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隐在云层后,余下几缕昏光。
杨冽颜贴着墙根疾行,衣袍上还沾着残云阁的尘土,被夜风一吹,泛出丝丝凉意。她刚从那座牢笼里挣出来,只想寻个地方暂且落脚。
街角处悬着褪色的酒旗,掌柜坐在客栈里微微打盹,被惊动后抬眼打量,眼前的蒙脸姑娘虽眼神疲惫,却掩不住一身利落气,也不多问,只指了指二楼的空房。
后半夜的寂静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乱。
杨冽颜本就浅眠,闻声立刻攥紧了枕边的长剑,悄无声息地挪到窗沿,撩开半寸窗纸望出去,只见两个衙役提着灯笼在街上穿行,火光映得他们腰间的铁牌闪闪发亮。
灯笼的光晕在地上晃来晃去,将影子拉得老长,几个晚归的百姓被他们拦在街心,手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半夜一家一家地敲门,他们这是查什么呢?
黑暗中,她把带血衣衫藏好,听到楼下的门板被“砰砰”敲响,掌柜的声音带着怯意:“官爷,这深更半夜的……”
大胡子嗓子亮:“少废话,开门查!”
掌柜问:“两位官爷,所为何事呀?”
“最近客栈生意如何?”大胡子环视客栈,上下打量。
“客栈生意还不错,官爷来,请坐。”
其中一个衙役长得眉清目秀,个头和大胡子形成鲜明的对比,他腰间别着一块玉佩,玉佩纹路清晰可见,手里还捧着一只木鸟,木鸟上的漆竟透亮透亮的。
掌柜指了指木鸟,笑说:“官爷,这木鸟可真漂亮,还自带光泽呢?”
木鸟主人问:“这两日是否有外人投宿?”
“有呀,本店天天有人住宿呢!”
“都有谁,长什么样?”
“男男女女……哎呀记不清了!”掌柜不解,“这是要找谁?小的帮留意下?”
大胡子打了下哈欠,“关大少爷,依我看,今日先搜查到这吧!你看这么晚了,我也要回家陪我老婆孩子呢!”
关懿收起手里的木鸟,无奈道:“行吧。”说完他侧过身,几乎是贴着掌柜的耳朵窃窃私语,杨冽颜听不到他们的悄悄话。
掌柜说:“慢走!两位官爷!”
“关大少爷,不是我说你,你总是拎着个破木鸟,到底要做什么呢?别人不知道还以为你——”说着大胡子指了指脑袋。
关懿丝毫不受影响,说:“什么破木鸟,这是我家祖辈留给我的,它最近好像有些不一样了……”从上周起,木鸟的颜色就开始变得色泽亮丽,关懿一心想弄明白。
“那是撞鬼了,还是显灵了?”
黑夜中,两道背影渐行渐远,杨冽颜紧绷的神经得到放松,意识终于在朦胧的困意中渐渐沉下。
晨曦刚把石板路染成淡金色,面档便冒起了白茫茫的蒸汽,身穿粗布的伙计正用长勺敲着铜锅吆喝,糯米饭香混着油条焦脆气,顺着晨风卷过半条街。
杨冽颜惺忪睁眼,翻身下床,俯视街道。
她好久没在这么热闹的环境下起床了。
“父老乡亲们!父老乡亲们!据衙探消息,神秘组织夜袭珍宝库!”唱喏人穿着土褐色粗布短打,露出晒得发红的手臂,脚踩一双磨破边的麻鞋。
“官员离奇暴毙案的后文来了!新鲜的朝野秘闻!大家快来看呐!”
“啊?是谁?”
“发生什么事?”
“又出什么大新闻了?”
“给我看看!我看看!”
“各位大哥大姐,要想知道怎么一回事儿,去茶坊花点小钱便可知晓!”朝阳将他反穿衣襟的阴影投射在墙上,补丁的轮廓活像张歪嘴讥笑的脸。
这些小报郎,都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杨冽颜一番乔装打扮后,下楼往热闹方向走去,却被堵在茶坊门外。
门口小厮赔笑道:“这位姑娘,付个小费方可进门!”
杨冽颜挑眉,“这茶坊还要收进门费了?”
“消息来之不易,请姑娘谅解。”
德馨茶坊内,人声鼎沸。
二楼雅座早已客满,一楼大堂更是座无虚席。跑堂的小二穿梭其间,手中托盘上茶香袅袅,时不时传来"借过"的吆喝声。
“听说今日有新故事?”一位身着绸缎的商人压低声音问道。
邻座的老者捋了捋花白胡须,“可不是嘛,自打上回讲到什么神秘的杀手组织,官员离奇暴毙一事,老朽就日日来此等候下文。”
茶坊正中央搭着个三尺高的木台,台上摆着一张红木方桌,桌上放着惊堂木和一把折扇。台前悬挂着"德馨茶楼"的烫金牌匾,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铛——”铜锣一声响,嘈杂的茶楼顿时安静下来。
只见一位身着藏青色长衫的中年男子缓步登台。他面容清瘦,眉间一道细疤若隐若现,手中折扇轻摇,正是城中赫赫有名的说书人崔先生。
“各位客官安好。”崔先生拱手作揖,声音清朗如泉。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叫好声。角落里,一位头戴斗笠的黑衣人微微抬头,看不清脸。
崔先生折扇“啪”地一收,惊堂木在桌上重重一拍:“上回说到,修订《灵物图鉴》的官员在家离奇暴毙,三日后,朝廷一珍宝库遇袭,目标正是一批疑似灵物的古玉,双方爆发激烈冲突,现场留下刻有标志的断箭!”
“什么标志?”茶客们倒吸一口凉气。
“以我看,是神秘组织留下的!”
“对对对!有道理!”
