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光打开软件，温良那龙飞凤舞的草稿躺在文件夹里，他便开始细化。
没一会，腰酸背痛腿发麻，什么毛病都来了，但哪个都抵不上头疼和想吐。
他恍恍惚惚地继续坐着，思绪乱飘，往旁边一看，温良早就趴桌上睡了，还把外套垫在脸下，看起来彻底放弃了拯救脊椎。
几个人都多少有几分疲惫，小七躺在孟樽腿上睡觉，林轮闭眼打盹，就连陈尽欢都用手撑着头暂时休息。
周文松兄妹和乔珊珊倒还睁着眼，警惕周围，但并没有异常情况。
徐艳艳开始了友善提醒：“劝你们不要这样，很容易被发现的。毕竟还是工作时间，如果累了可以闭眼休息个几分钟，但不能这么明显……”
温良听是肯定听到了，但一根手指都没动。
无他，唯困倦耳。
游光问：“那什么时候能休息？”
徐艳艳道：“午休啊。”
林轮发出微不可闻的嗤笑，在手机上打了一堆字，也不知道是想联系谁。他往后一滑，对睡得头昏脑涨的温良道：“想休息么？”
温良依然不理。
游光的座椅移到他们之间，隔断林轮的视线。
“不关你事。”游光道。两次通关让他意识到讨好老手是有用的，但前提是同一立场，而林轮明显不在这个范围内。
林轮瞧着他：“我倒想知道你能忍多久，小善人。好一个深情的人啊。”
不说别的，林轮这语气就让游光血压升高。
他抑制住揍人的**，继续趴在桌面上打盹。
玩家普遍没有折叠床，都趴着睡，头别过去没一会就酸，别过来又硌着下巴，肩背酸痛还老打嗝。
键盘声还在响，办公室一小半人员即使在午休也不放松，正努力写报告。
午休由盒饭和全员打盹构成，玩家能在楼内活动，他们便发现除了一层和负层，每层都存在玩家，以7的倍数层为最多。
第7层有好几家餐馆，负责了全楼的盒饭，推车小哥从这里拿食物送往各个楼层，便在一层的茶水间待命。
茶水间也有几间，保洁阿姨和保安都在这里吃饭休息，轮到自己的时间就出去干活。
而时不时来送东西的外卖员，在一层的另一侧有着自己的驿站，奶茶店和单独的餐厅也都在小吃街里。
至于食材、废水这些东西，据孟樽（斟酌后）所言，是会接触外界的，例如食材由几个大叔从货梯送进餐厅，楼里也有排污井。
只是这些都与投影无异，看仔细一点甚至有些透明，无从解释为什么食材进了楼层就会成了真。
或者说，其实可以解释——依温良所想的。
“我们都死了。”他很坦然地得出结论，“尸体都在底下，我们这是灵魂形态，都没实体了，投影变成真的也就很好说了吧？”
所以不会死，所以出不去。
自此，这座写字楼形成了小小的生态系统，一切都不用出去，自给自足。
不等其他人反应，周文月首先发作：“我可没死，假的，你怎么就知道负六层是尸体，就不能是副本道具吗？！”
“你们吵什么呢。”周围NPC看过来，“下午还要拍摄……年轻人就是体力好。”
周文月啪地打了自己一巴掌，在手心写上“压住声音”。
于是她压低声音继续，虽然听者只有周文松：“烦死了，我想出去，我特别讨厌密闭空间，谁想待谁待……哥？你看什么呢？”
她一伸头，周文松的鼠标微微颤动，停在一个数字上。
10月30日。
“怎么了？”
周文松无非是想看看日期，既然NPC说节假日就能回家，那么他们熬两个月就能等到元旦了。哪怕游戏期限不会到达两个月，看日期也是个安慰。
是能安抚周文月的办法。
他这一看，发觉数字没有变过。“昨天也是10月30日。”
周文月顿住，意识到温良说的是对的。
重复的一天，重复的衣饰妆容，重复的工作，没有死亡没有出路。这个副本的背景最可能是所有人都死在了某一天，永远被困在这里。
或许，找办法让所有人解脱，就是主任务。
“不对。”
陈尽欢指着自己的电脑：“我这里是3月7日，昨天是3月6日。”又看孟樽的电脑，是9月4日。
游光、温良、小七、林轮、乔珊珊，另一组玩家，徐艳艳，陈韬。每人的日期都不一样，只有周文松兄妹的相同。
温良、游光、陈尽欢三人的日期是往前推的，没有停在同一天。
不是入职日期，不是纪念日。
温良想到什么：“死期吧，我不是说了吗？尸体在说话，昨天我就看见很多奇奇怪怪的影子在这了。”
游光疑惑：“你不是说我也已经死了？”
温良：“没有，我那是预见性地看见你死了，实际上这个时间点你没死。不过我们都离死不远了，你看！”
