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终于从都昌回来了。在开车路过我哥哥家楼下时,我要他们一起上来坐坐。我们登上台阶,进屋,嫂子正忙着接待她以前的一个女同事,同她兴致勃勃讨论买彩电的事。
“丁仆,”嫂子叫住我,“今天我没买什么菜,你哥哥晚上不回来吃饭。”
“知道了。”我说。当天下午,我们和刘秋生一起去还车。那车主住在电信局一幢豪华的公寓里,公寓下面是一排车库,并有一个小型喷泉池和灯光网球场。我们把一身泥浆的车开进车库停下。然后将车钥匙交给了一个看门的老头。于是匆忙奔出宿舍区,去找小餐馆吃饭。
我们来到长江边上的一家餐馆,这餐馆的大门面对北岸的小池镇,周围有防洪大堤、锁江楼古迹和码头,柳杉树也随处可见,一片青翠碧绿。我们在临窗的一张餐桌旁坐下,要来啤酒。这种餐馆应该是我们除了家之外最想去的地方。一九八一年那年代,餐馆是干完活或下班后聚会的最好场所。
说到餐馆,我们还争论起来。“你瞧,这里的服务实在太差了!”刘秋生抱怨说,“你非要大声喊叫,服务员才会有反应,好像是我们在为她们服务似的。”
在提起帮小雪搞张身份证的事,石磊没有说话,只是若有所思。我问刘秋生在这里有没有当警察的朋友,他说没有。
“不过我倒是想起了一个开汽车配件店的朋友。”他说,“或许他能帮忙。”
“你朋友跟警察熟?”
“我想是吧。他跟一个逮捕他的警察关系不一般。这事我曾听他提起过,那个警察叫曹为民,他们一起合伙搞过汽车走私倒卖之类的不法勾当。后来被判刑两年,最近给保释出来了。”
“这事得考虑考虑。”我说。不知怎么回事,就在这时,我脑子一片混乱,忽然冒出了这样愚蠢的念头,犹如患了妄想症一般:小雪——这女孩年纪轻轻,可他妈的却十分有心计。为了她那张破身份证的事,在酒吧里勾引我们,正像在九江到处可见的“花子女”那样,先把嫖客引到一个地方吃饭,她的同伙早已在那儿守候,然后再把受骗的人带到一家旅馆,扒光你的衣服,掴你几个耳光之后,将你身上所有的财物一洗而空。不过,这种想法我从没对她讲。吃饭时,我看见一个男人一直在注视我们,那家伙的鼻子长得真难看,简直像一个小酒盅,鼻尖红红的,一副色迷迷的样子。我猜想,小雪在暗地里对那家伙递眼色。我心烦意乱,顿感奇怪,仿佛迷失在一个陌生遥远、令人讨厌的地方。我觉得我真他妈是十足的傻瓜,完全上当受骗了。这种恐惧感使我失去了自制,突然变得那般猥琐,心胸狭隘。
“你认识那个家伙?”我问。
“你说谁啊,丁哥?”
我没回答。她不再说什么,待了一阵才又开始吃东西,慢慢地咀嚼着,不时地朝别处望去,抽了支烟,继续同他们交谈。
那天天气确实很美,从码头吹来阵阵柔风。浑浊的长江上空笼罩着一片薄如轻纱般的雾霭,水面上隐约可见漂浮着的原木排,沿江北岸,小池镇闪烁着橘黄色的光亮;四号和五号码头边停泊着几艘黑黝黝的轮船,幽幽的雾气在周围缭绕,依稀可见船上西班牙式的船楼和装饰华丽的甲板;可靠近一看,原来是来自重庆和武汉的货船。码头的灯火在夜色中闪闪烁烁,我们来时看见的那些民工边呀嗬呀嗬地哼着,边不停地从摇摇晃晃的船舱里卸下一堆货物。望着星光下这条从中国西部唐古拉山北麓当曲源头奔腾而下的第一大河,我不禁又想起嘉陵江畔的山城重庆,我记得那个身材小巧,眼睛迷人的苟丽曾经在长江渡口摆着一部公共电话出租,当她拉着我的手,说要跟我走时,我竟分不清是真实还是梦幻。我不知道苟丽现在是否还在守着那部公共电话?可在这个夜晚,我们这伙人却扮演着可悲的角色。
当天晚上,石磊、刘秋生、小雪和我漫步在长江大堤上,路过加油站、浔阳楼、铁路桥、白水湖。石磊和刘秋生回去后,我拉着小雪的手去找房间,可处处都客满,没有空房。我们在老马渡一带溜达,最后来到火车站旁的一家又旧又阴暗的“光明”小旅馆;床铺很硬,铺着洁白的大床单,枕头旁边的墙壁上装着两盏床头灯;破旧的黄色窗帘低垂着,看不见窗外铁路上的漫漫烟雾。一进屋,我把门锁上,我全身汗乎乎的。小雪打开床头灯,坐在床上脱鞋。我轻吻她,她没有拒绝,但她那张忧郁的脸一下子就变得白里透红起来。她愠怒地盯了我一眼后,就开始说起她曾经收养过一只流浪猫的事。“那只猫是白色的,我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咪咪。”
