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司府。
天晴无雨,日头高悬。
“稀客,知府今日大驾光临,怎没托人先捎个口信?”谢凌端坐在厅中央,嘴上说着欢迎,却未起身相迎。
因在自己府中,她未着戎装,只穿了一身月牙色长袍,长发简单盘起,插一根青玉簪。
“谢大人这话就生分了,土流本是一家,都为圣上做事。”知府仍是那身云雁红袍,脸上挂着笑,缓步走入厅中,仿佛是在自己家一般闲庭信步。
“我虽是流官,但这土司府也算我的半个家,谢大人更是我的亲人,我来省亲,有何不可?”知府落了坐。
谢凌没接话,只吩咐仆从看茶。
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谁也没再说一句话,似乎都在等待对方开口。
传信的兵卫打破了这份平静。
兵卫用的是土语,谢凌听完神色未变,只抬首示意他下去。
“谢大人,若你有要紧事,本官就不多叨扰了。”知府听不懂土语,以退为进,作势要起身离开。
谢凌却一句话截住了他:“知府大人此番来,为的不就是妖案么?”
“谢大人说笑,妖案一事,是你自行揽下的,与本官又有何干系?”知府笑了笑,又坐了回来,“只是道听途说,这山头有穷奇现世,还是在谢大人的辖区,若是闹大了,可怎么收场。”
谢凌喝了一口茶,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茶汤红润亮泽,入口陈香醇厚,不涩不苦,回甘甚佳。
“马铃声,金尖茶。大人所求,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她侧身转向知府,眼里满是戏谑,“知府大人口口声声,说土流是一家。出了事,辖区却分出你我,若让旁人听了,岂不可笑?”
知府眉间已有愠色:“你借口妖案推脱赴阙受职,可小心惹火上身。”
谢凌不接招,只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大人你把自己看作黄雀,可我却觉得,你我二人,不过都是那螳螂而已。”
“困兽之争,无可奈何。”
你想家吗,想回来吗?
阿茅听见有个声音在问她。
她想分辨声音从何而来,试图往声音的来源走去,却发现一步也挪动不了,仿佛有什么东西牢牢抓着她的脚踝。
四周是一片寂静的黑。
阿茅想大声喊叫,却无法出声,喉咙里好似有异物阻塞。
她感觉有东西在体内生长,缠绕,像寄生的植物,吸吮着她的生命力,消弭着她的血肉。
快逃,快逃。有人在对她说。
四周渐渐有了火光。
跃动的火焰像飞舞的蛾蝶,从阿茅眼前闪过,火燃烧着她,也燃烧着她身上莫名生长的奇怪枝干。
阿茅逐渐看到了说话的人。
那是个形容枯槁的女子。她似笑非笑,衣衫破败,无数枝干攀附缠绕在她身上,鲜红的血与幽翠的植物交融在一起,像一副诡谲可怖的画卷。
永远不要回头,向前看。那女子对阿茅说。
四周火光更盛,人影攒动。
那女子的面容逐渐枯瘪,像一块生气全无的朽木,皮肤似斑驳的木屑脱落,眼珠浑浊不堪,化成沙土般被风吹散。
阿茅脚下的土地正在融化,她感觉地下有东西拉扯着自己,或许是那些植物的根系。
根系绑住了她,土地吞掉了她,皮肉被刺破,内脏被搅碎,筋骨被消融。
阿茅被大地吃掉了。
你自由了。大地对她说。
远处隐有歌声传来
“风轻轻,水溶溶。船儿弯弯入莲丛。囡囡乖,睡睡沉。桨儿摇摇入梦中……”
有人拭去了她脸上的泪水,那歌声由远及近,落在上空。
阿茅醒了,睁眼便看见了沈辛夷的下颌,自己正躺在人家的大腿上。她顿觉失礼,挣扎着爬了起来,却不料磕到了沈辛夷的下巴。
两人相视,都笑了起来。
风吹过她们的发梢,树上的鸟儿叽叽喳喳地报早。
“沈姑娘的嗓子真好,轻柔婉转,比山间的百灵鸟还要动听。”阿茅不由赞叹出声。
阿茅的嗓子坏了,可沈辛夷唱的这首江南小调如此熟悉。她依稀记得,梦中的女子,也曾哼过一样的哄睡曲。
“恩人心善,自然能听出悦耳之音。”沈辛夷笑了笑,又伸手摘掉阿茅头上的草叶,“江南小曲,人人都会唱,没什么特别的。”
阿茅忙摆了手,说道:“沈姑娘不用称我恩人,举手之劳而已,叫我阿茅就行。”
“阿茅,茫茫野草,火烧不尽么。”沈辛夷看着她,“你是我们的恩人,若没有你和陆大师出手相助,我早就没命了,马帮也九死一生,不会像现在这么顺利。”
