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酒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快冻碎了。
她本来就怕冷，蛇是冷血动物，体温跟着周围环境走，现在这个城市的气温只有几度，她缩在一条巷子的墙角，身上的薄衫根本挡不住风。
她身上的是一件很旧的古风衣裳，浅绿色的，夏天穿还凉快，冬天穿跟没穿一样，衣裳破了好几个口子，下摆也烂了，本来就挡不住什么风，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而且不光是冷，她也好饿，饿了好久。
薄酒不知道自己在哪，她只记得自己在山里待了很久很久，久到记不清多少年，后来山里的人越来越少了，她就出来走走。
结果走出来就到了这个地方，到处都是高楼，到处都是钢铁马车，她没见过这些东西。
她抱着胳膊蹲在路边，整个人都在发抖。
巷口有个大箱子，绿色的，上面写着几个字。
薄酒不认识，她识字不多，尤其是这种缺胳膊少腿的字，她更不认识，但她看见有人往里面丢东西，一个袋子，鼓鼓囊囊的，然后又有一个人过来，丢了一件外套进去。
薄酒盯着那个箱子看了一会儿，她慢慢站起来，腿蹲麻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她走到箱子前面，拉开那个投递口的盖子往里看。
里面堆着好多东西，衣服、鞋子、塑料袋子。
她伸手进去，手臂像没有骨头一样，很轻松就穿过了那个开口，手指勾到一件厚棉袄，她把棉袄拽出来，抖了抖。
她正要再伸手拿一件，突然停住了。
箱子里有活物。
她的热感应很准，不管隔着什么东西，只要是有体温的东西，她都能感觉到。
那个活物的热量缩在箱子最里面，小小的，温热的蜷在一起。
这个天气，外面冻得要死，那个活物躲在衣服堆里，肯定是觉得暖和。
薄酒没多想，她觉得可能是猫，反正就是找个地方取暖的小东西。
她先把棉袄穿上，又想伸手进去捞了一件厚裤子，就在她去捞裤子的时候，听见了声音。
“您好，打扰一下，请问您有没有见过这只猫？”
薄酒转头看，巷口走过来一个年轻男人，拿着手机，手机上有一张照片，他问路边一个卖红薯的摊贩，摊贩摇摇头，他又问一个路过的阿姨，阿姨也摇摇头。
男人看起来挺着急的，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棉服，围巾围得很紧，鼻头冻得发红，他走到巷子里来，看见薄酒的时候愣了一下，可能觉得她穿得奇怪，但也没多看，直接走过去问下一个路人。
“您好，这个猫叫果糖，银渐层，这么大，粉色项圈，您要是看见了麻烦告诉我，我愿意出一千块钱感谢费，麻烦您了。”
一千块钱？
薄酒竖起了耳朵，她知道钱能买吃的。
在山里的时候，偶尔有上山的人带着东西，去山下的铺子换钱，换吃的。
而她现在很饿。
那个男人走到巷子尽头，没问到什么，又往回走，薄酒拦住了他，“你真的给吗？”
覃与舟停下脚步，上下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女人。
她里面穿着一件薄薄的古风衣裳，外面套着一件灰扑扑的大棉袄，脸很白，白得不正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覃与舟觉得她精神可能有点问题。
“对，给，你要是见过果糖，告诉我它在哪，我找到猫就给钱。”
“那你等着。”
薄酒转身就往回收箱那边走。
覃与舟跟了过去，想看她要干什么，然后他就看见这个女人蹲下来，拉开那个投递口的盖子，整个手臂伸了进去。
那开口不算很小，但是是拐弯的设计，别说成年人的手臂，小孩的手臂伸进去都费劲，但这个女人好像完全没有骨头一样，手臂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折进去，肩膀几乎贴着箱体，整条胳膊都塞进去了，她往里面掏了掏，身体扭了一下，另一只手也伸了进去。
覃与舟看呆了。
薄酒的手在衣服堆里摸到了那团温热的东西，那东西动了一下，她摸到毛茸茸的身体，还有一根项圈，她慢慢把猫抱出来，双手托着，从那个开口里一点点退出来。
那只银渐层被她抱在怀里，眼睛瞪得圆圆的，脖子上挂着一个粉色的项圈。
覃与舟愣住了，又马上反应了过来，“果糖！”
猫听见主人叫它，从薄酒怀里挣了一下，薄酒把猫递过去，覃与舟接过来，猫在他怀里蹭了蹭，他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覃与舟语气轻快了很多，“那我手机支付给你吧。”
薄酒的目光在他裤兜里的手机转了一圈，“我……没有手机。”
覃与舟有些惊讶，现在这个年头，谁还没个手机？就算是很穷的人，也至少有个能扫码的旧手机。
他仔细看了看薄酒，她身上的衣服破旧，头发也乱糟糟的，脸色很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的。
“我刚下山。”
