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悲剧还是发生了。
凌晨3点,游光恢复一点知觉,并立刻意识到不是安眠药失效,而是他自己想上厕所。
如果可以,他宁愿憋爆炸也好过在床上解决生理问题。
迷糊中,游光听见吕荇小声喊坐夜班的护士,哀求实在用不来尿盆,哪怕就松一会儿也好,她一定不乱动乱跑。
那护士不像朝小霞那样温和,独自坐在后屋的门口,借走廊的灯光看小说。
夜间病人基本都是睡着的,不安分的也捆上了,很少会出事,所以有时护士更喜欢夜班,坐那里只要没什么动静就可以做喜欢的事。
“护士姐姐,护士姐姐……”吕荇带了点哭腔。
护士警惕地转头锁定她,她顿时不敢说话了。
直到护士有事离开,一位保洁阿姨坐在那个位置上替她看着周围,吕荇才继续哀求那阿姨解下绳子,让她去厕所。
许是乖巧和示弱终于有了效果,保洁阿姨叹了口气,朝她走来。
“别告诉其他人。”她道,几下解开结。
吕荇有一种上厕所都是恩赐的感觉,说了很多遍谢谢。
约束带依然拴在她双臂上,阿姨牵着长长的带子,在厕所门口等她完事。
有了这一例,游光觉出些许希望。
他放缓语气:“阿姨,能帮我也解开一会儿吗?我保证不会有危险,睡前他们还说我情况稳定,不出意外早上就能解。”
“你们一个两个的。”保洁阿姨无奈,“幸好护士不在,你们别说出去,不然开会又要批评我们。”
游光保证:“我绝不说出去。”
他到底是男性,保洁阿姨更迟疑,但还是将他暂时放了下来。
门口有位阿姨等自己上厕所,这感觉令游光头皮发麻。
更麻的是牵回屋子后又被绑上,而且又被绑得较紧。
这里的门都不能关,防止有人发疯,于是半黑暗里另有他人想上厕所,却错过了保洁阿姨,等护士回来后不得不用尿盆解决。
那人只被捆了双手,在一片寂静里支起上半身,两手依旧束缚在床沿,费力地坐在尿盆上,声音在寂静里无比明显。
游光算是明白也深刻体会到了,这里不存在**也不存在自由,叫你做什么就得做,还要表现出感谢。
他开始怀念能用双腿走路的感觉了。
或者哪怕,能翻个身睡觉。
不过,寂静是短暂的。
屋里最不缺的就是发疯的,有的因为还没做检查不知道吃什么药,有的吃药都顶不住,过一会就喊几声,或者晃床。
更有甚者,连续喊了至少两个小时,“阿姨”“护士姐姐”“想喝水”“上厕所”翻来覆去,最常见的还是拖长尾音的“啊啊啊啊”。
现在游光醒了,安眠药的药效不怎么明显,于是他虽然依然困,却能听到这些声音,不知道第多少次想在这里大开杀戒。
夜班护士再次离开座位,她似乎每隔一阵就要去后屋对面的地方,游光猜那是个小房间,可能是单独隔离室。
很快,他还是败给持续晃动的船体和药效,睡过去了,因为噪音而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全是情绪激动的场景。
*
凌晨5点。
走廊里有人活动,洗漱的、聊天的,许多双腿走来走去。
游光再次醒来,无比羡慕那些能活动四肢的人,因为他躺得脊背僵硬发麻。
“醒了?”温良问,“我刚上了个厕所,睡得蛮舒服的,看,我的带子解了。”
只剩双手的束缚。
游光好奇:“什么时候解的?”
昨天温良发作得那么厉害,竟在短短一夜里解掉三根约束带?而且是在他都没解开带子的情况下?
