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桥末端出现了一对小夫妻——很眼熟的小夫妻，正是昨天早上说说笑笑爬山的那对。
妻子看着努力挣扎的两人，没忍住笑了起来，被丈夫拍了一下：“别嘲笑人家，能爬到这里的都是虔诚的人，要尊重。”
夫妻俩穿着运动服，基本没脏，想来不是从这条石林土路过去的。
他们身前扑棱着一只红蝴蝶，绕桥飞，像是特意等待玩家。
夏入松先走，原来这座山峰也修了石头台阶，不同的是台阶路不陡，一圈圈绕上山，路边散落着一些庙宇类的建筑，还有木台。
她极目远眺，台阶路的最下边修到了瀑布旁，转入山林后延伸至另一个停车场，与他们来时的停车场在截然相反的方向，中间用大片石榴树隔开。
新的停车场只停了三辆车，大半空着，也建了一个小卖部，但没有农家乐。
走到一半，夏入松顿住脚步，略微蹲下一点保持平衡。
......不妙。
木桥是用木板拼接而成的，一些地方露出半截铁钉，随着走动左右摇晃。如果夏入松没有及时稳住身形，桥会晃得更厉害，而半朽烂的扶手实在没有多少安全感。
桥两端的人同时屏住呼吸。
吱嘎一声，夏入松走了一小步，桥趋向于静止。
她谨慎地选择木板去踩，桥发出难听的摩擦声，总体上没太晃了。等她通过，孟樽停了片刻才走，也有惊无险地到达目的地，踩到坚硬的土地才放下心。
吕荇一整个呆住：“我......要不我下山再从那边上山......吧？”
她非常有自知之明，温良武力值不高但敢浪，她则是武力值太低，且出于理智，不敢浪。
然而事已至此，重新换路线所需的时间太长，她更不愿拖累其他人，又咬牙道：“算了，我还是试试吧。”
不能往下看。
小七挪动迅速，游光和温良殿后防止木桥晃得太厉害，吕荇一点一点走上桥。
她感觉眩晕，在中间不够安全，在两边就不可避免看见底下，站在高处仿佛会被深渊吸进去。
“不要抓扶手。”游光道，“别把力道放扶手上，实在不行你闭着眼走。”
说不害怕是假的，吕荇从看到陈尽欢尸体的一瞬就意识到，她很可能死在副本里，这座寺庙有许多不可言说的规则和秘密，处处致命。
她只是不愿死在“爬石头”“走木桥”这样的窝囊地方。
一双手有力地拉住她，指引她走完最后几步，她睁开眼瞧见孟樽面无表情的脸。
吕荇这才大口呼吸：“谢谢。”
“不用道谢。”孟樽道，“我不想失去一个队友，仅此而已。”
“你们在怕什么？”陌生的声音响起，“不相信神明保佑吗？”
是一个中年男人。
温良有印象，昨天上山时他们这队遇到的就是他，他面带虔诚，能拜的地方都拜了，跪在蒲团上独自祈祷，无人敢打扰。
此时他手握一枚石子，一塑料袋的黄纸搁在脚边，口袋里藏有打火机。
“你信吗？”温良问，毫无惧色地通过了木桥。
中年男人默然不语，拎起袋子走向山顶，台阶路盘旋到了山的另一侧，大大小小几十座墓碑赫然在目。
他拔掉了一座碑前长的杂草，那是个夫妻合葬的墓，男方名字涂了金，女方还是灰色的。
小夫妻道：“哎，你在山上烧纸容易引发森林火灾的，知不知道？”
男人道：“我会看着所有火熄灭。”
他找了块没有树叶花草的水泥地，用石子划出一个圈，将黄纸放进圈里点燃。
“爸爸来收钱了，来收钱了。”他低声道，“保佑妈妈好好的，保佑她的病能治好，爸爸会保佑的。”
一大叠黄纸，一张一张地燃烧，变成蜷曲的灰黑色，星星点点闪着火光。
男人又掏出一小瓶白酒、一包烟，酒洒在墓周，烟靠在墓前，散发出浓烈的、令人晕眩的味道。
“爸爸喝点儿酒，还有烟，保佑妈妈好好的......”
今日阴天，随时下雨，他蹲在墓前哽咽。
温良和游光想起来了，昨日他们打扫大雄宝殿时，男人曾在药师佛前长跪不起。
“我母亲。”男人对注视自己的玩家道，“本来以为是一次重感冒，老人家受凉了体质弱，送去吊水，检查身体时发现腹腔很多阴影......