他的手像柏油一样，即将往下滑落，五指间黏得很难分开。
当然其他人是看不见的，因为这是他的幻觉。不得不说，他认为自己的幻觉颇有艺术感——不是每人都能欣赏这满目的光怪陆离。
他满眼都是燃烧的烛火，半融化的人占据了大半工位，剩下的空间则挤满影子。仔细看去，那些不是真的影子，而是融化到连形状都很难保持的人。
很快他们也会成为这其中的一员。
他研究影子的时候，陈尽欢和孟樽赶在午休结束前双双站起，收敛了动静，快速朝货梯走去。
货梯能连接到一层的几个侧面，说不定有出楼的路。
当他二人回来，“出楼的路”是有的，但并没完全出去，几步而已。再迈出一步，他们就会遭到高楼与高楼之间的强风，人差点吹飞，明摆着阻止他们前行。
不过这也是重要情报：写字楼不是完全封闭，走出去一段还是可以的，只是比较有限。
这种模式令温良上下看看，好像在找什么人。
游光观察片刻，不确定道：“……蜘蛛人……？”
蜘蛛人悬挂在窗外，既不在楼内，又不算离开了大楼。
他们几乎不会引起注意，就像保洁和外卖员一样。
游光记得上午窗外有垂直的绳子，似乎是蜘蛛人在清理外墙，仅有几分钟出现在每层员工的视野里。
如果用蜘蛛人的装备悬挂在外墙，是不是有新线索？
眼见午休结束，又没休息成的玩家更加疲惫，坐到后来全体头晕眼花。
几点了？
已经几点了？
两点半，三点……时间过得很慢，众人无所事事，都待在位子上看东西，只有部分人在忙碌。
所有办公楼都亮着灯。
歌单又一次开始循环。
办公桌上有14个文件夹。
……
游光任由文档开着，自己摸鱼去了，干什么都行反正就是不想干活。
他隐约意识到这具身体根本没有休息的功夫，哪怕可以打盹也睡不着，脑子来回想些无聊的事，就是停不下来。
已经持续多久了？
聊天记录里他入职了半个月，莫非这半个月都没好好休息过？
昨夜只有啃食自己时最接近休息，只要停下就又迷糊起来，可怎么样都没有完全睡着这个选项。或许，死了才能休息。
一股微弱的气息喷在肩头，游光一个激灵，身体僵硬。
“你在干什么？”是路过的其他NPC。
游光没有马上关掉网页，而是煞有介事地继续看，解释道正在找素材。
对方显然没信，半开玩笑地道：“上班时间看小说……”走开了，徐艳艳咳嗽两声，示意游光赶快切换窗口。
温良迅速靠过来：“摸鱼不要给人看见，这种事懂得都懂。”一边飞快地打字，“我觉得在这坐着无聊，我要去看看每层都有什么玩意，你一道吗？”
游光伸头看了下他的屏幕，这人竟然在写东西，页数已经翻了不少。
准确来说，是写幻觉里发生的事。
“……”“……”
温良一脸坦然地看过来，文档没有关闭，但从游光的角度看不清到底写了什么。
他在等。
你告诉我你的事，我就告诉你我的事。
游光默默地缩了回去。
他并非不想坦白，而是真的不记得从前发生过什么，记忆里有学校有家人，但都覆盖了一层膜，让他即使想到也说不出来。
“那好吧。”温良一幅宽容的样子，“我要多照顾你，谁让我喜欢你呢。”
他把电脑转过来。
呈现在游光面前的是一段段文字，以某种规律排列，很大一部分有重复。
它们在说周围有无数变化的光影，任何地方都在扭曲，而最清晰的是永远有人面对面挨着温良，样貌模糊，只感受到注视。
温良从来都想躲，没一次躲开。想反击，力道都消失在空气里。
他怀疑那个“人”是他自己，却无法证实，有时连谁是真的都分不清，于是需要找一个能相信的定位点。
文字是有感觉的，哪怕没看清每一个字，也能陷进去。
温良毫无疑问就具备这种能力，不需要刻意去写，光是把萦绕在脑海里的东西说出口就够了。
游光没有说话。
他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恐怖，跟温良待在一块待惯了，他有种错觉，好像温良只是思维奇特一点而已。这回他觉出真相——
也许温良与其他人的不同，是生死之间的差距。
然而更奇特的是，这份差距并没有阻隔游光，他透过那些文字和脑补的画面，依然可以伸出手碰到温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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