沈辛夷将腰间的一枚玉坠解下来,递到阿茅手里。
坠形如玉兰花苞,色如羊脂,润白无暇,玉坠上还雕刻着一个“沈”字。
“阿茅姑娘,你且收着玉坠,算是我们之间的信物。若日后你来江南,辛夷定好好招待你。”
阿茅本想推脱,时酉却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先手捞走了玉坠。
“上好的宝玉啊,沈姑娘愿意割爱。阿茅与我夫妻二人,日后定然登门拜访,绝不会辜负你这一番美意。”
夫妻二人?登门拜访?阿茅瞪着一脸轻松的时酉,心下烦闷。
这狐狸真是入戏颇深,如此言之凿凿,好像自己和他真要相伴一生,还去江南游玩,眼下的路都尚不清晰,更不用说以后了。
眼下,马锅头似有苦衷,不愿透露内情,张天师的下落不知所踪,幻相灵的线索也就此中断。
自己的身世如迷雾般混沌,罪孽深重,沾满鲜血,回忆中的女子还嘱咐着自己不要寻找前尘旧事。
昨夜,陆无明又私下找了自己,猜测官衙要捉的人就是时酉。若继续留在马帮,会给其他人带来麻烦。
阿茅觉得,或许在此处与众人分开,对大家都好。
她一扭时酉的手腕,逼得他松开了玉坠,将玉坠递回给沈辛夷。
“沈姑娘一番好意,我心领了,玉坠贵重,阿茅不能收。”阿茅捂住了时酉的嘴,不让他再继续插话,“今日我们三人会离开马帮,锅头那边,还请姑娘帮我们传下话。”
“分道扬镳,无可奈何。”
沈辛夷看着阿茅三人逐渐走远,默念着要传给马锅头的八个字。
风和日丽,山间曲径。
三人已行至一岔路口。
“走左边。”左边是一山间险道,陡坡峭壁。
“走右边。”右边是一林间小道,弯弯绕绕。
显然,陆无明和时酉出现了分歧。
“左边快,半日便直抵山下的镇子,镇子里人多口杂,可浑水摸鱼。”陆无明拎着剑,已转向左侧走去。
“右边稳,路程虽长,但有树林掩护,未必甩不开追兵。”时酉捂着伤腿,歪倒在右侧。
阿茅站在中央,认为二人说得都有各自的道理,一时难以抉择。
“急功近利,你这般心急,怎么当时不拿刀抵着王疤子,逼问出张天师的下落。”时酉讽刺陆无明。
“无能小人,若不是你惹祸上身,我们也不必和马帮分开,自有时间慢慢消磨。”陆无明反唇相讥。
“停停停,都别争了。”阿茅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取出一枚铜板,扔到空中,“字面走左,花面走右,让天意来决定吧。”
钱袋还是沈辛夷给她的,说是无以为报,只能赠些钱财。
虽说钱财乃身外之物,行侠仗义者不可贪图钱财,但眼下三人困窘,想到后面还有许多用到钱的地方,阿茅便欣然收下了。
铜板在空中转了几圈,转射着日光,将三人都晃了眼。
只听得叮的一声,铜板掉在地上,既不是字面,也不是花面,骨碌碌朝前滚去。
三人忙跟在逃跑的铜板后面,窜进岔路中间的树林。
林间潮湿,地上多生长着些形状各异的山菌。
西南地界的人喜食菌类,如今适逢雨季,几场雨之后,山蘑菇都冒了出来。
蘑菇种类繁多,有毒无毒不好分辨,时常有人误食有毒的山蘑菇,轻则出现幻觉,重则一命呜呼。
初显紫褐、熟成锈黄的紫褐伞,微毒,食之生幻,头晕乏力,忽而狂笑不止,忽而狂躁奔窜;初显灰白、熟成青褐的青褶伞,中毒,食之绞痛,脏器紊乱,昏迷不醒,危在旦夕。
穿靴戴帽、腰间系裙的白毒伞,剧毒,食之呕吐,腹泻不止,毒入脏器,衰竭而死;通体灰白、伤裂变红的火炭菌,剧毒,食之肝肠寸断,呼吸衰竭,浑身剧痛而死。
铜板从一众蘑菇间穿过,啪嗒一声,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
三人也跟了过来,发现铜板滚落在一具卧躺的人体旁。那躺着的人穿着僧袍,身边还架着一个小锅,锅里有些残余的山蘑菇,锅旁是一地草木灰烬。
如此看来,是误食毒蘑菇的游僧。那人一动不动,脸色发黄,嘴唇发白,连呼吸都没有了。
死者为大。三人都垂下头,抱拳默祷。
树林幽暗,看不出那尸体旁的铜板是字面还是花面。
阿茅胆大,不忌鬼神,她先是向那可怜人拜了拜,嘴里说着多有得罪,手伸向铜板。
可谁曾想,那“尸体”却翻了个身,将那铜板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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