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山匪突袭,让马帮损失了不少值钱的货物。
万幸的是,献给圣人的药材没有被全部掠走,除了被穷奇吃掉的一袋,其余几袋都完好无损。
因祸得福,沈家女还砍下了凶兽的头颅,若是能顺利返程,献上头颅,将功抵罪,运气好些,指不定还能得到封赏。
闵朝排妖,视妖物为邪祟,有能者除妖卫道,是无上尊荣,被万人敬仰。
羊肠小道,马铃叮当。
马帮像一条蜿蜒的长蛇,在山间曲行。队伍后头的几个马脚子窃窃私语,死里逃生之后,人总爱扯点闲篇来分散注意力。
“那妖物,真被辛姑娘砍了头?”一人拉着缰绳,探头问道。
“当真,我亲眼所见,辛姑娘手起刀落,咔擦一下,穷奇的头就砰地一声掉在地上……”一人信誓旦旦,昂首挺胸,仿佛那穷奇头是他亲手砍下来的一般。
他描述得绘声绘色,听得另外几人不禁缩了脖子,像一群呆头呆脑的鹌鹑。
“可我听说,穷奇不死不灭,那头虽被砍了,身子却跑走了。”一个年纪稍小的马脚子盯着地面,怯声道,“若是穷奇再来犯,我还有好运气能逃过这一劫吗?”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马帮,本就是刀尖上舔血,拿命换饭吃的活计,生逢乱世,尤其如此。但凡有别的活路,他们也不愿过日夜不分、风霜不歇的日子。
可人活着还是得有点盼头,有人盼着赚钱,有人盼着归家,有人盼着平安。
眼下,他们正盼着一顿热饭。
长锣一声,马锅头吆喝众人停下,队伍停在了一处河谷,溪流潺潺,翠竹绿林,水草丰美。
已近日暮,正是马帮开亮的时候。
马脚子们纷纷为马儿卸下了负重,一部分人牵着马儿去附近吃草,一部分人则搭帐建营为晚上的歇息做准备,还有一部分人则支起了锅架,大伙儿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新来的厨子是把好手,手脚麻利,还会撒网捉鱼。听她说,曾做过几年猎户,有些技艺傍身,也好在这不安生的世道混下去。
至于为什么拜在陆大师门下,说来话长,都是些不值一提的琐事。
马脚子们都喜欢这个爽朗的姑娘,做得一手好菜的厨子谁不稀罕,可比那油嘴滑舌的小白脸要强多了。
众人觉得,厨子姑娘啥都好,就是眼光不太好,找了这么个拖油瓶当夫婿。
阿茅正在杀鱼。
肥润的江团被一掌拍晕。先放血,再用热水浇淋鱼身,直至出现一层白膜,而后用刀将鱼身上的白膜和黏液一起刮除,再用清水将其冲洗干净。开膛破肚,去掉内脏,洗净鱼腹内部,再将其切成大小适宜的鱼块,放在一边备用。
马帮的铜锣锅已架好,挖一块猪油下锅,待到锅烧热发出微微青烟,下入鱼块,煎至两面金黄,再放入大量清水,加入生姜去腥,切些马帮自带的腊肉下入锅中,再加入陆无明采回来的山菌,少许盐调味,一起炖煮。
“妹子,你这郎君可是清闲,大伙都忙活着,他一个人窜进林子里去了。”马锅头闻着炖鱼的香味走过来,还不忘找厨子告状。
阿茅嘿嘿一笑,没接话,忙活着手上的事。
据陆无明说,马帮不喜接纳外人。
阿茅有一身好手艺,又帮马锅头赶跑了山贼,自然会被马帮接纳。
但那跛脚狐狸,除了一张好面孔,和一张利嘴,没什么能被瞧上的,只能借着裙带关系,才能捞上一起上路。
说曹操,曹操到。
只见时酉从林子里钻了出来,怀里还抱着一捧野菜,脸上脏兮兮的,沾了不少泥土。
“锅头,我支使着他去的,总不好一直赖在这儿吃白食。”阿茅将野菜捞过来,放进河里清洗干净,“今晚吃野菜团子吧,夏日燥热,野菜清苦,可解解大家伙的热气。”
她一面说着,一面把清洗好的野菜切成碎末。
另一口铜锣锅已煮好了米饭,锅盖一揭开,热气腾腾,饭香四溢。
锅头咽了咽口水,看着阿茅把野菜碎拌进饭里,又盖上盖子,焖煮了一会儿。
混着野菜的米饭被捏成一个个团子,乖乖躺在铜锣锅里。
炖江团汤也好了,鱼肉沉在醇厚的白汤里,汤上浮着朵朵油花。
奔波一天,或许就是为这一顿热乎乎的晚饭。
“开饭!”
