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着,周文松兄妹开始吃早餐,刚吃几口就碰上其他团队的人,说是到了周文月的场次,要她直播卖货。
还没到八点呢。
什么也不知道的周文月当即拒绝,当场突发恶疾,如果不是NPC找人来替,她能破坏掉这一片的电脑。
这一番下来她引发了许多NPC的不满,按徐艳艳的说法,等王总来办公室知道此事,她会被警告的。
周文月瘫进椅子,累得早饭也不吃,吨吨吨灌纯净水:“随便,反正我不去,爱咋咋地。”
温良支着下巴,对游光道:“之前没觉得,现在我还挺喜欢她的,这性格不比某个大善人好拿捏?”
不好拿捏的陈尽欢笑了一下。
他听温良四处跟NPC吐槽休息不好,要出去要洗澡要回家,惹得起码三个人握拳,但得到了不少人极轻微的点头。
那个叫吕荇的女孩频频借上厕所的名义朝这边走来,躲在门边偷听,随时注意着可能的信息。
陈尽欢忽然道:“故人相逢不相识。”
温良的动作凝固了。
游光仔细观察,他小幅度地呼吸,垂下眼,身体颤抖。
但也只是一瞬。
他想起来了,游光心道,等待温良的下一步。
“哪有什么故人,说这么文艺。”笑容重新浮现在温良脸上,“谁认得谁啊。”
他没看陈尽欢,像是自言自语。
“你说得都对,猜得很准,我从一开始就不是新手,但很多事情不记得了,要慢慢回想。这个副本里有的NPC跟以前认识的人一样,还有死亡,死得越多我越能想起来,因为……”
“因为……
“因为我死过很多次。”
“极乐之地,我记得一大片一大片的人,跟韭菜似的,特别绿,铺满整个草地。有人来的时候他们就跪拜,随便拜,许各种愿望,没人的时候就互相掐架……没完没了的。”
随着说的越来越多,他脑海里出现了画面。
“日光很亮,大概每天都是晴天吧,蓝天白云的,然后……有很多村子,路是白色的,鲜花绿草一大堆,住的地方么……还没想起来。”
已经够多了。
游光感叹道:“多么祥和美好的场景。”
温良笑嘻嘻道:“是啊,超级好。”
游光:“那你去的地方呢?”
温良:“我?我都说了那么多美好的地方,要不是待过怎么知道的?”
差不多得了。
游光淡淡地瞥他一眼。
温良刚要继续说,高跟靴的声音响起来,消失的孟樽终于出现了。
她走得很快,由于前后都没什么表情,不太能看出来有没有憔悴,反正走路仍然有力。
直到坐下,NPC们都一幅想看但不敢看的样子,招呼也不打,连徐艳艳都欲言又止,转回自己的屏幕。
显然孟樽听见了什么,因为她小口抿着咖啡注视温良,那目光令陈尽欢和游光都不安地坐直,生怕出事。
“……好吧,我还去过很阴暗的地方,跟着一群人去的。”温良丝毫没在意她,“《寂静岭》看过没?差不多就是那样的,破败小镇,有雾,走几步就看不清谁是谁了,而且随时会出现或消失。
“常驻的人也有,不过少,一个两个都爱发疯,我是最正常最靠谱的。
“那里也不是想去就去的,去的人都很像,他们被统一称为……”
他停住话头。
整个场地的NPC,有头的没头的,都朝他转过来,隐没在融化躯体里的眼睛默默注视他。
鼻端很快起了一层柏油味,熏得他头昏脑涨,又没法出去呼吸新鲜空气。
无数挤挤挨挨的影子掐住他脖子,试图捂住他的嘴。
徐艳艳嘴唇翕动:不要,不要说,不要。
游光知道他是又陷在幻觉里了,出声道:“我在这。”
话一出口他自己觉得好笑,对温良来说他这个真新手到底有多重要,谁也不清楚。
与温良相处的好处在不用假装,坏处在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是假装。
“盟军。”
游光看见温良嘴唇在动,声音却是孟樽发出来的。
陈尽欢身体前倾,似乎想拦一下孟樽,但被忽视了。
孟樽翘着腿,坦言道:“他们被统一称为‘盟军’,无论进过地狱多久、探索到哪一步,只要自愿去那地方超过两次,都是盟军。”
陈尽欢抬起的胳膊放了下去。
孟樽挑战性地冲他一笑:“怎么?”
