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顿片刻，世观按下心底的不安。
他温声答道：“自然是有的，很多民间信仰里供恶鬼，例如官将首里的增损二将军原为恶鬼，被地藏王菩萨降服后成了护法，反而庇佑起人来。
“有些时候，恶鬼对邪气的震慑力大过小神仙。不过我身处佛门圣地，还是要劝三位一句，不要贸然拜鬼，代价往往是很难承受的。”
温良抬高声音，尾音上扬带了笑：“比如后山的十八层地狱里的妖魔鬼怪？”
世观喝掉凉茶，垂目无声。
到这里游光明白了那明明刚点燃却没有一丝味道的香。
就像明明死去却没有一点伤痕的陈尽欢。
是鬼吞噬的，鬼拿走的。香还是香，人还是人，但内里的东西不见了。
温良不依不饶道：“那我很好奇，你们拜神佛的时候在想什么？还有诵经，抄经，开法会讲佛法，这么多活动是不是让你们麻木了，每日任务——”
“——不会麻木。”世观破天荒地展露出不愉快，“那是习惯不是麻木，我们身在圣地，本就是修行。”
比如，忍受喋喋不休的温良，同情跟温良绑定的游光，就是修行。
天开始转黑了，云压得越来越低，气温降了几分，看着要下雨。
谢天谢地，到吃晚饭的点了，世观加快脚步去斋堂。
他不知道自己的好脾气什么时候会消磨殆尽，不过这个念头出现后，他又为自己修行不够而羞愧起来。
或许温良和游光的存在，就是佛祖派来磨炼他修行的。
温良三人组却没跟他一起吃饭。最后一次扫过地，检查完长明灯，他们将周文月和周文松堵在了配殿门口。
周文月立刻警觉：“怎么，有事？”
“有。”温良道，“下午有人熄了长明灯，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周文月摇头，使劲摇头。
有戏。
他们挑周文月出来问是有原因的，所有玩家里心态最差的就这兄妹俩（不包括还没意识到处在最高难度副本的李青衣），周文松好歹会伪装，周文月可是一点就炸。
温良宛如恶魔低语般小声问她：“可是我们复盘了整个下午的活动，你们准备法会走来走去的......
“特别是你，几个殿之间来回跑，而且你们从上午到午休结束，都不跟我们在一起......
“最后，我们去后山时，正是把打扫和点灯的活交给了你们。”
他越贴越近，语气越笃定，周文月不由得后退两步。
“你什么意思？”她道，“离我远点。”
温良的声音接近夏入松日常语调了：“是你吧。”
今日的渎神者。
周文月的脸瞬间苍白。
以上几个论据不是温良乱编的，确有其事，合情合理，但一下子挑中周文月直接实锤也是他们没想到的。
周文松反应一秒，同样白了脸，握着妹妹的手捏紧。
他也是才知道周文月接到了秘密任务。中午孟樽公开秘密任务这条情报，没人敢站出来，哪成想妹妹会是第二个被拿去开刀的。
他紧张道：“你们准备指认她吗？”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温良得意洋洋，看得他想一拳打碎这人的下巴，“昨天我们指认成功了，陈尽欢是渎神者，而且夜间没人替他，他死了，大概率今晚复活。
“那如果指认失败呢？如果夜间有人替他呢？”
周文松丝毫没放松：“你们要做实验？失败的话......”
温良耸肩：“谁知道怎样算失败呢，这才第二天，咱们入场就给分了五队在不同时空，五个和尚五座神，各种错过各种隔开，还要干活，你不觉得信息实在太少了吗？”
周文松一想到周文月即将成为今天的陈尽欢，走向斋堂的脚步格外沉重。
“但是。”游光帮温良把话说完，“熄灯只有你们和我们三人知道，也就是说，不公开这件事，即使我们全填你的名字也就5票，你在其他人眼里不可疑。”
周文月艰难道：“所以......”
温良的笑容恶意满满：“所以你们觉得，目前谁最可疑？”
答案在廊道的尽头，孙南乔独自走进斋堂，但玩家都听见了一个声音。
李青衣。
“......秘密任务？我真不知道，天地良心，我跟你一下午了你见过我干什么吗，怀疑我也得有个度......”
