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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无耻之徒

“去,杀了他们。”

像是被一种奇异的力量操纵着,阿茅的四肢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她不想杀人,更不想杀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可手里握着的剑已染满鲜血,哭嚎遍野,残肢满地。她看见,彪形大汉被削去了半边身子,鲜血和泪水流了满脸,伏在地上似虫豕般爬行。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她,似哀?似怨?似怒?似恨?

她分不清,只知道苍蝇会爬过眼球,秃鹫会撕咬尸躯。

人命如草芥,蜉蝣之争,微末如尘,什么都不会剩下,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听见自己在问:“阿爸,他们说我们不得好死。可为什么我们还活着,他们却死了呢?”

“因为我们是赢家,他们是败者。”那嘶哑的嗓音如是说着。

赢家吗?可怎么算赢,怎么算输呢。

这个问题像一只吸血的飞蚊,不知餍足地侵扰着她。

脖子上瘙痒难耐,嗡嗡声扰得阿茅心烦意乱。她猛然睁开了眼,方才的人间炼狱,原来是一场不合时宜的梦。

晨曦薄露,竹林茅屋。

阿茅和时酉被绑了。他俩背对背靠着,黑漆漆的绳索牢牢缠住二人,乍一看,像一对五花大绑的软脚蟹。

绳索缠得极紧,越挣扎越收紧。阿茅完全挣不开,昨日打跑追兵的力量消失了,就像被这绳索吞掉了一般。

她试图仰头撞醒时酉,身后的人却像睡死过去一般,一点反应也没有。

该醒的人不醒,不该来的人来了。

“年轻真好,一身用不完的莽劲儿。”来人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散修,一手提溜着个酒葫芦,一手拎着把旧长剑,道袍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露出小麦色的大片胸膛。

他低垂着脸,披头散发,晃悠悠地绕了几圈,席地而坐。

阿茅才发现这人竟是个半瞎子。他闭着一只眼,另一边只有黑洞洞的眼眶,像是被人活生生挖掉了眼珠。

那人猛地将脸凑近,酒气熏得阿茅一怔:“哎呀,小姑娘,我看你印堂发黑,近日将有血光之灾呐。”

“前辈何出此言,又为何将我俩绑在此处?”阿茅看不见他的眼睛,也猜不到他的心思,只能继续试探道,“若是昨夜晚辈贸然入林,打搅了前辈清修,晚辈在此告罪了。”

“你知礼节,是个可造之才。”散修笑了起来,脸上疤痕也挤在一起,看起来可怖又凄凉,“不像背后那个竖子,醒了还装睡,甚是无礼!”

那点零星笑意散了,长剑出鞘,削断了一缕发丝,剑尖直指着时酉的鼻梁。

散修明明未睁眼,却比长了眼睛的人,出手还要灵活矫健。

“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剑,陆无明,缘是个火爆脾气么。”时酉慢腾腾抬起眼皮,嬉皮笑脸道,“世人都说,天下第一剑是清风朗月的贵公子,如今一见,却是个嗜酒颓丧的俗人。”

“连一双眼睛,都丢了。”时酉弯着一双狐狸眼,嘴皮上下翻飞,字字诛心。

阿茅希望时酉的命和嘴一样硬。平白无故刺激一个绝世高手干嘛,嫌命不够长,要拿剑削短点?

她想收回和时酉的誓言,血是白流了,昨晚的鸡腿就当是喂了狗。

谁知那瞎眼散修不怒反笑,一下就把剑收回了剑鞘,还把捆在她俩身上的绳索给解了。

“丢了眼睛不是什么大事,但若为一己私欲,把好端端一颗人心都弄丢了,那才追悔莫及。”陆无明懒散地倚着剑,仍闭着眼,阴阳怪气道,“时大人亲身体会,又何须我多言。”

风穿竹林,簌簌作响。

看来这二人是旧相识。阿茅迟疑片刻,决定不再淌这趟浑水。

天气不错,宜打猎。昨日一役之后,她饿得特别快,身体在渴求着食物的摄入。

“既然两位是故交,那我就不多掺和。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她瞥了时酉一眼,挤出个不冷不热的笑来,“时大少爷,你自行解决,过往江湖恩怨,不在你我誓言之中。”

“我先去打猎,希望我做完饭之前,二位的恩怨能有个了结。”说罢,她像只山间小兽,撒欢似地跃进林中。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既然身在竹林中,那今天就吃竹鼠吧。

