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走了半天,周文月第一个问出声“还要多久”,孟樽没有回答。
直到前方地面稍暗。
周围布置了好几个罩子,罩子中央的地面不是一片白,更接近米色,好像有阴影。
孟樽踩上去,地面柔软,跟沼泽似的。她的双脚形成深坑,地面还在凹陷,顷刻间就陷到了腰。
其他人效仿她,被地面逐一吸进去。
温良有点印象,进地狱说白了就是找不同或找bug,这次他们找到特殊地面,下次可能是特殊的天空或湖泊,或是格格不入的建筑。
他提醒道:“会有点疼。”
话音刚落,地面没过头顶,他们陷入黑暗。
黑暗里可以做任何动作,但不会得到回应,跟通关结算的感觉非常像。
只是他们周遭仿佛有无数电火花,每寸皮肤都被电到,无处可躲,无异于大范围的电刑。
痛苦至极。
温良倒安之若素,他习惯了痛苦,来自外界的痛苦总好过跟自己斗。他甚至觉得痛快,进副本以来头顶悬着的剑终于落下了,他果真跟系统势不两立。
那颗漂浮的脑落下了,与他融合。
投放多少次都可以,他想,只要脑子没停止活动,他就继续叛逆,叛逆到终点。
电刑结束,六个人先后跌倒在地,从未感到一瞬间有如此漫长。
与温良说的相似,这里是被抛弃的小城,而且处在凌晨。
路灯很少,投的光穿过云雾形成一团光雾,道路开裂,电动车自行车七零八落倒在路边,人行道上洒了碎纸,商铺大多没有锁,里面是空的,有的还保留了装修时的部分家具。
雾浓得几米外就看不到人了,但能听到远近的声音,不少人在活动。
周文月打破沉默:“是我的错觉还是……怎么环境在动?”
她说得没错,无论是店铺还是道路,一切都时不时变动一点,例如裂口在延伸,或者是招牌上的字若有若无。
“因为系统一直想检测垃圾文件啊。”温良开始兴奋,压抑又诡异的环境令人肾上腺素飙升,想要探索这座失落的城镇。
他压低声音:“在这里呢,要低调,动作大点会被捕捉到,然后投入酒桌游戏。我还想在酒桌之前玩一下地狱,特别是写我的纪念碑。”
连温良都这么说,大家更小心了。孟樽知道大致路线,几乎是屏气凝神地走路,因为脚下随时会出现坑或鼓包。
每一样东西都可能变化,但方位不会,按方位建出的东西也不会。
周文松忽然咦了一声:“这不就是……”
孟樽道:“嗯,是极乐之地的布局。”
市中心,主要建筑,郊外田野,零散的村庄,山与河。
地狱的布局和极乐之地相同,以确保总体上不会被系统视为异常而破坏掉,像是认真做出的伪造品。因此,尽管细节变来变去,玩家还是能找到目的地的。
纪念堂在市中心,旁边有商场和餐厅,住房也供应水电燃气,仿照了伪现实。但孟樽不住在这里,她摸清重要地点后,在每一次通关时选择回伪现实,然后进地狱泡图书馆。
也因此,她拖着被夺走多个脏器的身体骑摩托到边缘,越来越难。
“纪念堂。”
浓雾中,游光感到目光聚焦在他们六人身上,哪怕看不见也不妨碍隐藏的玩家们朝这边聚拢。
过了一会儿,他能隐约分辨出重重人影。
“纪念堂?”
“他不是在纪念堂?”
“他回来了?真的?”
