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救我?救救我?”
女人继续问,不停问。
她在确认,她想知道玩家能不能救自己,放自己出去。
显而易见,显而易见,温良简直能从串珠里看见她口中冒出血色,眼角落泪,朝他们伸手。
与柚柚十分相似,她向他们求救——
“会。”温良在漫天飞舞的彩色珠子间回答,“跟我们走,我带你出去,是的,你可以出去。”
陈尽欢又叹气。
温良没有撒谎,在场的除了乔珊珊都知道。
他是“总核”,杀掉他后这个副本即使不用找到本场的“核”,也会崩塌。写字楼、愚人船,就是例子,只不过有网络延迟。
副本崩塌,NPC自然就出去了。
但他隐瞒的是,出去了的NPC作为一堆数据,会被放到素材库里,处于不生不死的状态,逃不脱任凭摆布的命运。
不过或许,陈尽欢想,他们不久后能成功进入001号场地,破坏整个系统,到时候所有玩家和NPC也就解脱了。
想归想,陈尽欢温声道:“我们可以承诺,在到达终点后让你出去。”
孟樽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笑,难得的眉间忧郁。
很快,一行泪从女人眼角滑落。
她只恢复了半边脸的控制权,另半边仍是僵硬的,但也隐隐有泪漫出眼底。
她更加努力地说话,在她一遍遍被洗脑又灌输的记忆里,剔骨剜肉的痛楚格外清晰,清晰到了倘若她有一丁点情感就无法忍受的地步。
玩家里有多少懂医术的?又有多少人真有经验?
他们唯有按照图纸去做,手忙脚乱地打麻药举起刀,而她没有反抗的余地,死也死不了,改造完了送去终点,看着一队队人马通关消失。
然后,再回到土里,睁眼便是新的玩家。
所谓真正的地狱。
周文月听得一抖一抖的,杵在树篱前不知所措。她很急,很想赶快离开这个满是毒虫的地方,但狠不下心打断女人。
“要是我,第二次复活我就不活了,打死也不出土。”她说。
女人笑了一下,吕荇明白选择权根本不在她手上,摇了一下周文月的手,后者也知道了。
游光却想到别处去。
商场的店家和游客,雨镇的镇民,写字楼的员工,愚人船的医护和病人......互相残杀,互相啃噬,共同处刑,共同恐惧......
与这些NPC不同,眼前这个女人似乎有一种强烈的受罚的感觉,所有伤害都刻意指向了她,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带着记忆继续被折磨。
一次又一次。
联想到上一个持有多场副本记忆的NPC——文同辉,他有一点不太好的猜测。
瞒不住温良就是了。
“对。”温良仍是漫不经心的语气,“我也觉得她曾经是盟军,一般来说保留记忆的NPC都是,不过我没什么证据。
“但她以前是不是盟军不重要,成NPC了变不回去,我觉着你还是专心思考怎么出去比较好。反正呢,我是要钻洞的,你要是不来......”
他卡了一下。
“......不对,我想要你跟来,来吧。”拉起游光就走。
他掰了一根小树枝将能看到的蜈蚣挑开,还踩死几条,树洞周围剩下的都是些毒性不高的东西,蛰两下没什么。
挑到一半,一只细嫩白皙的手从一侧伸出来,直接抓住枝叶,往外扯。
——那女人说完了话,开始动手帮他们。
帮的时候她嘴上不停,一遍遍问:“你能带我出去?你们能带我出去?我能出去?......”
她说话逐渐流畅,声音起伏大了起来,越来越尖,呼吸急促,仿佛遇见了最激动人心的事情。
自从她主动帮忙,毒虫就将她视为可以攻击的对象了。
免疫中毒buff失效。
有蝎子蜇伤她的手,她却什么都没感觉到似的,扔下蝎子继续掰树洞。
毒虫爬动,有些脏的手指上出现小孔,部分皮肤肿胀,就连手上裹了衣服都挡不住。
神经毒素蔓延,皮下青青紫紫,仿佛有滚烫的小球燃烧,从四肢百骸烧遍全身,疯狂侵蚀脑和心脏。
但她不在乎,她一点都不在乎!