“据传,这神秘组织无所不为,刺杀通敌的边将、销毁账册、制造意外除掉异类等等,如今是把魔爪伸向朝廷了!”崔先生环视四周,目光如电,“诸位有所不知,这神秘组织的分坛,便藏匿于城中各个角落!”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这崔先生说得有模有样,就差把残云阁名字给报出来了,可在现场留下痕迹,残云阁的人绝不会如此大意,这事真实性有待考量。杨冽颜隐于二楼角落处,抿了一口琥珀色的茶水,香味扑鼻,甘醇无比。
“先生此话当真?”一位年轻书生站起身来,声音发颤。
“这位公子,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崔先生展开折扇轻摇,“官府意识到那神秘组织不仅垂涎灵物,还妄图篡改典籍干预朝政,终于引起了朝廷的注意!”
“那么到底是什么灵物引起争斗呢?相传有一颗珠子,可修补自身残缺魂魄,甚至逆转寿元。”
修补魂魄,逆转寿元?杨冽颜抬眸沉思,难道这便是戚权锦想要的?
崔先生正要继续,忽听观众席上一声冷哼:“道听途说,不足为信。”
有的听众可不买玄乎账,“远古开天辟地呢?那灵物真有那么灵,怎么不在城外百里的饥荒显灵?”
其他人附和道:“就是就是!”
“官府已开始挖掘神秘组织的分坛!敢问在场的各位,哪家昨晚被敲门了?”
众人顿时议论纷纷。
“那倒是,我昨晚正睡觉呢,那官爷敲门问我们家了。”
“我也是!”
“我们也是!”
这说书人有点意思,待会找他盘问下哪来的消息。杨冽颜扬手,召唤小二换茶叶,小二笑道:“客官真识货!这凤凰单枞确实好喝,我给你换更新鲜的茶叶!”
杨冽颜问:“说书的什么来头?”
“小的不太清楚,客官有兴趣的话,可以随时关注咋们茶坊的消息,崔先生隔三差五便会来我们这唠嗑。”
“嗯。”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茶坊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崔先生起身整了整衣襟,看样子准备离开。
杨冽颜结了账,跟过去发现对方进了茶坊舞台后台,她打量了一番茶坊,找来另一个接近崔先生的办法。
黑衣人竟快她一步,杨冽颜眼瞧着崔先生被拉进了个小黑屋,她疾步跟了过去。
眼下只能静静偷听,看他们聊些什么。没想到两人一句话不说,黑衣人给了崔先生一个钱袋,崔先生连声道谢便走了。
那就盘问这个斗笠人吧!杨冽颜纵身一跃,脚踏青砖,左袖翻卷如云,拳头直冲斗笠人面门。这一拳看似鲁莽,实则暗藏七道后劲,劲风已掀动对方的帷帽帘。
斗笠人侧身躲过,“什么人?我跟你无仇无怨,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这声音?杨冽颜的手在空中顿住。
对方定睛一看,把她认出来了,拨开帷帽帘轻声道:“哎呀是我!小莫!”
“……”杨冽颜收手,“是你?”
“是我是我!”莫寻渊摘下斗笠,松了口气,“我的妈呀,差点被你干掉!”
“我没发力。”
“你发力那还得了?”莫寻渊喃喃道:“怪不得啊樾说你凶。”
“谁是啊樾?”
“没什么。”
“崔先生是你的人?”
莫寻渊瞥了瞥四周,说:“这可不是分享情报的好地方,先离开。”说着他把斗笠往头上一盖,领着杨冽颜走出小屋,两人迅速穿过另一条小巷。
“香铺那不能去了,那周围不知怎么的,到处是眼线。是敌是友,也不知道是些什么人,我带你去另一个好地方吧!”
“什么地方?”
“去到你就知道了!”
衙门朱漆大门半开,石狮子脚下积着点雨水,一对青年男女正经过衙门口斑驳的影壁墙。
大胡子踩在石狮底座上,用刀鞘刮着鞋底泥,和其他衙役们兴致勃勃地谈天说地。杨冽颜认出,其中有两个是昨晚敲客栈门的衙役。
她的视线刚好撞上一道直勾勾的目光,仔细一看,原来是昨晚那位“关大少爷”,看上去二十出头,非常年轻。她不明所以,收回视线,紧跟莫寻渊。
两人疾步而行,半晌,杨冽颜问道:“你觉不觉得,我们周围隐约有东西?”
“什么东西?”莫寻渊疑惑直摇头,“没觉得,你是不是被跟踪得多失了神?不当刺客当巫婆了?害我鸡皮疙瘩。”
杨冽颜轻声问:“还有多远?”
“看到那边的青瓦屋檐没有?就在那。”
“嗯,先行一步。”
话音刚落,“嗖嗖嗖”的风声直刮莫寻渊的耳廓,“你跑这么快干嘛?你知道去哪里嘛?”
杨冽颜走到半路便猜到了,城西榆树巷尾,那个青瓦屋檐比邻家矮半尺的地方,有一家叫“知味小馆”的食店。
听闻掌勺的是厨师游方的徒弟游知味,厨艺高超曾为圣上作食。那里人烟稀少,一般老百姓几乎不会去那里用膳,除非有熟人。
小馆墙面悬挂着木牌,上写“知味”二字,窗棂格间卡着晒干的橘皮和红椒串。
莫寻渊匆匆赶来,“跑这么快,不等我!”
杨冽颜淡淡地说:“现在安全了。”
“刚刚不安全吗?”
“你不信。”
“哈?”
几十里外,一位男子竹簪束发,露出光洁额头,革质腰封嵌着一副可以重组机关图谱的活字盘。木鸟身上的亮光渐渐退去,翅膀微微扇动,缓缓地落在他的掌心上。
“欸?跟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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