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走到半死不活，歪歪斜斜地指完所有路，身上没有一处不疼。
她在漫长的时间过后觉出疼，一直在疼，被蛰咬出的小孔里仿佛有灼热的光珠滚动，在皮下燃烧，神经毒素带来的痛苦一层层叠加，疼得人随时会晕厥，巴不得赶快死掉。
因此这几个奇怪的人——玩家——承担了大部分活，尽量不让她受伤，从预定关卡的手术台处拿刀削枝叶，又是扯又是踹的，总算拼死拼活打开了一路通道。
乔珊珊断续地给了她答案：“我们想救你……不要再这么绝望下去了……”
他们竟真的横穿迷宫，到达了终点。
不顺从，不听话，不乖巧。
这样下去是不是会引发系统惩罚，暗戳戳把他们丢进类似酒桌游戏的副本里，故意改规则夺走一部分身体，或是干脆扰乱思维.......
没人问。
即使答案全部为“是”，也没人问。
乔珊珊对此是很恐惧的，但连心态最差的周文月，也没有提起任何被系统报复的事，所有人仿佛集体忽视掉这个问题。
真好。乔珊珊感到心脏疯狂跳动，可她在灯光里看向这些人，无比羡慕。
在完全走出迷宫前，游光多了一份心眼，确认通关条件是“让女人变成画上的那样”还是“走出迷宫”，根据女人的回忆应当是后者。
毕竟，玩家基本不懂医术，也就基本不能将她变成画上那么完美。
这根本就是一场骗局。
终点是一座高台，用木头搭起来，颇有些像放置尸体的井字形建筑，台上一座小钟，刚刚敲了第七次。
台下再一次出现了牛、羊、马、猪、狗、鸡的尸体。
那张画了完美人形的画被挂到台前，迎风招展。
女人熟门熟路，直接往上爬，被温良喊了一声慢点：“你等等，通关之后得赶紧把我杀掉，咱们能毁一个副本都是好的。起码，这里毁掉后你就不用一次次再从土里醒来然后整容了。”
游光默默捂住额头。
他早有准备，手中一把柳叶刀，细小但锋利无比，不需多用力就能割断血管。自从经过手术台，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刻，心底冒出果然如此的熟悉感。
周文松和周文月感叹：“好惨。”
“啊什么？”温良惊奇道，“我惨吗？我还蛮乐意的，能锻炼一下游光，你们要知道杀我是一种怎样的权力，比上床还——”
游光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她快爬到顶了。”
指间的柳叶刀，也横着抵在温良颈间，随时准备好一划到底。
由于重伤，女人爬得很费劲，孟樽率先几步上去朝她伸手，周文月抱起她往上送，略一停顿后她被顺利拉到了平台上。
孟樽微微一愣。
入目一片狼藉，平台中央是空的，大洞里有一个类似搅拌机的装置，女人只要稍微失去平衡就会掉进去，血肉被切成碎片。
她算是知道为什么第二关会是碎肉了，连骨头都分在了各处。指甲深深嵌在手掌里，关节攥得发白，这个编号靠后的小小副本竟然令她冷汗直冒。
也许未来的某一天，她会面临相似的局面。
她会完全失去自由，带着每次循环的记忆，在副本里挣扎，灵魂永远困在系统里。
连自我了断的机会都没有。
夏入松站在高台前，没看任何人。
每个副本里她都能认出一些曾是玩家的熟面孔，最特殊的文同辉和这个没有名字的女人都记得每场游戏，甚至对成为NPC前的过往有所记忆。
同为盟军，白明焰也死了，灵魂大概率不会流入冥界，而是如她在雨镇时说的，介于生死之间，被系统收走。
白明焰......可能也变成了NPC，受罚最重的那种。
她不允许！
她愤怒，怒到血管滚烫，不得不用最云淡风轻的外表对冲，免得头脑发热干出蠢事。
她却什么都做不了，连白明焰可能在哪个副本里、是否真成NPC都不知道。
夏入松第一次浑身发抖，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愤怒。她终于看向了女人，眼中怒火一览无余，她恨不得将设计者拽出来用手一点一点撕碎，看血流成河。
与此同时，女人坐在高台边缘，也低头看她。
女人为夏入松的眼神震惊，却很快释然。她只要往后一仰就能倒入搅拌机，重新化为碎片出现在深坑里。
往常，玩家走到这一步会按系统暗示的步骤将她送上高台，看着她死，就像验收货物。
然后那些人转身离开，走向高台正对面的出口，不再回头。
这次不一样，她欣喜中带恐惧地想，这次她会出去。
