东头那条旧索道正对着南口中段,鹿群要是受惊跑偏,我们守着绞盘,还能替山上扯起三道麻网拦上一拦。”
唐小满也拍了拍腰间装满木楔的匠作袋,脆生生应道:“虞首座放心,旧缆道主桩刚打了八根铁楔,绞盘轴承全抹了防冻兽脂,结实着呢!”
虞栖云看着这对满手黑油的凡人父女,沉声叮嘱:“只许守在岩洞外围的石垒后头操作绞盘。一旦主台敲响三声警钟,立刻弃索入洞,不可迟疑。”
同行的驭兽宗副领队郁飞琼也向虞栖云抱拳行了一礼。她看了一眼沈清辞腰间的焦黑木剑,语气虽不热络,却比往昔听闻时少了几分轻视:“苏师姐,虞首座。我已同桑师妹率三十名驭兽师在太华北口至中段山道布下了引灵桩,只要鹿群顺着南口入隘,半个时辰内便可接引过关。”
然而众人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脚下整座太华山脉,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如万鼓齐擂的剧烈震颤!
咚、咚、咚!
起初只是石案上的粗陶茶盏泛起一圈圈涟漪,不过数息之间,连主台中央的青铜阵盘都被震得嗡嗡作响,檐角悬挂的尺许冰棱簌簌坠落!
虞栖云脸色骤变,几步抢至南侧悬崖护栏前向下俯瞰。
只见太华剑隘第一剑碑“天枢”之外,那片连接着南风古道的“南风雪坪”上,漫天风雪被一股磅礴的苍白热气硬生生撞开。无数对闪烁着寒玉光泽、状若白玉珊瑚的巨大霜角,自风雪深处层层叠叠地浮现而出!
那是整整三千头成年霜角灵鹿汇成的银白狂潮!
领头的是一头体型比寻常灵鹿高出半倍、额生九叉琉璃霜角的千年母鹿王。此时太华南口的中层山脊通道早已敞开,足够鹿群借道北上。
可反常的一幕发生了。那头千年母鹿王奔至距离太华第一剑碑尚有三里之遥的南风雪坪崖口时,竟像嗅到了什么危险的气息,前蹄猛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凄厉刺耳的胸腔悲鸣!
紧随其后的三千灵鹿收势不住,后群撞上前群,修长的鹿角互相磕碰交错,数头前排幼鹿跌倒在雪地里!更棘手的是,那头母鹿王眼神惊惶,焦躁地在冰崖边缘来回踱步拦阻,宁可带着慌乱的族群退向两侧陡峭的断魂冰渊边缘,竟也死活不肯再往太华南口迈进半步!
“怎么回事?”虞栖云惊声道,“南口第一剑碑的星罡明明已经收束了,它们为何不入隘?”
“还能是为何?这群灵鹿定是在南风眼受了地底煞气惊扰,已经彻底炸群失智了!”
厉苍沉厉的声音自高台右侧响起。这位满头霜发的瑶光峰宿老死死盯着下方乱作一团的鹿群,握剑的右手青筋暴起,嗓音绷得发颤:
“虞栖云,你可看清了,三十年前东侧副碑就是被炸群的寒犀撞塌了基座。”厉苍按剑怒喝,“如今这是三千头霜角鹿,底下还有眠云鲸未至,一旦放进关内乱撞,第一碑裂开的基座顷刻便要崩塌。”她指向关外,“趁它们还在三里外,即刻合死第一碑,由本座率三十名剑修出关先斩了母鹿王,将兽群驱散到两侧荒原!”
几名协防执事看着下方拥挤骚乱的雪坪,面露忧色:“虞师姐,厉长老所言不无道理,那母鹿王焦躁冲撞,万一放进关内炸了群,七碑大阵实在承受不起。”
“东西两侧皆是绝壁冰渊,驱散便是逼三千生灵坠渊俱亡。”
苏挽秋双手扶在冰冷的石垛上,凝视着三里外那条古盐道拐角处丝丝缕缕往外溢出的铅灰雾气,眉心微蹙,声音冷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况且母鹿王并非失智,它是为了护群才强行刹步。”苏挽秋抬手指向南头峡口,“霜角灵鹿迁徙全凭古盐道辨识方向,如今南风古道咽喉处被铅灰雾气截断,必是支脉外泄的阴煞冲开了石缝,惊动了谷底寒潭的凶兽。母鹿王嗅到了死气,怕幼鹿踏入绝地,这才宁死不肯进谷。”
郁飞琼凝目远眺,颔首道:“苏师姐说得不错,母鹿王前蹄一直在往南侧压,是在拦阻后群靠近那道峡口。”
厉苍冷哼道:“既有地煞凶兽拦路,更该由本座带人出关,一剑荡平古道!”
“不可。”苏挽秋摇头,“三千灵鹿已受惊过度,三十名剑修带着杀气一旦压过去,未等靠近古道,鹿群便会受惊坠入断魂渊。届时惊煞引动地底阴寒暗流暴走,第一碑的基座照样保不住。”
虞栖云眉头紧锁:“那依苏首席之见,当如何破局?”
“赶在子夜眠云鲸抵达前,我去一趟南风古道,除掉拦路凶兽、封住外泄阴煞,再用黑灵盐把盐道重接回南口。”苏挽秋环视众人,“我施法封脉时,只需一人敛去杀机随行护法便可。”
苏挽秋没有再理会旁人的争执,只转过身,目光越过满台修士,落在廊下沈清辞缠着麻布的右手上:
“虎口还握得住剑么?”
沈清辞收好林照棠所赠的羊皮手札,迎上她的视线,左手按住腰间木剑:“握得住。”
“那就她了。”苏挽秋唇角微弯,向虞栖云略一颔首,“虞师姐,借她同我走一趟古道,两个时辰便回。”
一旁的桑迟闻言,忙解下大药篓,抱出一只油布裹着的粗麻袋塞进沈清辞怀里:“沈师姐,这袋古道黑灵盐里掺了安魂草粉,你们带上引鹿群!”
刚在第一剑碑替班测完暗流的陆衡也快步走近。十三年北境边关的风霜早已洗去了她当年的浮躁,她在沈清辞身前站定,先递过一卷羊皮阵图,又取出几枚赤色风签放在图卷上:
“南口下方的暗流改道了。”陆衡神色坦然,“这是刚才测出的最新地底暗流图,下山封脉时避开红线处的薄弱岩层。引鹿回来时掷出一枚赤色风签,我在第一碑留门接应你们。”
沈清辞收妥黑灵盐袋,又将暗流图揣入怀中,向二人郑重颔首:“多谢。”
言罢,她不再耽搁,随苏挽秋转身踏入西侧悬崖风口。狂暴的朔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三里外的南风雪坪深处,再次传来了千年母鹿王焦躁不安的悲鸣声。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