众人一手一个野菜团子,一手一碗鱼汤。鱼汤鲜美,江团难得,细腻的鱼肉入口即化;野菜与米香混合在一起,带来别样的风味。
马脚子们称赞着厨子的手艺,不少人都来要了第二个饭团。
看着大家吃得开心,阿茅也开心,美味的食物一起分享总是更加愉快。
可沈辛夷却没吃几口,她低头看着野菜团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味道不好嘛,沈姑娘。”阿茅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辛夷,“可是野菜有些苦,你吃不惯?”
马锅头也走了过来,他已吃好了,看着沈辛夷手里还剩大半的野菜团子,说道:“王某知道辛姑娘心里憋闷,但人总不能不吃饭的。丢了药材是小事,饿肚子是大事。”
“吃了饭,有了力气,才好做事。”马锅头又打了一碗鱼汤,放在沈辛夷面前,“沈家的事情,我们这些外人都帮不上忙。姑娘自己的身体,要自己顾着。”
“我不想再看着沈家人死在我的马队里。”
霞光已逝,夜色如幕。
阿茅三人被马锅头拉到了一边,说是有要事相谈。
马锅头姓王,少时听闻张天师的事迹,也动了修行除妖的念头,只可惜刚出了家门,就被山里的野兽挡了道,修士没做成,差点连命都丢了。
好在被路过的马帮所救,他捡回一条小命,脸上还留着被野兽抓伤的疤。
道上人都称他为“王疤子”。
他是青溪村王寡妇的儿子,王磐。
“所以自那以后,你再没回过家?”阿茅吃惊地看着王疤子,嘴里没停,“既然你已知晓我们是逃犯,为何还愿意让我们混入马帮?”
陆无明也盯着王疤子,手已放在了剑上。
时酉却仿若局外人,溜达着又给自己添了一碗鱼汤。
看着神色各异的三人,王疤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们不能算逃犯,但确实有人要抓你们中的一人。”
“锅头这话说得取巧,那是要捉谁呢?”时酉眯起了眼,像是在笑。
“明知故问。”陆无明已听出了些关窍,他把手从剑上移开了,神色却冷了下来。
四人围坐火堆,三人心怀鬼胎,只有阿茅朝熊熊燃烧的焰火挪近些了,亮红色的光像一层纱,笼罩在她的身上。
“起初见你,我并未认出你就是张家阿婆收留的女子。”王疤子透过火光,望着呆坐的阿茅,“但实在是太像了,捕鱼的样子,做饭的口味,连心肠都一样良善。”
“我还记得幼时家贫,父亲早逝,也是那位阿婆帮扶着我阿娘。”火光摇晃不定,在王疤子眼中,阿茅的身影也开始晃动。
在找三人对聊之前,王疤子已有怀疑,还特意问了曾给自己家捎东西的马脚子。若单看厨子的样子,那马脚子不敢确定,但听那粗哑的“开饭”嗓音,确实会让人想起青溪村那个猎户女子。
近几日,那诡异的妖案疯传,马帮消息灵通,王疤子早有耳闻。
传闻说那猎户腹部破洞,鲜血满身,必死无疑。可如今,这失踪的猎户却活生生地站在这里,还给他们做了饭,怎么想都怪得不得了。
随行的两人,一人是行事任意的天下第一剑,一人是眸色奇异的浪荡子。
他记得清清楚楚,上面的人要捉的,就是生着一双奇异眼眸之人。
王疤子苦笑了两声。
张家阿婆和猎户姑娘对王家有一饭之恩。他可以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
可若是他们是为了那件事而来…
“看来王兄,已经猜出我们来马帮的目的了。”火光几乎照不到时酉,他侧身隐在黑暗中,像一只习以为常的鼹鼠。
王疤子没接话,只是又往火堆里加了些柴草,那火烧得更旺了,窜出的火舌,几乎要碰到阿茅的鼻尖。
可阿茅却没退一步,连头都未曾瑟缩一下,双目灼灼。
“王大哥,你想家吗?”阿茅没来由的提问让王疤子一愣。
“人总是想家的。”王疤子顿了顿,又垂下眼,似是在自言自语,“可在你问我之前,我从未想过。”
“我从没想过家。”时酉却插了进来,明明没人在问他,他却自顾自地说着,“家是过去的东西,而我喜欢向前看。”
他喝完了新添的鱼汤,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前处风光好,往事不如尘。”
陆无明嗤笑一声,打断了时酉的话:“只看眼前利益,还真像你的作风。”
“王磐,我们救了你的马队,出于江湖情义,我想换个消息。”陆无明直直看向王疤子,视线如锋。
王疤子沉默良久。
空气里只剩下野火燃烧木柴的噼啪声。
他站起身来,话语掷地有声。
“关于张天师,王某无可奉告。”
无尽的夜色将众人吞没。
开亮:指马帮准备露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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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无可奉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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