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尽欢真的死了。
每位玩家来这里后都下意识地前去检查，无一例外地触碰到冰冷与僵硬，惨白的脸颊映入眼帘。
对此，僧众回答一致，说是闭门思过后灵魂需要洗涤，陈尽欢得到了安宁，从俗世纷繁复杂的苦痛里解脱出来。
他们小声诵经送行，愿陈尽欢在彼岸平安喜乐，不再为俗世所扰。
第一个崩溃的当然是周文月，她捂住嘴，胸口上下起伏，指尖都在颤抖。
“我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不会白死的。”周文松安慰道，“说不定跟夏入松猜的一样，死亡是通关条件之类的......”
周文月努力压低声音：“万一不是呢，他们说十以内的副本会真死，你记不记得乔三舟，写字楼里的那个，他也是大佬，然后他死在愚人船里再也没出现......”
面对无知无觉躺在床上的陈尽欢，她开始后悔跟来，明明自己和周文松只是普通人，非得跑进这个高难副本凑数。
连愚人船都没有通过，竟然还进入最难副本，真是自大。
要是留在极乐之地就好了，要是乖乖选低难度副本苟着就好了。
可惜，永远没有“要是”。
又是一阵骚动，钱金剑队的五个玩家来了，得知陈尽欢死亡的消息皆震惊。他们作出静观其变决定的时候，确实预料过陈尽欢可能会死，但这件事真发生时依旧不可思议。
震惊完了，钱金剑率先作出反应：“他是犯了禁忌，还是副本安排每天必须死一个？”
众人一时沉默。
如果是前者，那必须调查清楚陈尽欢的行踪，而且真死的可能性上升；
如果是后者，也就是俗话说的“剧情杀”，陈尽欢被硬安排成第一个挨宰的羔羊，复活的可能性上升。
良久，孟樽发话了：“我认为是必备剧情。”
后者。
她有资格说这句话。昨夜恶鬼横行之前，她一直待在关押屋子的门外，陈尽欢除了抱怨几句没说别的，也没做什么事。
恶鬼出来后她遭到追杀，幸好身手了得，揍了几只鬼后成功进入一间空客房，对付一夜。
那间空客房离得很近，她静心听着陈尽欢的动静，直到被雨声打断。
恶鬼出现后瞄着关押的屋子去了，越聚越多，爬上爬下，屋檐和墙壁几乎被填满。
他们活动是没有声音的，但化为枯骨的鬼被拆成一小堆扔出屋外，不时有鬼哭狼嚎从那边传出。
自始至终都没有拆门、砸门或者破窗的声响，所以恶鬼应该是穿墙而过的，然后被陈尽欢揍飞。
但数量优势摆在那里，雨势变大后动静小了，陈尽欢应该是死了。
“——是的。”温良打着哈欠走进院落，瞥了陈尽欢的尸体一眼。
吕荇听得很认真，不觉问：“什么‘是的’？”
“陈尽欢在凌晨1点多的时候死了。”温良走路发飘，“我守夜呢，那个时候妖魔鬼怪在过狂欢节，画面特别精神污染。
“还有......不到4点吧，我快睡着了，感觉饿死鬼在变少，现在想想应该是他们在吃......嗯......”
陈尽欢的尸体没被啃过，那恶鬼吞噬的恐怕是灵魂。
或者别的？
灵魂被吃了的话人可不得是凉透了，陈尽欢被强行摁死？
温良困得魂游天外，不太能快速思考，听完游光的早间新闻后顺便也念了一遍药师佛的全称，耳畔一下子多了好几个声音。
他扫视四周，19名玩家，陈尽欢已死，那就是有3位行过礼也没得到互相看见的资格，宋雪莲、李青衣，还有一位有点眼熟的路人。
喊名讳这一条够鸡肋的，当然如果能让他们在夜间也听到所有人的声音，那当他没说。
他想聊点什么提神：“有人害怕吗？跟周文月一样？肯定有，别的我说不好，钱金剑现在怕死了对不对？”
钱金剑微笑道：“你再说一句，我就让你也尝尝怕死的滋味。”
“佛门圣地，怎可杀生。”温良模仿世观的语气道。
如他所料，钱金剑没有挥拳，只用令人发毛的眼神盯了他一分钟。毫无疑问，出了佛门圣地这人会想尽一切办法弄死温良，可能还有游光和林轮。
一个电话支开了钱金剑，某间屋子水管爆炸，需要他去修。
温良脑中播放起“水管工.avi”一类的视频，眼见钱金剑走远，忽然问：“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感觉他脾气变好了？”
18位玩家同时陷入疑惑，游光不好说话，没想到林轮回答了：“不是错觉。”
他解释：“姓钱的怎样我不敢下结论，但我脾气变好了是真的。我没那么想杀你了。”
“噢。”温良惊奇道，“那确实有大问题，很严重的问题，你是要跟我好好相处了？”
林轮毫不犹豫：“不是，但我觉得可以容忍你的存在了。”
温良：“还想捅我脖子？”
林轮：“想，不过不捅也没什么，起码在出系统的事情上我们不是对立的。另外......”