对出去的渴望压下了一切,她不管不顾地帮玩家打开树洞,遍体鳞伤也不足惜,眼里闪动着疯狂的光。
树洞打开到一人通过了。
众人赶紧穿过,勉强忍住对毒虫的生理不适,跟在她身后继续走捷径。
这回,女人无需被抱起来,自动带他们找到一个个洞口,双手双腿满是伤痕,身体肿胀痉挛,温良都惊讶她竟然还能站得这么稳。如果换作是玩家,此时大概已经被毒死了。
“姐姐......”小七也给不知道什么东西蛰了,借灯光看着伤口流出毒液,皮肉缓缓愈合。
她问出了之前温良对她说的话:“你不疼吗?”
女人的脚步顿住。
她没有回头,几秒后若无其事地处理下一个树洞,低声道:“疼。”
周文月小心地接话:“那你休息休息......”
女人不假思索:“不能休息。”
“......”
再下一个,再下一个。
“我想休息,很想很想,想直接躺下,被虫子爬全身吃掉都认了。”女人的声音一直很小,不仔细听的话就会被毒虫的动静淹没。
“可我不能,我不能休息,因为我要出去,只要让我出去,我做什么都行......我很痛苦,这是第21次在这里醒来然后被改造,你们可以解脱,我不行!
“我究竟做了什么孽,要承受这样的折磨?究竟是什么?!”
温良正要说话,夏入松抢了先:“你还记得进这里之前的事吗?”
答案是不记得。
愚人船里的文同辉在特定场景下仅能想起一点模糊的感觉——似乎跟玩家相同立场的感觉。
“美336”这么靠后的副本,又循环了那么多次,这女人根本不可能记得什么。
她只在听到“出去”二字时有所反应,因为她印象里自己是在外面的,不知怎么就困在这里了。
如果这世间有因果报应,那么她做了什么,落得如此下场?
“......最初我特别害怕,莫名其妙浑身都是虫子,躺在肮脏的泥土里,还要被带去整容......”女人的声音变大了,字字泣血,“后来就习惯了,可我还是想......想......”
“——回家?”温良咬字很重。
女人垂下肿胀青紫的手,此时她一点也不美了,如同一具无法死去的、变形的尸体。美人迷宫,哪儿有美人,不过是无法解脱的物件。
然后,她跪地,嚎啕大哭。
在惊讶的目光下,孟樽缓缓朝女人俯身,两眼将她的惨状看得清楚。
夏入松、温良、陈尽欢、林轮......还有最近赶上来的游光,每人都身怀绝技(或者毛病),他们有共同的目标和身份,做着达成目标的事,已经决心要与系统斗到底。
但其他人都没有她强硬,没有她非要反着来的倔强,哪怕能力达不到。
夏入松会玩弄手段,温良和游光随时能发疯不属于大多数,陈尽欢才刚刚完全转向盟军,林轮最近才考虑换阵营。
还有死在愚人船里的乔三舟,拥护系统的钱金剑,不怎么出头的吴言,神秘的十六号,游刃有余的齐南。
哪一个都不会像她这样,宁愿拖着残破的身体在伪现实里行走。
每回都下地狱然后酒桌游戏失败,一次也没有选过极乐之地,丝毫不考虑变通之法。
要不是上次酒桌游戏夏入松用道具把他们的身体恢复,她会很快迎来毁灭。
这种认知让孟樽有了几分恐惧,因为直觉告诉她,眼前这女人就是极端强硬派的一员。
在这样强硬地搏斗下去……
她的手也颤抖起来。
直到身边有什么人也跪坐下来,握住她的手,体温从皮肤相贴的地方传递过来。
陈尽欢道:“真到了那时候,我会救你。”
孟樽心里五味杂陈,出口却是一声笑:“为什么?”
当初约好下地狱,出副本的一刻,陈尽欢没了动静。
再过一会儿,她探听到陈尽欢进入极乐之地的消息,再遇见时少不了冷嘲热讽。
人人皆知陈尽欢爱帮人救人,人人传言他是尊慈悲菩萨,人人未闻他背弃誓言的过往。
孟樽站了起来,女人扶着她的胳膊也重新去找树洞,她们都听见陈尽欢在背后的话:“对不起,我来迟了。”
孟樽冷冷地道:“有什么对不起的,各人选择各人的路,你欠了我什么?”
“誓言是比任何东西都重要的,尤其是在这些随时互相残杀的游戏里。”陈尽欢答道,“我听闻有种誓言不可打破,虽然游戏里没有真正出现过,但无论如何,信任、承诺......与背叛一样,会对人产生永久的影响。”
他仍跪坐在地。
“我承认我违约了,一直躲到现在,所以为了补偿,当你快要消失的时候,我会救你。”
孟樽不置可否,径自钻树洞去了。
“看你表现。”她冷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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