眸若美酒,心如蛇蝎,说的就是时酉这条御前走狗。
时酉本以为能扶摇直上青云,如今却一路滑坠谷底。
他苦心钻营,步步筹谋,从门可罗雀的南镇抚司爬到了圣上眼前,为求权势,不择手段。
圣上差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他便做那刀;圣上缺一张无风也起浪的嘴,他便做那嘴。
为了权力,他什么都可以出卖,包括自己。
他宁作天边的一缕浮云,无根无着,无人可依;也不做地上的一粒沙,无足轻重,任人可欺。
可圣意难测,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轻飘飘落到了他头上,说是要让他巡查西南,捉回妖物。
谁都知道,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西南地广人稀,又正值改土归流之际,多方势力,盘根错节,说是巡查,但圣上压根没说查谁,查什么,要有什么结果。
再说捉妖,妖物一事,本就不归朝廷管辖。
过往妖案,都是交由回天宗全权调查,朝廷的人顶多记录上报,从不实地参与捉妖。
大多官员,都是借着妖物的由头,行自己的政治目的。
说是除妖,不过是党同伐异,盘剥百姓罢了。
皇帝揣着明白装糊涂,如今却突发兴致,让他一介文臣去捉妖,怕是想用他作饵,敲打西南各方,若钓出大鱼,甭管是人是妖,都实属意外之喜。
西南路遥,险山恶水。随行的两个仆役,一个被野兽咬伤了腿,躯体溃烂,不治而死;一个受了风寒,高热不退,也死了。
他若非半妖之身,也早就丧命于此,更不会真地卷入这起妖案。
那夜,他本想坐收渔翁之利。
幻相灵行事多变,不易抓获。只有在其引诱人类许愿之际,才能趁虚而入,一举擒获。
可谁曾想,那姑娘不仅拒绝了幻相灵的愿望,还破天荒地要将那妖物送走了,实乃奇闻。
人类欲念纷杂,又胆小懦弱,既无能面对现实,也不愿打破虚妄。没有人能轻易躲开幻相灵的蛊惑,即便是他这种糅合了幻相灵的半妖之身。
时酉不愿放弃这个天赐良机,若让她放走了幻相灵,再想追踪妖物的行迹,可就难上加难了。
于是,他便化作了那张天师的模样,演了一出捉妖好戏。
可悲的是,棋差一着,众口铄金。蜃景之下,除妖之人,却成了世人眼中的害群之马。
时酉感到自己正在一路下坠,他伸了手臂,用尽全力想去碰日暮的流辉,似乎这样,就能抓住昔日的荣华富贵。
但他的手马上被打了下来,身体也被压着往前倾,耳边是那姑娘的嘀咕声
“你伸着手做甚,怕追兵瞧不见你?给我省点心吧,大少爷。咱俩现在是逃犯,不是过家家。”
他未与她言明实情,只借口自己生于富商之家,是张天师的追随者,自习了些茅山术法,云游修行,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做张天师那样的除妖英雄。
他声称,那晚捉妖心切,想效仿天师之举,便用幻形宝器,借了天师的壳子,也能得几分行侠仗义的胆气。
这一套说辞漏洞百出,但那姑娘看着倒是信了,只是把他当成了人傻钱多、不谙世事的蠢蛋。
眼下,两人正坐在阿茅自制的下山木筏上,借着湿滑的泥地,在林间穿行。
“下坡路,还是筏子迅捷,如此一来,便能与那些缠人的官兵拉开些差距。”阿茅一面侧头查看后方情况,一面把时酉的身子往下压,“你伏得低些,人老长一条,也没些力气,光动嘴皮子。再支楞起来,就差迎着风,做箭靶了。”
时酉被她的手劲按得龇牙咧嘴,心内已将阿茅抽筋扒皮,嘴上骂骂咧咧:“姑娘可松开我。下坡路,行得慢才稀奇。”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由着你乱来只会坏事,若没有你贸然闯进我家,大黄就不会死。”阿茅分毫未动,手劲儿更大了。
风吹过她的发梢,林间偶有虫鸣鸟啼,天际的晚霞蔓延下落,像是在催促旅者归家。
“如果大黄还活着,它现在一定很开心。它喜欢傍晚的山间小路,喜欢追着下滑的木筏奔跑,喜欢和我一起吵吵闹闹地回家。”
“我好想它。”
阿茅的心像被一把钝刀磋磨。一切都回不去了,家里什么都没有,她也什么都没有。
“大黄,不就是条狗嘛。若你能护送我出山,自有万贯钱财回报,够你买一群猎犬。”
时酉不喜欢狗,狗的愚忠令人生厌。
“它护主而死,恰换回你一条命。”
”我本来也快死了,难道你有起死回生的灵药?”
