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摩托声从一个方向传来,孟樽腾空飞起,跟他们一样穿过边缘,小七抱住她的肩颈差点被甩下来。
她起身比温良优雅多了,发来两颗之前用过的通讯器,没半点废话。
“连夏入松。”
温良饶有兴趣地看她:“不连陈尽欢?”
孟樽十分沉着:“不连。”
温良:“他要是成了盟军……”
孟樽:“我不指望他。”
陈尽欢竟不是盟军。游光今夜已经收到了足够刺激的内容,这条甚至没让他惊讶一下。
他四处张望,这里是一个类似帐子的巨大空间,哪边都望不到尽头,白纸一张的地面高低起伏,设立了许多罩子。
每个罩子都是一大片区域,有的在夜晚,有的在日间,环境也不一样。
最近的区域除了他和温良的城市,就是孟樽冲出来的了:建筑物高且窄,十分密集,大小灯牌占据了楼与楼的空间,路面车水马龙,霓虹灯照亮整片区域。
一辆坠毁的摩托停在边缘处,想必是孟樽所骑的。
怪不得孟樽第一个联系到他们,原来是区域离得近。
游光往前走,路过污染严重的赛博朋克城,那是小七原先待的。
山峰,古风城镇,欧风小镇,海岛,机械横行的末世……
或许所有玩家都在这个空间里。
既然如此,被卷入游戏前的现实去哪了呢?
一阵熟悉的尖叫让游光回头,周文月率先飞出边缘,周文松停车朝这边助跑起跳,跳了好几次才出来。
罩子表面有种黏滑的推力,如果不借助机器的力量,人体很难穿过去。
周文松用力挣扎,靠妹妹拉了一把终于顺利落地,手中也有一枚通讯器。
这次,周文月没有抱怨哥哥,而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甚至没瞪温良。
她似乎是想哭。
没有更多玩家来了,温良熟练地对游光道:“交作业?”
游光很不情愿地回答:“我们在同一个世界。”
“然后?”
“如果要去具体地点,系统会捕捉到我们想的,把空间延伸出去,所以接触边缘的前提是什么都不想。”
“嗯,然后?”
“……”
他们原先不在一个世界,这是确凿无误的。那合理解释就是他们被拉进了新的空间,只不过之前无法联系,便误以为自己还在旧空间。
这点让游光无比恐惧,因为这意味着他们被卷进游戏后就从未出去过。
他们应该再也回不去了。
他说出这个猜想后,毫无意外地看见周文月眼圈一红。
“那现实里我们失踪了?”他进一步推测,“还是直接消失,关于我们的记忆都没了?”
可那样的话,这么多玩家被卷进游戏难免出纰漏。
孟樽终于解答:“都不是。现实里的我们被外貌相同且性格相似的人原地替代,不会有人发现真正的我们已经消失了。”
周文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呢,最亲近的人总会觉得不对劲啊!”
周文松反问:“进游戏前,你看得出我不对劲吗?”
周文月:“……”
进游戏前的周文月当然待在原来的世界,而周文松已经被拉进这个世界,她所接触的哥哥早就被替换掉了。
而她根本意识不到。
“特殊。”温良道,“我们都很特殊,游光你有没有发现玩家个个都身怀绝技?性格也是,如果在原来的世界里我们很快就会引起注意,又强又叛逆的。
“这样的人多了,世界就不稳了,所以我们要被拣出来运走咯。”
“比方说,比方说小时候很多人都有志向之类的,为什么后来都长成一样呢,不就是因为原先的那个‘人’被替换了吗。替换的时候就是这个人成熟了。”
游光有点头晕想吐。
不仅是再也回不去的问题,他的存在被一个毫不相干的替身取代,拥有他的亲朋好友,拿走本应属于他的人生,到死也换不回来。
没人会挂念现在的他,因为没人知道其实他在这里。
周文月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
她是哭,温良是笑,笑得嘲讽。
周文松只好拍妹妹的肩,试图安抚。他上一场之前待在极乐之地,周文月待在罩子里的伪现实,于是系统捏了一个他去装傻,这才有了副本开头周文月的质问。
怪不得进副本可以不算时间,怪不得气候变得快,怪不得……
所有人对温良的残疾视而不见。
场地是设计者建的,剧本是设计者写的,怎么变动还不是几句话的功夫。
可筛选条件是什么?