下山？覃与舟想了想，觉得她可能是从大山里出来的人。
那种特别偏远的山区，穷得叮当响，没见过什么世面。
他没再多问，抱着猫指了指巷口。
“那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取现金，前面就有取款机。”
薄酒点点头，她站在原地，看着覃与舟抱着猫走远。
那个人很暖和，她的热感应能感觉到，人体散发出来的热量在冷空气里像一团柔和的光。
过了一会儿，覃与舟真的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摞钱，红红的一沓，递给薄酒，“一千块，你数数。”
薄酒接过来没数，只是攥着那沓钱，手指捏了捏，纸张的触感很奇怪，不像是以前的铜钱，她看了眼覃与舟，突然觉得这个人跟她以前见过的人类不一样。
很久以前，在山里，也有人跟她说过话。
那些人看见她，要么尖叫着跑掉，要么拿石头扔她，要么说她是妖怪要抓她去衙门。
还有人嘴上说着好话，说要帮她，转头就带着更多的人来追她。
薄酒不太懂为什么，但她知道那些人说的话不能信。
可这个人，他说会给钱，他真的给了。
薄酒把钱揣进棉袄的口袋里，看了看覃与舟，他抱着猫，猫缩在他怀里，露出一个脑袋，他好像要走了。
“我可以去你家住吗？”
覃与舟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个人是认真的吗？
“你是不是在流浪啊？你要是有困难的话，可以去派出所，那里会帮你安排，或者救助站，那边能收留你，给你吃的住的。”
薄酒摇摇头，“我只是想找个暖和的地方，我怕冷。”
覃与舟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棘手，眼前这个人，精神状况看起来不太对劲，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大冷天的在街上站着，还说要去他家住，他应该直接走掉，但是她刚给他找回猫，又觉得不能就这么丢下她不管。
覃与舟决定先问问情况，“你叫什么名字？”
“薄酒。”
覃与舟又愣了一下，薄酒？这名字挺奇怪的，他觉得是假名。
薄酒没觉得自己的名字奇怪，她记得很久以前，山里有个书生，经常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读书，有时候会有别的人来找他，那个书生就说“我备了几杯薄酒，请君共饮”。
每次有人来，书生都这么说，说完大家就笑，气氛就很好。
薄酒觉得“薄酒”这个词好像是让人开心的东西，她就拿来给自己当名字了。
覃与舟看她两只手缩在棉袄的袖子里，下巴埋在领口，整个人都在发抖，看起来随时要冻晕过去。
他真的不该管这事，带一个陌生人回家，多麻烦，万一这个人精神有问题，万一她偷东西，万一她赖着不走。
覃与舟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你家人呢？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薄酒没回答，“如果你的猫猫再走丢，我还可以帮你找。”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交换的东西。
她找猫很厉害，那个箱子里的猫她能感觉到，换一个人肯定找不到。
她不知道这个人需不需要，但她总得说点什么。
覃与舟沉默了一会儿，“不然我帮你报警吧，警察会帮你的。”
薄酒赶紧摇头，她想起了衙门，以前有人把她抓到衙门去，说她是个妖怪，要烧死她，她拼了命才跑掉，她不知道现在的人还信不信这个，但她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她越摇头越觉得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僵，她盯着覃与舟，他身上好暖和，动物的本能告诉她，靠近那个热源就会舒服一点。
于是薄酒往前走了两步，张开手臂，抱住了覃与舟。
覃与舟整个人都僵了，猫被挤了一下，他往后退了一步，薄酒跟着往前，两只手扣在他背后，脸贴在他肩膀上。
“你别这样。”覃与舟伸手推了推她，语气有点慌。
“我只是冷。”薄酒的脸埋在他的棉服里，声音听起来不真切。
覃与舟站了几秒没动，怀里的这个人浑身冰凉，像一块冰贴在他身上，他想推开她，但她的手扣得很紧，力气看起来比他大很多。
覃与舟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今天大概是甩不掉这个麻烦了。
“行吧。”覃与舟语气里有点无奈，“先跟我回去。”
薄酒这才慢慢放开他。
覃与舟转身往巷口走，薄酒跟在他后面，一步都不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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