陈尽欢:“没什么。”一边用眼神示意,林轮正跨进公司大门,朝他们走来。
见到几人凑在一起说话,林轮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要露面就是在手机上打字,头都懒得抬。
温良忽然道:“我们把他干掉吧,看其他人救不救。”
说实话,游光早就有这个想法,但林轮有恃无恐,八成不能直接动手。既然夏入松和陈尽欢拥有特殊通讯器,林轮身为另一边的老手,也应该有某些特权。
甚至于,他的立场因为讨好设计者,特权更多。
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林轮看向了游光,后者猝不及防赶紧避开。
游光意识到,他露出杀意就会被发现,而温良不会。
他讨厌这种差距。
“那你也要下地狱才行。”温良说,“要下到很深的地方……”
游光打断他:“怎么选择去地狱?”
温良:“好像是有选项。你有没有过一种感觉,某个场景里所有感官都是对的,都是真的,但就是有哪里不对?或者像弹窗小广告一样,明明是有叉的,但藏起来了,乍一看找不到。”
游光大致明白,这相当于找不同或者找bug。
温良:“对,找bug,找到了就能进到一个……等等,这么说地狱就是个bug组成的地方?”
孟樽一脸“你才发现啊”的表情。
“我就说怪不得人会突然消失而且天气乱七八糟的。”温良恍然大悟。
他的记忆重新清晰起来……一部分。
能运行的游戏必然产生错误或不合理的东西,bug只是其中之一,比bug更多的是被判为“不应该”的事物。它们通常被拣出来丢到一个地方。
有些高端玩家发现了这点,故意制造了许多素材,逐渐形成被称为“地狱”的地方。
之所以叫地狱,正是因为他们应该去的地方是极乐之地,是一片其乐融融团结友爱的天堂。
一旦被发现,系统就会将他们抓出来。他们不会被当场处死,而是投放到惩罚游戏——酒桌游戏里。
那是一个不可能赢的游戏,玩家唯一的下场是在一轮轮喝酒吃饭中等死,或被其他人背刺。除了盟军,还有些被敌对被连坐的玩家会进来。
这样,系统就能利用游戏机制拿走他们身体的一部分。只要不进极乐之地,他们的身体就无法恢复,因此会被一遍遍投入酒桌游戏,最终被夺走一切,屈辱地死亡。
这远比直接销毁他们的存在来得残酷。
酒桌游戏并不连续,在失败过一轮后,玩家会进入其他正常副本,再经历通关、选择、被抓获、投进酒桌游戏的过程。
许多人问过为什么,答案是高强度的折磨令人麻木,只有不断变换强度才好让人屈服。
但即使如此,得知地狱所在的玩家依然前赴后继,这其中包括了温良。
最初的、还不会笑的温良。
温良还不记得自己进入游戏前究竟是做什么的,但他知道自己选择过极乐之地,甚至生活了一段时间。
有且只有一次。
在那之后他固执地选择地狱,灌多少酒都一样,不仅选,还要骂骂咧咧地选,骂的时候要笑,笑给想看他哭的人看。
他的死亡过程很漫长,设计者知道他就是杀鸡儆猴的那只鸡,不仅杀,还要零零碎碎地杀,每一刀都叫人看着,看其他玩家有多恐惧。
最终,温良这个名字代表的只剩一颗脑,任设计者蹂躏。
当他无法再失去时,他带来无穷无尽的东西,最多的莫过于愤怒。
不看结局不看过程,单纯的愤怒本身就有足够的传染力,即便什么都不会,“心怀愤怒”也是可以做到的。
“地狱里有个纪念碑,你的名字在上面。”孟樽说,“很多人以为你死了,还去找过可能是你的NPC,不靠谱。
“但盟军一直记得你。”
温良摊手:“我难道没死吗?你们对死的定义是什么,剩个脑子就不算死了?”
游光道:“设计者不让你死,你就不能死……吧。”
他沉默了一下。
温良开局就在酒桌游戏里,失败后被夺走左手小指,也就是说,他重新拥有了身体。
易得,设计者重开了游戏,他不屈服就继续一轮轮转下去,不得解脱。
当然温良自身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重启一轮他人设又没变,疯掉后轻松很多,还抓到了游光,体验过很多快乐的事情。
他最害怕的莫过于什么都忘了,变成因为恐惧而听话的普通玩家,正常地失去肢体,正常地害怕未来,正常地加入其乐融融大家庭。
现在他没有。
那真是再快乐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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