温良答:“听话就行了呗,四点多的时候有个护士来抽血,我叫她解的。哦那个护士叫王倩,很好说话也很温柔。”
游光想起来确实有过抽血这一环,可惜他败给安眠药,没能抓住机会。
再者,他也没有把握说服护士解约束带。
以他对温良的了解,温良肯定是用尿盆解决内急的,抽血时说话好听,用温和的微笑让护士动了恻隐之心。
他好像就是有这么一种能力,明明狼狈不堪还能获取人的好感,觉得没有任何事情是不可能的。
只是,要想解开双臂的束缚带,估计要几天了。
五点一刻,值夜班的保洁阿姨在走廊来回走,大喊所有人起床洗漱。
嘈杂声更多了,除了后屋里被捆着的,病人们拿一只盆一个杯子一支牙刷,在洗漱间门口朝保洁阿姨要牙膏,因为医院害怕他们吞牙膏。
梳子也是公用的,在洗漱间旁边的篮子里,上方贴了小镜子。
对于温良等人来说,热闹是他们的,而自己什么也没有。
温良正惆怅,忽然抬头:“听。”
一定是与嘈杂格格不入的声音。游光用心分辨,剥离出一个略冷的声线,那是夜班护士的。
“隔离区的再观察一天。”护士说,“治疗今天过后,隔一天再做。”
“好的。”新的声音出现了,“上层目前没有转级别的,暂时不动。那个14号床我给他解了带子,看样子还行,他跟28号床关系好,要多注意。还有35号……”
游光吃力地看手腕,腕带似乎印着他的床号:28。
那么14号就是温良,新声音应该是王倩,听着确实更温柔。
短短两句话的信息量极大,他猜测隔离区是单独的小房间,有可能住着玩家,还要做某种治疗;上面还有病区,级别也是可以转的,这应该就是主线索了。
为了跟上线索,他们的当务之急是摆脱被捆的现状。
嘈杂渐渐过去,大部分病人拿着水杯走向走廊尽头,那里很可能有一个大屋子。
剩下的少数人待在前厅,漫无目的地聊天或是自己发呆,那位夜班护士坐回门口,正等待什么。
温良道:“你有没有发现其他线索?”
他这么说就是有了。游光陷入沉思,把环境和人和事都看一遍,得出结论:这个地方装修得蛮复古的。
想到这里,他意识到温良在提示什么了。
从护士到保洁,都没有手机。
病人不给用手机可以预料到,但护士——特别是值夜班时——看的是书,联络时是面对面说话,从未出现玩手机的场景。
远远地,电话铃响起。
护士起身去接,吕荇趁机朝游光和温良的方向转头,急促道:“我可以加入你们吗,我绝不会添麻烦的,我只想活下去……”
游光看了温良一眼:“我们比你的处境还糟,如果你发现林轮或者其他人能在这里自由活动,会不会立刻反水?”
吕荇摇头。
尽管林轮和钱金剑也是大佬,她明白得罪了其中任何一组人都会导致未来游戏里更加不利,而反水投敌的下场比一开始就敌对更惨。
所以她没必要为了一场的输赢毁掉未来。
为什么选温良这组人,纯粹是巧合,两次都离得近。
好在温良这边还算靠谱。
温良道:“那行,你跟着我们,现在什么也别想,先解决约束带问题,再这样下去我也要杀人了。”
游光有些不安。
“……我指的是发作,再次发作。”温良改口,“我给你个新手福利,你猜为什么夜里护士不理你?”
说话的时候他看着游光,也在给他出题。
游光有种被带着走的感觉,这个副本对他来说无论是主题还是各种细节,都太遥远了,他从未真正接触这么多病人,而且心理学和完完全全的精神病并不处于同一范畴。
不学也得学,他硬着头皮道:“因为喊得太多了,护士嫌烦?”
温良:“不是不是。护士不都习惯了吗,你看他们坐得多安稳,明显是没把咱们放心上。”
吕荇试探:“因为我卖萌,她讨厌……呃……讨厌我这种类型的?”
温良沉思:“你是什么类型?”
吕荇:“……没什么,我随口说的。”
游光瞧着温良眉眼间的细微变化,想到这人无论何时都用笑容掩盖一切,哪怕是愤怒到极致。
他问:“因为她哭了?”
“是快要哭了。”温良得意道,“在这里千万别哭,气死了委屈死了也别哭,只能笑,一哭就是情绪不稳,要给你拴上防止自残。”
吕荇恍然大悟,那幅哭腔不仅没引起护士的同情,而且让护士觉得她负面情绪多,怪不得那么警惕。
“护士姐姐!”这回是温良在喊,理论上他应该比几位护士大,但不妨碍他嬉皮笑脸地喊姐姐。
护士回来了,给他一个带有凉意的眼神。
“可以解开带子让我起来吃饭吗?”温良示意,“我今天感觉很好,昨天是因为傍晚情绪不好,然后我想通了,我要在这里好好治疗。
“我想回家。”
游光微微一怔。
温良很少会提回家,他概念里的家已经十分模糊了,在伪现实里也是一个人住在亲戚留下来的房子里,很难说有没有想念的情结。
此刻,他觉得温良提回家是真的想起了“家”。
那个被卷入游戏后再也回不去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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