大多数玩家吃完晚饭，聚众聆听李青衣的演讲，老实说，一堆人围着一团空气听声，场面十分精彩。
钱金剑坐得最远，好在李青衣的声音中气十足，传播广泛。
他摸着下巴沉思，夏入松、齐南、林轮又坐成犄角之势，时不时瞄彼此一眼，清楚对方也在思索——
渎神者只有一个吗？
按投票选举定人选的话，只有一个。
眼看18：00来临，历史重演，僧众聚集在广场上，中央是22位玩家，为首的红衣高僧捧来陶罐。
22张写着“李青衣”的纸条。
温良本想建议大家各自写自己的名字，看看每人一票会如何收场，但一想这副本挺麻烦的，实验这条往后放好了。
提起时效，他隐约有了头绪。
23位玩家，每晚指认一个人关小黑屋，一轮下来需要23天。
至少23天。
2加3为5，五队、五个联系人、五尊守护神，设计者喜欢玩文字游戏，倒也对得上。
“李青衣。”高僧念道，“很遗憾，闭门思过一晚便好。”
李青衣跳起来：“什么跟什么，我怎么了？你们一个个的——你们明明知道有秘密任务的才是渎神者，我他妈什么也没干！谁接了任务，站出来，少杵在那儿装死！”
他的暴躁没影响到高僧，大部分僧众依然注视地面，无视吵嚷，个别还在低声诵经。
高僧神情没变化：“请随我来。”
李青衣抱臂：“不来会怎么样？”
“会比较遗憾您放弃了悔过的机会。”高僧道，“人总是需要自省的，若是盲目自大，可能招致杀身之祸......这是我们不愿见到的。”
“怎么地，我不来就要杀我吗？”李青衣冷笑，“这就是高僧？”
高僧长长地叹一口气，示意他可以离开回房间了。
“施主。”他在李青衣背后缓声道，“我们不做杀生之事，拦住你，是为了救你啊。”
李青衣走慢了一点。他没想到关小黑屋竟然可以拒绝，目前来看满场的僧众也没有动手的迹象，唯有高僧不断叹息。
但夜间百鬼夜行，他是知道的，前一夜还用了法术护身。
陈尽欢那身手那经验都没能抵御恶鬼入侵，他盘算着，自己纵使会使法术，是否也逃不过被杀的命运？
要是真不按照安排被关小黑屋，是否再也无法复活？
不，复活跟秘密任务有关，他根本没收到任务......不，万一都有关......
他停住了。
“算了。”他厌烦道，“去小黑屋吧，去吧，烦死了。”
高僧笑道：“很高兴施主想通了，那么请随我来。”
众玩家齐刷刷地跟着他们走，不为别的，陈尽欢的尸体就在那里。
初夏时节，尸体放了一天，却完全没有气味，甚至没有尸僵，像个沉重的大娃娃。
大娃娃在李青衣进院门时睁开眼，坐了起来。
“嗨。”陈尽欢带歉意地笑了笑，“晚上好。”
李青衣嘀咕：“好什么好，你活了，这回我也要死了。”
高僧躬身向陈尽欢行礼，院外，跟来的僧众也发出喟叹声。
他们纷纷朝陈尽欢道贺，为他的“新生”感到欢喜，他果然资质极佳，受到了神佛的庇佑成功归来。不过他不应当放纵自我，不然仍存在渎神的可能。
翻译翻译，就是玩家可以重复指认渎神者。
李青衣在一片道贺声中走进屋子，与昨日一样。
他忽地感到恐惧，扯住孙南乔：“你能替我么？”
“替......？”孙南乔一惊，“啊，啊，再说吧，死了也能复活，我、我觉得还是按剧情来比较好。”
李青衣发出一声冷笑，无话可说。
他不是渎神者。
他......应该不是渎神者。
单间地方很小，一张床、一台写字桌、一把椅子，连着装了马桶和淋浴头的卫生间。没有零食，但开水瓶是满的，桌上还放了无处不在的茶叶。
李青衣盘腿坐在床上思考。
目前可以确定有玩家接到秘密任务，成为“渎神者”，指认成功后夜间死于小黑屋，下一日的18：00指认后复活。
那么，有没有其他方式“渎神”呢？
他想起己方的对接人——修善僧人，脾气不是一般的好，从不会生气，永远神情愉快，充满活力，跟他自己简直反着来。
修善曾提醒过他，别贸然生气，也别总骂人，对身体不好。
如果......如果这些僧人的一言一行都含了线索，劝告、训诫、引导是不是一种温和的规定？
他无聊地摆弄手机。托游光的福，所有玩家知道念出守护神全称能联通语音，他们这队是“金刚护法”，连神佛都低一格，好像明摆着看不起一样。
“我收到李青衣的语音了。”另一边的游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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