阿茅瞥了身前的青年一眼,看着可不像什么救死扶伤的大善人,浑身都透着黑心的算计。
“有也不会给我。挖坑埋尸,也算你仁至义尽。”
阿茅拉住了时酉的肩膀,把他的脸掰向自己:“我一向有仇报仇,有恩报恩,护送你出山可以,但你要帮我查明那只妖的去向。它欠我一条命,我要讨回来。”
时酉盯了她一会儿,拍开少女的手。
他像只吃了瘪的长脚狐狸,没好气地倒在木筏上,嘴里哼哼唧唧着:“捉妖,那幻相灵岂是那么好捉的。听我一句劝,年纪轻轻,不要搅和到这种陈年旧事里来。”
天光已逝,树影斑驳。
时酉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脸上神色不明:“你不如关心关心自己身上的怪事,死而复生,要传出去了,不知会掀起多大的风波。”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说,谁人能晓得。若有人问起来,我便说是路遇神医,幸得援手。”阿茅不以为意,她现在不想深究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阿茅只想当一个普通人,既然想不起过去,想不起自己是谁,不想便好了。
木筏已滑行至谷底。
“那你得听我的,若想捉妖报仇,就要按我的法子来,不可肆意妄为。”时酉站起身,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
他背对着阿茅,声音听起来轻快又恶毒:“若你不从,我便将你死而复生之事宣扬出去,等到那时候,你便是想脱身,也追悔莫及。”
羽箭比阿茅的回答先一步飞来,直直射中时酉的左腿。
追兵来了,还不是前面那拨人。
这些人身着软甲,手持弯弓,腰配长刀,行进有序,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当地驻军。
“该死,我们中计了。这批人一早就埋伏在这里,就等着我们被前面那拨人驱赶到谷底。”阿茅将时酉护在身后。这没胆气的狐狸缩作一团,抖着中箭的腿直喊疼。
包围圈逐渐缩小,追兵射了一箭之后就再没动手,似乎并不想伤他们性命。
追兵大约十几人,各个都配有武器。她与时酉赤手空拳,人数差距也与对面巨大,强拼定无胜算。
阿茅一面后退,一面侧头问时酉:“你可有趁手的术法,能阻碍他们的视线,一刻便好,有了这个豁口,我可扛着你冲出去。”
时酉没接话。
他不是专职的除妖师,此前化作张天师,和幻相灵一战,已耗尽了他的气力。他能用的术法,都是从所化之人身上借来的,不化形,他就只是个普通凡人,手无缚鸡之力。
眼下人多口杂,他既无气力,也不便化形,若半妖之事暴露,他还如何在极度排妖的大闵官场上混下去。
他开始怀念在都城的那些日子。
佞臣嘛,费一张嘴便可,言笑之间杀人于无形,可不像现在这般,还要刀光剑影地干上一番。
“不是说让我听你的吗,怎么装死不说话。”阿茅觉得时酉此人甚是无用,指望他不如指望狗。
追兵越逼越近,刀上寒光凛凛。
恍惚间,阿茅感觉自己回到了过去,也是林间,也是敌众我寡,也是孤身一人。
一股莫名的气息在她体内翻腾,她的四肢变得异常有力,头脑变得愈发清晰,追兵的动作变得极其缓慢,耳边的声音变得格外遥远。
林间树木震颤不止,刀劈开风,却砍不中人。
那少女行如鬼魅,出手狠辣,拳拳到肉,被打中之人皆无再战之力,几息间,地上便躺倒了一片哀嚎不止的伤患。
解决完追兵,她像一条灵巧的山虎,将时酉扛到肩上,捞了刀和弓箭,腾跃着窜进幽深的密林。
夜幕降临,星光点点。
密林深处,二人无言对坐。木头在火中燃烧,发出嗞啦嗞啦的声响。
拔了毛的山鸡被架在火上烤,油脂沿着鸡皮滴到火里,窜起一阵青烟,飘出缕缕焦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吃吧,以形补形。”阿茅撕下一个鸡腿,塞到时酉手里。
时酉腿上的箭卒已被阿茅拔出,还敷了黑乎乎的草药泥。好在箭伤不深,修养几日,估计就能正常行走。
“你……”时酉有太多问题,一直不知从何问起。
“食不言,寝不语。”阿茅瞪了他一眼,自顾自啃起另一个鸡腿。
她很喜欢吃烤鸡,但今夜的鸡肉却味同嚼蜡。她的身体充满力量,她的心却提不起劲儿。
月光洒在地上,斑斑驳驳,与尘土混杂在一起,就像阿茅的过往一样错乱不清。
她困惑地看着天空,问出了那个一直逃避的问题:“我到底是谁?”
乌云遮住了月亮,只剩黑色的夜,无人应答,无言以对。
风穿过山林,带来高高低低的狼嚎。
“我是我,就像你是你一样。”时酉透过火光,笑嘻嘻地看着阿茅,“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也不必追寻。”
“你没有过去,我没有未来,却都要捉那只幻相灵。那便作个伴,同走一遭。我会尽力助你,也请你护我周全。”时酉往火堆里添了些木头,火焰窜得更高了些。
他咬破了手指,将鲜血滴入火中:“时酉在此立誓,你我二人,患难与共,生死不离。”
这句话很是耳熟,多年前,她也听人说过。
“患难与共,生死不离吗……”阿茅看着愈烧愈烈的火堆,喃喃自语。
她拿刀划破了手掌,鲜血哩哩啦啦地跌落火中,手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若背弃盟约,山枯石烂,恶鬼缠身。”
夜已深了,两人守着火堆,困意渐浓。
时酉自告奋勇要守夜,说是腿疼得厉害,也睡不好,不如清醒着熬会儿。
阿茅没跟他争,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入睡,却结结实实挨了一闷棍。
她感到天旋地转,时酉也被踢晕在眼前,火堆被偷袭者彻底踩灭,浓稠的夜将二人吞噬殆尽。
“唉,现在的年轻人,警觉性真是大不如前,一代不如一代咯~”
这是阿茅昏过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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