“那是癌细胞，早已扩散，确定是什么癌都不重要了。医生说她最多活一年，然后是几个月，然后......”
是两周。
“她意识是清楚的，但讲不了话也动不了，胳膊肿得有我两倍大，打针很难找到血管要试好多次......
“我不想让她再疼了。”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呆呆的。
“我真的不想让她再疼了，可......”
游光感觉五脏六腑被攥住了狠狠蹂躏，腹痛如绞，支离破碎的手术灯、手术室天花板、俯身的医生穿过世界与世界的边界而来，他仿佛又听到小女孩家人的哭泣和膝盖跪地的声响。
不行，他没法再听男人说话了，他几乎落荒而逃，去追那对小夫妻。
温良没有笑。
小夫妻待在最高的地方，这里有一座庙。
庙不大，进入正门有个小院子，悬崖峭壁竖直地指向天空，被开凿出很多个洞，洞里供小小的神像，或者画满壁画。
没了世观当导游，温良队三人看不出所以然，只知道它们在描述佛教故事。
最中间的石窟里有一尊卧佛，面容淡然，大彻大悟，身后壁画里众人痛哭流涕。
“涅槃。”那位妻子熟练道，“那儿画的是西方极乐世界，经变画。这儿，没认错的话是弥勒经变，你看......”
温良和游光听得云里雾里，显然，女人是信佛的，手腕戴缠了几圈的佛珠手链，戴一条佛形翡翠项链，双手合十。
丈夫扶着妻子跪进蒲团，妻子有意无意摸腹部，看起来怀孕了。
借介绍壁画的由头，玩家们与小夫妻友好交流，耐心听完了女人热情的科普讲座，虽然最终还是没认出多少内容。
他们更关心这俩NPC，与中年男人一样，每队上山时见到的NPC重新出现，明摆着有线索。
可惜通讯器废了，他们无从得知挑担子老头、一家四口、朋克男青年的行踪。
小夫妻里，女方滔滔不绝，不光是佛教知识，她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万事万物在她眼中是相通的，正如老子所称的“道”。
她天然具备一种气质，一种从不停止学习的气质，然后将所知所想毫无保留地告诉别人。
男方就内敛许多，说话慢条斯理，大多数时候带有爱意地注视妻子，与陈尽欢有几分相像。
夏入松忽然问：“你们参加募捐了吗？平时是不是经常做慈善？”
“你怎么知道的？”女人惊喜道，“是啊，行善积德嘛，能多做一点是一点......”
夏入松：“你丈夫做得更多吧？”
女人疑惑道：“是的......他对这类事很感兴趣，我也支持他......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猜的。”夏入松轻描淡写地说，“看着像。”
温良凑在游光耳边阴阳怪气：“‘看、着、像’，亲爱的小朋友，请交作业。”
游光遏制住某种冲动：“文殊菩萨和普贤菩萨。”
他到底是死后寺庙一月游的亡者，基础知识还可以，何况被小夫妻科普了一通。
文殊菩萨代表智慧，普贤菩萨象征内心善良。
小夫妻是夏入松队遇见的NPC，与本队的守护神相关，很容易联想。
适才烧纸的中年男人是温良队遇见的NPC，母亲病重、祈求健康，正对应上了药师佛。
玩家从小夫妻口中得知了很多事。每队上山时遇见的NPC就像是指路人，夜晚留宿寺里，给寺庙捐过钱，前来禅修数日，满心虔诚。
而他们的作用，绝不只是跟玩家偶遇、聊聊天这么简单。
太阳东升，女人一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眼看时间快到10点，游光开始急了。
他没温良脸皮厚，停在小夫妻面前展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温良则自顾自走到了小庙后方——险峻的悬崖峭壁，稍微不注意就可能跌得粉身碎骨。
“这边。”温良招手，夏入松和孟樽也过去了。
小夫妻的面色尴尬起来，女人道：“我扯远啦，我们还是继续拜一拜神像吧，抓紧时间还能赶上午饭。”
游光和不远处观望的吕荇、小七如释重负。
小庙后方不仅仅有悬崖峭壁，还有深深嵌在石头里的一间屋子，凿空了小半座山峰，谁也想象不出这是怎么做到的。
屋子里分隔间，供土地爷、地母娘娘、山神爷、文曲星，最靠里却空空荡荡。
走进一些，他们发现里间不是真的全空，而是在极为刁钻的角度上摆了几尊蒙布雕像，等身大小的铜镜呈对角线分布，雕像的面容朝着镜子。
“陈......”
刹那间，连温良都愣了神。
有一尊雕像没蒙布，分明长着陈尽欢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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