“这名字听起来不好,太小气,叫野鹰好了。”我说。
小雪抿着嘴笑了一下,没有吱声,她抬起头,两眼怔怔地凝视着我,她坐在车上,也总是用这种眼光打量着我,那么忧郁、悲哀;那眼睛含情脉脉,又仿佛暗藏着某种飘忽不定的、不可预测的秘密似的。这真使我为她担心,生怕她会干出什么傻事来。看了我一眼后,她就高兴地笑了起来,“就叫野鹰吧,不过它已经离家出走了,我还不知道别人会给它取什么名字哩。”
我们双目对视,不禁哈哈大笑。我说,我下楼去买啤酒,咱们一起喝酒。于是我跑出旅馆,一口气走过了二三条街道,才在一家小杂货店买到一扎啤酒,奔回旅馆。小雪穿着睡衣从卫生间走了出来。那是一件淡黄色的背带长裙,领口绣有蓝色的小星星,在夜里非常扎眼,小雪长发散开着,半遮半掩地盖住了那张俊俏的脸。我们俩各自喝了一瓶啤酒。啊,真痛快,味道好极了。我站起身,抱住她,她摆晃着脑袋躲避我的口臭,长发一直向后面垂泻下去。我开始对她谈到我上大学时认识的一些朋友。
“在重庆我认识一个姑娘,”我说,“那姑娘皮肤又白又嫩,像水蜜桃似的。她为人热情大方,火辣辣得让人心跳。要是你去重庆,她准会告诉你在那儿能找到事干。”
“那长得像水蜜桃的姑娘是谁?”她疑虑丛生,反问我。“你干嘛要对我说起她?”她心地单纯,无法看出我在谈话时那种沾沾自喜的情绪。我没有回答。她点上一支烟猛然吸了两口,然后就把烟掐灭在床头的烟灰缸里,光着脚走进了卫生间,那里有水声隐约传来。
我进去抱住她,她一声惊叫,很快把我推开了。“长得像水蜜桃的姑娘,真的吗?我还以为你是一个正派的人,我看见你穿着那件可爱的圆领衫,就对自己说:嗯!这人很斯文,是个知识分子,可以信赖,难道不是吗?不,不,我错了,我真傻!你像所有男人一样,都是她妈的骗子!”
“你胡说些什么?”
“别站在这儿老对我唠叨什么水蜜桃的姑娘,只是个摆电话摊的了;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傻瓜都能看得出来。可你,你是他妈的骗子,你一心只想跟我上床睡觉,同我遇到的其他男人一样,男人都是骗子。”
“听我说,小雪,我不是骗子。我敢对天发誓我不是。我绝不是那种人。”
“我一直以为我碰到了一个好人。我太高兴了,我总是不停地对自己说:你是一个好人,绝不是骗子。”
“小雪,”我诚心诚意恳求她,“请你听我说,你应该明白我不是骗子。”
一个小时前,我还怀疑她是妓女。现在她却说我是骗子,太不幸了。我俩都完全失去了理智,彼此不信任。我不得不向她解释,求她冷静。我叹息,然而无济于事,我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突然意识到我在他妈的向一个呆头呆脑的浙江婊子乞求。我把酒杯向卫生间的门猛力砸了过去,告诉她说:“你说得对,我是骗子,我这就滚蛋!”
卫生间没一点响声,死一般寂静,我转身拉开门就走。
站在喧嚣的街头,看着人潮人海、车来车往,我心里感到说不尽的悲哀,我该向何处去?但我得走。我机械地向前走,仿佛是我的痛苦在嘎吱嘎吱地前行。小雪,这个爱情的刽子手,把我好似粉红色棉絮般的想象撕成了碎片,将我拽到了一个思维健全的疯人的走廊上。
然而,令我没有想到是,小雪竟然从旅馆里一路追了出来。她远远地站在我身后,“丁哥,对不起!”
我看见她一脸泪眼汪汪,充满悔恨。我顿时被一种无所适从的羞愧所淹没,我从来不知道我的身体里还藏着这么随随便便的**。小雪抱着我,把脸贴在我的脸上,我竭力使她相信我不是骗子,她欣然表示同意;在黑暗中,我们消除了彼此的误解。有一会儿我们屏声静息,沉默无语,然后便激动欣喜,就像两只小羊羔。
在九江的这个夜晚,我不知道别人此时此刻都在做什么,但我们彼此都分明体会到内心所奔涌出来的,那种无依无靠的凄凉和伤感。的确,在这个世界上,我们睁开眼睛面对是茫茫尘埃,闭上眼睛却是自己滴血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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