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噪音,护士根本不管,早就习惯了。
不是休息时间,他们便不理会这群人怎么叽叽喳喳,反正看起来“危险”的都捆上了,随便闹腾。
不过温良离得近,嘈杂反而遮掩了他们的谈话,就是小七独自待一边比较落寞。
温良:“你觉得我们在哪里?”
游光很不情愿:“精神病院吧。”
他用目光描摹过整个后屋,停留在窗口上。窗户是普通推拉的那种,只能推出去十几厘米,防止有人挤出去造成麻烦。
但窗外的背景太假了,落日晚霞跟桌面屏保一样。
加上微微摇晃的环境,他又答:“船舱里?”
会有专门建在船上的精神病院吗?
温良眼睛半睁半闭,显出困倦:“你看看现在几点。”
两人的头顶挂了一只钟,费点力可以看到指针的方向。游光确认过,现在是晚上19点出头,数字7深深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继续观察。
钟很老旧,墙壁有多处开裂,露出一点木头,悬在他们头上的灯管也有脏污,其中一根时不时闪烁,啪的响一下,恐怖氛围拉满。
天花板还算洁白,虽然留有频繁漏水的痕迹,符合恐怖类医院场景的标准。
病人几乎躺满后屋,走廊的一侧也摆了床,但只有这间屋的人会被绑在床上。
所以他能看到除了护士以外,无所事事的病人在走廊上反复溜达,就任何话题扯淡,消磨时间,努力不显得烦躁或愤怒。
护士一经过,病人们就乖巧点。
继续看,游光发觉隔了几张床,有一位病人有点眼熟。
吕荇也进来了?
这副本的编号如此靠前,一个第二次进副本的新人怎么会被选中?
另一边,温良出神地盯天花板。
写字楼副本里的柏油追着他不放,伪现实里铺满车后道路,酒桌游戏里融入酒液,这会儿正从天花板缓缓滴落。
他都能感觉出皮肤被腐蚀的痛楚,不过他知道这是假的,自己一点问题也没有。
“白明焰……”
他想起更多的事。
柏油里出现了白明焰的脸,同样是玩家里的黑名单榜首,那女人比夏入松锋锐得多,树敌无数,而且影响到了他。
某种程度上,天天发疯的白明焰与他今日的心态脱不了干系。
白明焰和夏入松的搭档曾强极一时,只要出现,那副本里的众多玩家和一大堆NPC就得听她们的,不然要么是被不失优雅的夏入松揍,要么是被毫无顾忌的大疯子白明焰揍。
所以玩家们敬而远之,但对盟军来说,她们毫无疑问是旗帜般的存在。
然而这样的组合终究被副本打破,白明焰消失在游戏里,留夏入松无声无息地怀缅,在石碑上刻名字。
温良开始思考她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夏入松说是好友,但后来做了个口型,看着像“爱人”。
要是他死了,能不能也……
他欲言又止,不用他说,游光一定知道要怎么做。
游光的声音把他拉回来:“那边躺着的女孩是吕荇?”
“嗯?”温良茫然道,“谁啊,见过吗,什么怪名字,但有点耳熟。”
游光解释给他听,同时意识到一件奇怪的事:住院会分男女病区,但这艘船没有,男女老少全放在一起。
他说出来后,温良沉思片刻,偏骄傲地叫他交作业。
在表扬他发现了这个细节之后。
游光连气都懒得气:“难道是bug?”
温良高兴道:“没错,恭喜你,不愧是我喜欢的人。”
游光疑惑:“这么大一个bug,系统没来得及修补?如果是……会不会是……”
温良:“嗯对,地狱本身会屏蔽掉系统的监视,地狱里带出来的东西也会被视为不存在。除非设计者专门清理垃圾文件。”
所以系统并没检测出这个副本里出现问题。
只要bug没离谱到打乱游戏本身。
男女混在一起能让玩家快速联络,不用多费心思偷溜进对方区域,增加组队效率,入场就给玩家省了一部分精力。
造出bug的,应该是白明焰了。
说回吕荇,从温良的角度能看到那女孩眼睛是睁着的,但整个人十分安静,自醒来就快速观察周围,得出的结论是服从护士。
没多久朝小霞牵了位病人回来,叫对方躺下睡觉,吕荇便悄悄记住打结的手法。
然后她用起夹子音:“护士姐姐,护士姐姐。”
她本来就长一张精致的脸,眉眼间干干净净,眼中仿佛含了光,像不谙世事的女学生。
吕荇很会利用自己的所有优势,来换取活命和通关的机会。
上个副本没能走陈韬和徐艳艳的感情剧情,不代表这个副本里她一定失败。
“能不能松开一点呀?”她继续夹,“要怎样才能解绑呢,老是躺着好难受。”
特意少夹一点,多了点真诚。
饶是如此,游光也听得牙酸,温良更是悄悄跟他夹起来:“哥哥,哥哥,老是躺着好难受……”
游光:“你比我大。”
温良:“你是说哪方面?”