玩家们都是有某种天赋的,游光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顶多比较能打。他想不起自己曾经做过什么,身手从哪里来,又凭什么敢跟温良走。
但他隐约知道自己有问题,很严重的问题,努力回忆都会恐慌。
恐慌到手指拿不住东西,一阵一阵冷汗从脊背漫上来,令他坐立不安。
他听见温良问孟樽:“话说回来,你又是怎么知道替代的事的?谁告诉你的?”
孟樽一脸坦然:“某天我从一个靠前的副本里回来,系统告诉我的。”
在场的都静了一瞬。
“比我段位更高的人也知道。”孟樽道,“有时候会出现bug,或者……我倾向于那是系统对资质好的玩家的一点施舍。还有极乐之地的特权。”
听起来很厌烦。
不是奖励,是施舍,至少她觉得是。
通讯器发出沙哑的声音,几秒后夏入松道:“我听得到。以及,是的,我也知道替代的事,温良,你原先也知道。”
温良没有惊讶:“你们一个个的,来看我跟到动物园看动物似的,明明认识我却不说,耍我好玩呢?”
夏入松道:“耍倒是没耍,主要是想找人……”
她停顿片刻,换了种语气:“没什么。你们现在下来?”
温良:“你在地狱?”
夏入松波澜不惊:“重塑身体需要进入酒局游戏,下一场很关键,我一起去。孟樽那样只剩几个器官的都能重塑,安心。”
被点名的孟樽问:“你能重塑几个?”
夏入松对答如流:“酒桌游戏同场,7秒内死亡的都能。”
她的嗓音更加轻柔:“周文月,你还记得雨镇副本里答应过的事吗?”
周文月抖了一下:“记得记得。”
夏入松道:“我在地狱等你们。”
直接略过游光和小七,也没指望周文松。
游光听得明白,夏入松想必有什么手段能改变数据,将残缺的躯体恢复出厂设置。
酒局游戏温良提过,只有失败一个下场,失败后夺走一个部件,转瞬就投入下一个副本。
夏入松的意思大概是在酒局游戏失败时介入,将“夺走”改为“恢复”。
温良笑问孟樽:“怎么,你之前不提反倒现在来问?我看你这样子,内脏都要拿得差不多了,不会害怕吗?”
孟樽面无表情:“我不信任夏入松。”
温良:“你更不信任我好吧。”
孟樽:“……随便你怎么想,我有我的理由。”
她半是欣赏半是怀疑地扫过游光和周文松,可能在她看来这两人还算靠谱——相较之下。
她问:“现在走还是等7天?”
温良轻轻摸着眼眶,这种被迫夺走部件的感觉太讨厌了,他巴不得马上就去酒桌游戏里死一死。
游光只损失过血,很快就恢复了,原是没必要和他一起。
但他想要两人一起,顺便约个会,因为刨除灌酒抽烟环节,那个副本里的菜蛮好吃的。
所以他理直气壮地提出:“你也来,你需要多见识各种副本。”
游光早有此意,周文松提醒他:“同时死亡才能被干扰,时间差顶多7秒,超出这个范围的话……结算失败的人会损失器官,跟其他副本失败一样。”
“他有什么好怕的?”孟樽难得主动跟他说话,“敢跟温良走,他说不定病得更重。”
那种恐慌的感觉又来了。
游光的拳头捏得很紧,指甲嵌入肉里,掩饰他的颤抖。
“病重”二字令他脑海里出现一张床,床边有好几双手,都围着他。
难道……他在进入之前,成了植物人?还是身患绝症?像小七那样遭到改造?
“喂,你没事吧?”周文月在他面前挥手。
她假装看不见周文松的脸色。
她在雨镇副本里答应夏入松下地狱,周文松并不抗拒,但想到妹妹的未来,他还是难过的。
他能做的,就是跟着妹妹一起去,总好过分道扬镳。
游光稳定心神,发现温良正探究地打量他,但什么也没问。
他先问:“你在天台说有话要说,是什么?”
温良:“那个啊,就是你现在知道的,我们从进游戏起就不在原来的世界了。当时我想起来这事想说来着。”
没别的问题了,他们站在罩子间的空白区域,商量下一步。几人里只有孟樽进过地狱,温良全忘光了,大家就跟着孟樽走。
没有东南西北,只有前后左右,但每个方向脚下都是一片白,死气沉沉的,人很快会晕头转向。
好在两旁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罩子,他们能欣赏不同风格的景色。
据孟樽说,这个空间可以无限延伸,上面是极乐之地,下面则是地狱,倒也符合一般观念。进入极乐之地的机会只有一次,即通关成功时弹出的选项,错过就要等下一次通关。
但地狱,却是随时能去的。
只要掌握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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