“停。”孟樽打断他，“听见了吗？”
一半玩家已经出了院子，按僧人的指示继续干活，留在此处的只剩温良队三人、林轮、吕荇、夏入松、吴言、孟樽，还有周文松兄妹。
风簌簌扫过银杏树叶。
他们露出迷茫的神色，周文松犹豫道：“祈祷？”
确实是祈祷。
快八点了，第一批香客爬完台阶，朝天王殿走来，持香行礼，而昨天留宿的人也出屋了。
他们口中念念有词，无外乎是“阖家幸福”“学业有成”“恭喜发财”这几条颠来倒去，各种求保佑，夹杂了一两声祈求家人病情缓和的呜咽。
这个殿那个殿，无论认不认得神佛是哪位，见着蒲团就拜，有些还长跪不起。认得神佛的话，就呢喃起念诵的经文，转动手腕上的串珠。
许多人垂头闭目，头发染上香灰的味道，面向悲悯众生的神像几乎流泪。
“希望奶奶能熬过今年......”
“愿我考上心仪的大学，成真了的话，我一定会来还愿的。”
“爸爸妈妈别吵架了，让我有一个和睦的家庭吧！”
“受不了了，工作实在受不了了，太痛苦了，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他妈的人生！”
求求您，求求您，求求您。
祈愿与祝福，愧疚与忏悔。
香客们多了起来，大香炉里烟雾缭绕，万千言语化为尘埃，在烈火中被风托上了天。
“原来不是幻听，”周文月道，“我还以为太累了呢，这么远，我们还能听到他们说话？”
孟樽重新注视陈尽欢惨白的脸，这一刻，有些线索豁然开朗。
“观世音。”
几人恍然。
发出金光的神像可以视为每一队的守护者，队员会具备部分神像的特点；陈尽欢队是观世音菩萨，钱金剑队是弥勒佛，随着时间推移，他们受影响加深了。
温良来了兴趣，顿时不困了。药师佛代表健康和正能量，他觉着有点道理，既然有这么好的buff，他们不如趁机去探索后山。
后山什么情况先不想，光是出山门，他们就不算处在佛门圣地了，但凡一人反水，在如此陡峭的山路上就必死无疑。
所以周文松兄妹选择不去，林轮也不去。
这也没什么，游光告知了世观去查看后山是否需要打扫的事，他们队的点灯和洒扫任务交给其他玩家。
世观一如既往地表示“你们自己决定就好”，至于有没有不高兴、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们没法管。
当被问起寺后清泉时，世观介绍道，这是好运泉，水质清冽甘甜，僧众和香客都认为是吉祥之物。
但他不建议玩家靠得太近，泉水流出不远汇入瀑布，周围湿滑，跌下去就完了。
既然他这么说，温良立刻踩到泉水附近的石头上，估算了一下落差。
游光紧张地扶住他，果不其然，石头是松动的，半面长了青苔，必须平衡好力度，否则脚下一滑直接栽进瀑布口。
是个背刺玩家的好地方。
接着是石林，大多石头也是卡得不紧，动辄来回晃动，他们不得不手脚并用，摸清一块可以落脚的石头，再慢慢探索下一块。
小七又轻又敏捷，竟爬得飞快，不多时到达木桥边缘。孟樽和夏入松紧跟她下去，吕荇还在泉水附近，由于疲惫而小腿发抖。
“红蝴蝶！”小七在下方叫道，“有红蝴蝶！”
“你说......”温良气喘吁吁地道，“我直接跳下去，靠药师佛的buff能不能平安无事？我真的不想再爬了，先是台阶然后是石头，这副本干嘛呢，锻炼身体吗？！”
游光也给折腾得有点喘，手肘还擦破了一小块，衣服落满尘土。
他艰难地回头去看小七所在的位置，对接下来的十几分钟感到疲惫，但好歹是体力和身手上比温良好多了。
他们听到一声笑，不是来自孟樽或夏入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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