他们承诺了，他们保证了，他们看起来很强，一定有带她出去的办法。
“是的。”乔珊珊比入场时好了一些，抬头望她，“姐姐，不要伤心了，我们……会救你。”
她在数个被迫卷入的副本里无数次祈祷，希望有人来帮她一把，有人来带带她，有人来告诉她更多信息——
有人来救她。
可是没有，除了好说话的周文松，没有人愿意花精力到胆怯温顺的她身上。
这就是游戏场。
那……如果她跟队友一起救下这个女人，以后她是不是也能成长起来呢？
女人便没有进入搅拌机，瞧着孟樽翻身下台，几人在出口处停留。
“你们......”女人问，“你们打算怎么做？”
游光答道：“这样做。”
右手一划，被紧紧抱住的温良喉间喷出鲜红的血，溅在队友身上。
温良被血呛到，发出尖细的喘气声，身体失去力气挂在游光胳膊上。
这过程也不到一分钟，他的眼神涣散了，游光仍然抱着他，踏进了出口的边界，其他人紧随其后。
他们很好地把握了通关和温良死亡的时机，利用时间差打出一个漂亮的结局。
只有乔珊珊还笔直地面对她。
女人傻了，这不是跟以前的玩家一样么？
她还未问出口，便感觉一阵酥麻，好像有股强大的电流击中了身体，让四肢五官全掉线。
她没法控制住说什么、做什么，僵硬地待在高台边缘，既没有掉进搅拌机，也没有跳下台。
接着，迷宫开始裂解，从边缘一圈圈地裂成千万片，融入空气里。
温良这几人还没离开，他们认出这种裂解与写字楼副本里的一模一样，沉默又不可抗拒。
最终的裂解自然是迷宫终点，高台自下而上地消失，女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腿变成细小的尘埃，不痛不痒。
是的，不疼了。
她笑了起来。
真的，这是真的，这群玩家来真的。
很久以前她似乎做着同样的事，在副本里找东西，找完了销毁，就能见到这幅逐渐消失的景象。
她一直一直在努力，哪怕是多进一次副本、还保留一个器官。
她又想起更多的事，很多张脸从往日模糊的记忆里晃过，混在一起的名字被挑出来，在无法活动的舌尖停留。
虚空中，过往的那些人走远了，有的回头冲她招手，有的直挺挺倒下，他们有着共同的身份和目标，但他们都没能走完这条路。
她忽然感觉孤独。
一队队玩家如过往云烟，机械地将她带去美容，放入终点。
她独自死去独自醒来，独自承受一切痛苦，差不多要忘了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才变成这样。
以及，她的名字也被抹去了，所有人都只称呼她为“那女人”。
“我叫什么名字呢？”女人喃喃道，“我是有名字的......”
可是她一点也想不出来了。
出口处正在消散的几人看向她，其中那位高挑又傲慢的女人声音不大，却让她听得清楚：“自己取一个好了。”
一指不再挣扎的温良，“他是‘总核’，所以杀了他副本会塌，把你们带出去。”
女人道：“那我也姓温......”
游光打断她：“你虽说出了这个副本，但整场游戏还在，你出不了系统，很可能会被扔到素材库里。”
言下之意，以温良为首的这队玩家，并不是她的救命恩人。
但她不这么想。
眼见裂解到达了腰部，女人努力活动着手指，将发间的什么东西抛了过来。孟樽反应最快，伸手去接，被烫到一样抽搐一下。
是蛇，很小的、翠绿色的蛇，到手的刹那化为道具。
“核”。
或者是道具。
女人朝她挥手，她肩部以下的地方全没了，唇角笑意不减，看向在那条盘踞在孟樽手上的蛇。
不孤独了，她眼中的虚空多了纵横交错的人影，走远的玩家无论记不记得她，都仍在走，面前这群人也一样。
她的目标会被达成，她的努力不会白费，她的名字留在一座石头做成的纪念碑上。
“想起来了，我叫何绿珠。”
她笑得轻松且开心，目光所及之处是身影模糊的玩家，这一刻她终于在阴暗潮湿的迷宫里见到了光。
他们接过了她的火炬，那燎原之火永不熄灭，至死不休，灼烧每个尚有愤怒的灵魂。即使自己没能看到结局，她也确信那个结局会以鲜血和火焰写就，写成她和无数人希望的样子。
“祝顺遂。”
她留下最后三个字，迷宫光芒炫目，万物归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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