游光咬牙道:“我现在不能动,不代表以后不能揍你。”
温良压住一声笑,努力正经道:“她还是蛮强的,咱们且不论手段,她的心态比周文月好多了也聪明多了。”
有一说一,游光也深有此感。
起码吕荇成功引起了护士的注意。要知道他们费了半天劲,护士才过来屈尊说几句话,对满屋子鬼哭狼嚎坐视不理。
而且一般女性会更讨厌夹子音,但吕荇的声音没有那么矫揉造作,只不过比平时说话抬高八度,尾音上扬,显得乖巧又客气。
在这一屋魑魅魍魉里,她不挣扎不发癫,算是清流了。
事实证明护士并非没有同理心,只是平日待在这种环境里,人会比较暴躁。
朝小霞看看钟,对吕荇道:“今晚不行,你要是表现好,明早就给你解开。我们需要再观察一晚上,不用怕,你不闹腾自然会解的。”
吕荇掩盖住失望:“那我上厕所怎么办?”
朝小霞一指角落,那里有个尿盆。
顿时,绝望的就不止吕荇一个了,游光和温良对视,都开始希望自己没有选择跟着夏入松进这里。
吕荇道:“我用那个不行。”
朝小霞很平静,因为这个问题已经有无数人告诉她了,然而规定便是规定,被捆的人夜间不能下床,便于管理。
吕荇更加绝望:“姐姐,那能不能至少解掉两三根带子,只留胳膊上的?我真的好难受,绝对不会闹腾的,你看到现在我不都很稳定嘛。”
朝小霞思考片刻。
游光趁机也提:“我也很稳定,你们都看得见。”
屋里又开始此起彼伏:“我也!”“我也……”
朝小霞丝毫没被噪音影响到。
她仔细观察了吕荇的神情和动作,判断结果是这确实是个冷静听话的人,便把胸前和腿上的三根带子都解了。
“你要听话哦。”她再次提醒,“晚上继续保持,明早我们就给你解其他的。”
游光也享受到了相同待遇,但他明显被捆得更紧一点,双臂的活动范围比吕荇还要少。
一想到得这么躺一夜,他就很想揍人——特别是决定跟夏入松选这个副本的自己。
可能是护士更警惕男病人,也可能是他不愿承认的原因:他在这里的不安程度远超之前的副本。
温良倒还好。虽然还醒着,他毕竟被打了一针镇静剂,昏昏欲睡,也就没那么不舒服了。
他却喊道:“那我呢那我呢?我要是夜里稳定能不能解?”
朝小霞投来复杂的眼光:“你?你得加大剂量。”
温良要气了,但不能进一步惹护士,万千言语化为一声笑。
他只好安慰自己,曾经遇到过更不利的开局,大不了失败被拿走零件。
指针嚓嚓转动,钟面显示快八点半了。
朝小霞回到前厅,叫停留的病人们回房间准备睡觉。
她一走,吕荇就开始研究解约束带。两手的活动范围很少,更别提碰到一起,人睡觉也只能平躺,无法侧身。
因此她解得很费劲,努力朝下够带子的结,手腕给磨得通红。
“停。”游光忽然道,“护士在说什么?”
吕荇立刻停下所有动作,此时大多病人都回房了,走廊上活动着几个聊天的,走来走去,反正也没别的事可做。
脚步声由远至近,护士喊道:“发药了,有药的过来拿!”
她捧着装满小药袋的塑料筐,从走廊尽头一间间进出,听到的人报名字和床号。
走到这边时,游光注意到不是每人夜里都有药,吕荇就没有。
但他和小七有,是不同的安眠药。
温良很难说,被打一针大概能应付一晚睡眠了,不需要专门吃药。
拒绝是没用的,吃药时护士会检查有没有吞下去,确认完才走。
游光更烦躁了。
入场就十分不适,动一下都难,还要听话表现乖巧,努力讨好护士。更别提他那隐约又糟糕的残留记忆。
而现在,他们不仅没法活动,还会因药效失去一整晚的信息收集机会。
他从未吃过安眠药,这具身体也没有抗药性,很快就陷入药效,脑子晕乎乎的,手脚都不想抬,除了睡觉以外什么都不想做。
连焦躁感都被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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