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尽欢一副悲悯众生的神情,与神佛十分相似,目光投给了锃光瓦亮的铜镜,镜中隐约现出他的整个身影。
他不会动不会呼吸,浑身冰冷并非人体,完全由石头雕成。
那只时隐时现的红蝴蝶,停在他眉眼处,翅膀一收一放,如一朵红花。
对着镜子。寓意很好猜——思过,自省,审视自己。
结合红蝴蝶,更好猜了,陈尽欢肯定是没死透,搞不好还变成了红蝴蝶,正努力朝他们传递消息。
吕荇悄悄松了口气,不管怎样谁也不想死。
“镜子......铜镜。”游光感觉脑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铜镜我们也有,在上锁的抽屉里,我把锁撬了发现的。”
夏入松道:“自古以来,人们认为铜镜可以照出恶鬼,或者照出人的真面目,附有神秘力量。很多卜算活动的媒介就是铜镜。每个房间都有铜镜,我这边也发现了。”
她站到等身铜镜前,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孟樽捏紧了袖子,她看见雕像动了,在夏入松回头时恢复原状。她再次实验,铜镜中陈尽欢的影子被她的影子替代,雕像又动了。
说动也不太准确,因为石雕就是石雕,胳膊腿黏在一起没有分开,不可能自行移动。
众人所见的更像是有一层雾气快要挣脱僵硬的石头,雕像边缘模糊了,红蝴蝶重新起飞。
孟樽便继续挡在雕像前,那层雾气越发不安,红蝴蝶在一处缝隙前飞舞。
缝隙之后,别有洞天。
在小夫妻的惊呼声中,玩家们动手拆开了雕像背后的大洞。
那儿原先被凿出来过,不知怎的填上了,通过洞口是真正的悬崖边缘,没有扶手没有系带,落脚点是不到半米的、或断裂或凹凸不平的石头。
如果从这里下去,他们必须一个一个扒住石壁,横着走,无视高处呼啸的风。
吕荇是真腿软了,她本以为木桥已经够摧残人的,没成想这里还有攀岩等着自己。
“我原路返回,从后山下去。”她坚决道,“看地形,说不定我们能在半山腰汇合呢,我不要爬悬崖。”
她没说错。悬崖是绕着圈向下的,来时的台阶路也是,它们在公墓朝下一点的地方相交,交点有一座藏在密林里的大庙。
选择悬崖的游光、夏入松、孟樽三人有点挫败感,但在看到大庙里的东西后烟消云散。
具体来说,庙涂满了彩绘壁画,画前有泥塑,每一件皆是栩栩如生;悬了电灯泡,光线较暗,即使是白天也笼罩在阴森森的氛围里。
最靠前的屋子有高大的十八座塑像,十王自不必说,文判官手执生死簿和勾魂笔,武判官穿紫袍配宝剑,牛头、马面,金银二将军头戴金箍,一黑一白两个拱手的无常,分别写着“天下太平”和“一见生财”。
后边分布六间屋,院落种槐树,枝叶挂了白色绸带。
屋内造鬼卒,推磨的、拉锯的、挖眼的、刮面的,最显眼的莫过于刀山火海和油锅,犯人口吐血红的长舌,被推入石臼舂杀,在冰山里呻吟呼喊,血流成河。
这一幕幕血腥恐怖的景象中停了大量红蝴蝶,一动不动。
现在玩家算是知道夜间的恶鬼从哪儿来了。
联系变为红蝴蝶的陈尽欢,他们便思索起来:这里的红蝴蝶,从何而来?
夜间跟温良说话的鬼提过,谁也不能做到无欲无求,纵使是高僧,也多半有情绪和**一闪而过。
但他们可以依靠修行免于受害,获取神佛庇佑,在屋檐下睡得安稳。
如果陈尽欢在小黑屋里死了能变成蝴蝶,那么,有可能……
寺里这么多僧人,如果修行不到位,会不会也悄无声息地消失一天,化蝶去往后山?
刑罚和拷问之外,各种食火、食粪、饿死、冻死、扒了皮的鬼在活动,随时苏醒,穿行在这么多塑像之间,人几乎自动听到惨叫与哭泣。
倒数第二间传来小孩的哭声,众人虎躯一震,直到一男一女的责备声响起才冷静下来。
待在那里的是钱金剑队之前遇见的一家四口,父母带着姐弟,正指向血池里的犯人道:“看到了吗?不孝敬父母的人以后会来这里。”
俩小孩吓哭了。
“......”游光看不下去,却不好直接点明,找着机会从那对父母身边溜过去,搁下一句,“什么时代了还乱吓唬小孩,怎么做父母的。”
温良自上后山以来第一次笑了:“这话说得很犀利嘛,不过有道理。”
一男一女涨红了脸:“小伙子讲谁呢?”