循着粪便的痕迹和竹子的残渣,阿茅很快就找到了一个竹鼠窝。她用泥巴糊住了其他洞口,只留下一个出口,又将点燃的柴草放入出口中,使浓烟充满竹鼠的洞穴。

不多时,一只肥胖的竹鼠就连滚带爬地钻了出来。

她瞅准时机,一棍子敲晕了被抄家的鼠鼠。

剥皮开膛,刨去内脏,剔掉脚掌的汗腺,刮掉脊背上的筋膜,再沿着肉的肌理划上几刀,用竹条将处理好的竹鼠撑开,洒上盐、花椒粉、辣椒粉腌制一段时间。

阿茅觉得陆瞎子不算坏人,一个主动给厨子打下手、并且免费提供调料的家伙,还算不赖。

至少比懒洋洋躺在竹阴下乘凉的时酉,要识趣得多。

火焰将竹鼠炙烤成诱人的金黄色,香味飘荡在竹林中,引来了形形色色的山中访客。

果子狸细细簌簌地踩过落叶,躲在竹子后探头探脑;好事的红嘴蓝鹊穿过竹林,叽叽喳喳地飞来飞去;野猪远远地站着,鼻子里哼出粗气,拱开一地竹叶。

甚至有一只灰狼,蹑手蹑脚地溜到了阿茅背后,绿幽幽的眼睛直直盯着烤竹鼠。

阿茅猛地一回头,和这匹馋嘴狼撞了个满怀,一人一狼大眼瞪小眼。

“乌云,不准无礼。”陆无明一把抓住灰狼的嘴筒子,将它推到旁边,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阿茅看着这奇异的一幕,好奇地问道:“诶,陆大哥,你一个人呆在山里,还养狼作伴,教教我,怎么做到的?”

“我性格孤僻,不善与人交往。动物简单,直来直去,有吃的一起分,天冷了一起睡,一来二去,就这样了。”陆无明一边转动着烤竹鼠的架子,嘴角噙着笑,连脸上的疤痕都带着几分柔情。

时酉靠着竹子,抱着手臂不语,低垂纤长的眼睫扫下一片阴影。

“那你与那嘴硬的臭狐狸,又是怎么认识的?”阿茅朝时酉的方向努了努嘴,侧头轻声问陆无明,“他自称生于商贾之家,可我看着不像,那般稀奇做派,倒像山里的精怪,做惯了神仙,才这么不会做人,就躺着吃白食。”

陆无明笑而不语。

烤竹鼠大功告成,阿茅利索将竹鼠切成几块,上好的部位分给自己和陆无明,其他则分给时酉。

“开饭!”

烤制后的竹鼠焦香四溢,外脆里嫩,咬下去汁水充盈,油脂润泽,满口留香。

阿茅吃得心满意足,半躺在地上打饱嗝。陆无明却没吃几口,肉都留给了趴在一旁的灰狼。

乌云吃得满嘴流油,尾巴直打转,耳朵尖上的两撮白毛晃个不停。

时酉看着此情此景,嗤笑出声:“你当真还是老样子,对禽兽万分上心,宁愿苛待自己。手足同胞,挚爱亲朋,亦不如禽兽耳?”

陆无明的脸色已冷了下来,时酉却自顾自继续道

“可惜啊,禽兽就是禽兽,不会懂得人心。到头来,痴心错付,两边都不讨好。”

忽作大风,竹摇影斜。剑已出鞘,直指时酉的咽喉,刃上沁了血,杀意凛凛。

“时大人一席话,听得我醍醐灌顶。陆某杀孽深重,自知理亏。但如今,我执剑,既不为人类,也不为妖兽,只为自己。”

“好一个只为自己,真是个无耻之徒。”时酉伸直了脖子,似是要向那剑刃抵去,“那现在,你是要为了自己,杀了我?还是说,你不堪罪孽,以为杀了我,就能抹去过去?”

二人对峙良久,阿茅望着他们,又想起了昨夜鲜血淋漓的梦。

“记得过去,记得自己为何杀,也不算坏事。”阿茅打落了陆无明手里的剑,“我不记得,我没有过去。可最近过去开始找我了,我想起自己杀了许多人,但不记得杀了谁,为什么要杀他们。”

烤竹鼠的火已渐渐熄灭,只余一地草木灰烬。

阿茅蹲坐下来,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地上的灰,自言自语道

”陆大哥,我知你不好受,任谁杀了许多人,都会不好受的。”

阿茅顿了顿,又抬头看向对峙的两人,继续道:“可他们已经死了,我们却还活着。死去的无法改变,活着的还有希望。既无颜面对过去,那便抬首展望未来。过去的我,杀了许多人,以后的我,想要救许多人。”

“陆大哥,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吗?”