或许是为了避免被系统捕捉,或许是别的原因,温良保持沉默。
安静中脚步声无比明显,地面应该是瓷砖制成的,纪念堂像极了过去的衙门,但跨过大门后,院子尽头只有一间小厅。
大门前积雪,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虽说有雪,气温却远没降到零度,院子里有株桃花树正含苞待放,一侧摆了个大缸,缸内浮了两三朵睡莲。
主打一个乱七八糟。
纪念堂里只有一座碑,碑上斜斜刻了许多名字,看得出是不同人刻的。
成千上万的名字,如一座签名墙。
温良的名字占据了挺大的空间,刻得干净利落,后面跟了条日期:正是14天前,他被拉进酒桌游戏的时候。
“谁刻的?”温良很感兴趣。
“……我的……好友。”厅后走出一个女人,高跟鞋不紧不慢地敲打地面,嗓音略慵懒。
夏入松的目光停留在温良名字的下方,白明焰。日期在10天前。
温良想起来一点,终于明白有时掠过心头的“姓白的家伙”到底是谁。
白明焰与夏入松是闺蜜,更是战友,夏入松走的是优雅路线,白明焰则更加暴力,秉持少废话多动手的理念。
认识温良时,白明焰已经被夺走大部分部位,靠道具下地狱;温良死后,她在伪现实里也只剩下脑、喉咙和心脏。
再之后自然是输了,输两次,脑被系统接收后不知下落。
由于进过地狱,系统捕获他们时会自动投入更残酷的副本,通关失败时夺走的器官也更为重要,几次就可以将一个人分割殆尽。
即使如此,纪念碑上的名字还在增加,玩家前赴后继地来到地狱,哪怕只为了问一句“凭什么”。
“我记得……”温良喃喃道,“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哭过。”
当然不是在人前哭,是独自站在纪念碑前,看着石头上的一笔一划,咬牙锁住类似哭泣的喊声。
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苟言笑,在副本里当自闭型大佬,拒绝交流,对社交的抗拒跟乔珊珊有的一拼。
无论是独处还是跟队友在一起,他都感到恐惧,怕通关失败后被夺走身体部位,天天提心吊胆。
因此第一次解锁极乐之地时他选择“是”,哪怕是享受一会健康完整的身体,享受有阳光和美食的地方。
愤怒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攀升。
在面对极乐之地里温顺的玩家时到达顶点。
顶点之后,便是应对一切的笑容了。
夏入松的指尖摩挲过白明焰的名字,触感冰冷。
白明焰消失在副本里,除了一块纪念碑上的位置,所有跟她有关的、不在地狱里的东西,都一并消失。
眼见温良被二次投入副本,夏入松隐隐抱有希望,或许白明焰也重新回到了初始状态,她需要做的就是寻找。
她道:“先去图书馆,你们进酒桌游戏,解决后一起去‘智’副本。”
游光问:“不同类型的副本有划分难度吗?”
夏入松:“按编号排,数字越小难度越高。”
善213,义097,真042。确实有些道理。
图书馆分七个区,其中六个分别是骰子六面代表的类型,一个是记录三个副本外地带和酒桌游戏。书架放满大半,按编号排,尽可能记录副本中的内容。
游光惊讶地发现记录异常丰富,但每一种的001号都是空缺的。
一个类型有近500个副本,一个副本其实都有两三种不同结局,大部分结局是玩家以残疾为代价得到的。
而以00开头的记录少之又少,大部分残缺,即使有档案也模糊不清,看不出完整的背景或剧情。
“每一道红色痕迹。”一个轻柔的女声从门口处传来,“就是消失在副本里再也不会出来的玩家。”
游光垂眼,00开头的档案呈现出道道鲜红。
他又翻开“真042”的档案,原来他们所打出的是第一结局,即为所有人镇魂,玩家保有完好的人偶获得解脱。
这个结局的点数最多,其次是玩家互相残杀到无人生还的结局,再次是全员摆烂的结局。
另有一结局,是帮徐艳艳找到真爱,看起来还能应付不同玩家的口味。
雨镇副本也是这样,帮镇民镇压河神、帮河神杀光镇民,让镇民全员撤离镇子然后在镇外举办河神节,都算通关成功。
商场副本里父与子相杀,死任意一方或干脆放下一切和解都可以。
不过,有各路大佬和一个精神抖擞的温良在,他们三场副本打出的都是最高分结局。
他们走向二楼,书架里按时间放了死亡玩家的信息,有些玩家不希望自己的经历被看到,选择不留材料。
有温良,厚厚一沓。
温良在重新投放前的资料大部分是其他玩家叙述的,说他做法越来越疯狂,简直是自虐——虽然引起了NPC注意,对队友来说是好事。
有姓李的,姓陈的,姓林的,没姓只有一个代号的,外国姓的,无名氏的。从记录来看,温良此前经历过至少35个副本,带回来大量情报;至于自己是输是赢,他不在乎。
系统曾给他施舍,给他奖励,故意延迟处死时间,故意增加凌迟次数,均以无效告终。
游光很想原样送还温良问小七的话:你不疼吗?
但他终究没有问出口,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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