游光装作听不见,温良嬉皮笑脸:“谁有反应就讲谁啊。”
男人道:“我教育自家小孩还用得着你们多管闲事?”
“你看,”温良蹲下来,朝姐弟俩说,“这就叫做无能狂怒,小朋友不要学,不然会下地狱的。”
“你......”男人怒了。
温良无所谓道:“我什么,我是精神病,有病例有诊断,你跟我一般见识?”
男人:“......”
吕荇忍不住也笑,随即想到一个问题:“每一队的NPC,已知能跟相应的守护神对上,那作用是什么呢?比方说这......这对无能狂怒的父母,还有吓哭的小孩,出现有什么意义呢?”
没人答得上来,温良继续问小孩们:“你们有没有心愿,比如想做的事?”
引导。
很多时候NPC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他们习惯了按特定方式走自己的路,只有落进玩家眼里才具备意义。
姐弟俩一个看父亲一个看母亲,不敢说话。他们比小七大一点,畏手畏脚,两双眼睛没有神采,全是父母的倒影。
小夫妻路过,窃窃私语:“以后我们的孩子可不能这样教育。”“是啊,这什么父母,都二十一世纪了。”
“——我希望爸爸妈妈不要老是生气。”姐姐说。
弟弟赶忙点头。
“生气?”这次换女人说话了,怒气冲冲,“你们认真学习,做个好孩子,我还生什么气?期末考成什么样了,啊?我花了多少时间教你们,为什么就是不努力,你看看人家的小孩多勤奋!”
游光瞬间头痛。
他明白了一家四口被分给钱金剑队的意义,他们真的需要多拜拜弥勒佛,调节下心态。
温良放弃与男女对话:“我觉着这些NPC是支线,还记得写字楼里徐艳艳的恋爱吗?”
他说到点上了。徐艳艳和陈韬的恋情在写字楼副本里占据了一席之地,为此吕荇还有意无意往他们公司跑,想攻略NPC,但他们最终没有用这条线索通关。
出来后,地狱图书馆里写明了其实恋爱线也可以迎来结局。
不光是写字楼,每个副本都有几种通关条件,他们不过是走了最高分的路。
眼看姐弟俩说不出什么了——垂头丧气地听女人说教,时不时瞟一眼恐怖的塑像,在听见回去写游记作文时越发郁闷。
众人决定走为上计。
但是等一下。
地狱庙分为七间屋,每间的海拔依次降低,在走出第七间时玩家已接近山脚。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出口处的门槛边,散落了九根香。
被折断的香。在神隐寺免费领取的香。
每一根香都断为两截,横七竖八的,没有燃烧过。
谁做的?
为什么做,说好的不要毁坏香和贡品呢?
“是陈......”“陈尽欢死得......”“真不冤。”“应该吧?”几张嘴同时出声。
唯一没张嘴的是孟樽,她皱眉打量香的摆放位置,似乎想提取出规律,失败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陈尽欢的手机,聊天记录里赫然有一条“折断九根香”,陈尽欢显然不愿做这等作死行为,然而一来二去间,妄森僧人暗示他如果不照做,夜间死亡后就无法回来。
换言之,就是真正的死亡,通关失败。
正如许多副本里的温良,陈尽欢——包括任何一个玩家,都是可以撒谎和伪装的,每一次探索都有可能推翻他们先前的所作所为。
吕荇下意识问:“你怎么解锁的?”
“面部识别。”孟樽淡淡地道,“在雕像那里,然后我把密码改了。”
她比对过记录,折香的任务只有陈尽欢收到,昨日下午独自坐在摊前时悄悄完成了。
“罪过罪过。”她听见小夫妻在遥远的前方低语,“他们是不是有人折断了供香?做这种事干什么呢,不信就别来这里呀……
“不敬……
“是挺不敬的……”
“会不会不是故意的?应该不会吧,都已经来这做义工了。”
接着一阵祈祷声突兀插入,四张嘴,四句话,来自一家四口。
“希望爸爸妈妈不要吵架,不要跟我生气,大家快快乐乐的。”
“希望姐姐不要老是抢我的东西。”
“希望大家幸福快乐,特别是乐乐的成绩别再拖后腿。”
“希望老公对我好一点,不要在孩子面前打我了。”
“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观世音菩萨。”孟樽念道,念了两遍,却觉得不停听见愿望让脑子乱哄哄的,每人说着自己的愿望,翻腾的情绪在尘世里纠缠不休。
很烦。可能这就是神像不愿显灵的原因之一,持续不断的祈祷声太多,自己也搞不清自己的目的了。
然后孟樽看一眼捡香的温良,拨通他的语音。
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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