陆无明没睁眼,却感觉看到了太阳,但这轮圆日并不夺目,只是静静地发着光,慢慢地散着热,一如往常。

“好。”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三人总算是达成了一致,捉幻相灵,不能让那凶险的妖物再祸乱人间。

拼凑各自的见闻,结合幻相灵的习性,时酉推测那幻相灵必定和真正的张天师做了交易。

而且那真正的张天师,应该还活着。

纯血幻相灵,只有在结契者还活着的时候,才能变成结契者的样子。幻相灵的一切,都来自于结契者,结契者的记忆,是幻相灵变化的源泉。

受了重伤的幻相灵,很可能会回去找结契者。

找到张天师,说不定就能捉到幻相灵。

“张天师?我听马帮的人说过,前几个月,他们救助过一个天师,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你们口中的张天师。”

陆无明擦着剑,紧闭着一只眼:“算算日子,那队马帮这两天又要经过此处了,我偶会找他们换些油米盐料,帮中有相熟的人,能说上几句话。”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找马帮,探个究竟。”阿茅长出一口气,迷雾般的案子总算有了点头绪。

她伸了个懒腰,却抻到了脖颈。这实在不算个好兆头。

夜色沉沉,三人各怀心事,都没睡好。

次日清晨,山间小道。

“马帮的队伍怎么还没来?”陆无明看着布满树枝和尘土的道路,心内不安。

他握紧了剑,又将一张黄符塞到阿茅手里:“你和时酉呆在此处,不要肆意走动。我去前面看看情况,若有危险,撕破这个符咒,我会立即赶来。”

阿茅点了点头,拉着时酉躲进路边灌木丛中,两人猫着身子,只露出眼睛查探外部情况。

“怕是凶多吉少。”时酉眯着眼,嘴里没停,“这条路偏僻,不是官道,除了马帮,也只有山匪会经过。”

乱世是个熔炉,把人炼成鬼。

勋贵横行,土地兼并,流官贪虐,横征暴敛,平头百姓没了田,也吃不上饭;西南边疆,卫所制度崩坏,士兵不堪军役,四处奔逃。

许多人流离失所,食不果腹,便上山落草为寇,成了山匪。

正如时酉所预料的那样,陆无明神色沉重地回来了,他的剑还插在剑鞘里,纹丝未动。

“换条路走,马帮被山匪劫了。山匪勾结连片,若我们贸然出手,会惹上麻烦。我知道一条小路,可直抵山下的镇子。”

陆无明神色凝重,催促着二人起身:“那镇子是马帮的必经之路,待到镇上,我们可问问是否有人见过那位天师。”

“事不宜迟,我们快些启程,阿茅你背着我,我腿伤未愈,脚程不快。”时酉已将手搭上了阿茅的肩膀。

前些日子,看在这狐狸伤了腿的份上,阿茅一路背着他行走。

“不行。你留在此处,我和陆兄前去。”阿茅撇开时酉的手,把他轻轻放到地上,又将黄符塞到他手中。

陆无明有些讶然,这姑娘心挺狠,这是要中途把时酉抛下了?

他开始犹豫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人。

反观时酉,却仍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靠着灌木丛,笑盈盈道:“那你们早去早回,我等你回来,可别负了我。”

“走,陆兄。”阿茅已掏出了刀,先一步走去。

“方向不对,是另一边。”陆无明想拉住朝反方向走去的少女,却听见她掷地有声的话语。

“方向没错,我们要去打跑那群山匪,救出马帮。”

陆无明停了下来,冷言道:“姑娘可知,为何我能孤身一人在这深山存活。”

“因为你武功高强,盖世神通。”阿茅没回头,还是大步迈前。

陆无明放下了手中的剑,手指翻飞,算了一卦:“姑娘错了。行走江湖,牢记八字箴言。闲事莫管,诸事勿扰。”

“此去凶多吉少,实在不划算。悬崖勒马,还能苟且一命。趋吉避凶,才是术士所为。”

风吹了过来,带来前方的血腥气和刀剑声,还有阿茅的话。

“我即是吉,也是凶。福祸相依,未亲身实践,又怎可妄论吉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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