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良说话真真假假,一会有幻觉,一会恢复正常,遇着什么事都笑。但起码他说回家是诚恳的,游光感觉得到。
诚恳到悲哀的程度。
事实证明真诚还是有用的,护士犹豫片刻,游光便跟着帮腔,说他们都想回家,一定会配合治疗。
于是护士稍微放缓声音:“等会,交班完了再说,别急。”
她在后屋里绕一圈,检查这几人的状态:“你们自己也懂,配合治疗自然能回家,急也没用。求我们能怎样?是医生做诊断,我们又不能决定。”
“那交班是什么时候呢?”温良无辜道,不得不说他明明是个成年男性,却总是给人一种超龄儿童的感觉。
护士:“八点,我们交班完医生会来,你们有什么情况都跟医生讲。”
温良:“好哦,谢谢护士姐姐。”
游光木然地看向吕荇,果不其然吕荇被温良的做作惊呆了。
虽说解带子要等到八点后,六点出头送餐的小推车来了,病人们开始就着几块腌鱼喝粥。
保洁阿姨便把几人的带子解开一大半,只留左手腕处的一根。护士看在眼里没说话,算是默许。
这样,游光总算能活动一下关节,坐起来吃东西了。
余光里温良用勺子搅粥,不想吃又得吃,眼神开始迷离。
幻觉来了。
还是柏油,一点新意都没有。他闻得到粥和腌鱼的味道,看见的却成了漆黑粘稠的柏油,吃一口嘴巴就会给烫烂掉。
一些细软的颗粒迎风飞舞,前厅的灯光比后屋强,有人逆着光站在门口。
屋里热闹得很,除了床上绑着的,很多人站在空闲处沉默,头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朝下弯折。
他们垂头躬腰,却直直伸出一条胳膊,指着护士。
护士在哪,指向的就是哪。
“小七呢?”温良感觉蒸气冲得眼睛疼。
他这一说游光才回过神。小七的床位离他们太远,女孩身形小,只能看出鼓鼓囊囊的被子,和垂落床沿的约束带。
但小七已经很久没说话了。
他们没有惊动护士,但保洁阿姨率先道:“啊呀,那个小女孩呢?”
护士急忙过去:“35号床?35号床的病人不见了!”
约束带延伸进被子里,造出小七蒙头睡觉的假象,但小七本人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温良默默喝粥,努力不去想喝柏油的事,感觉粥尝起来跟混凝土差不多,总之不是能吃的。
他有意没将眼里的景象褪去,高的瘦的胖的矮的人影越来越多,护士和保洁来回穿过了那些影子。
有个没见过的小女孩像壁虎一样爬在墙面,披头散发,越看越像小七。
小女孩偏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对他竖起指头“嘘!”。
而一墙之隔的走廊开端,有一片牡丹花在墙面延伸。
游光一直注意着他的神态:“你看见什么了?”
温良:“我也不知道……”
游光:“那里我猜是隔离区,昨夜护士每过一阵就要去看看,早上她说的也……”
温良:“嗯,嗯嗯。说回复古,你还记得图书馆怎么写的吗,我们特意查看来着?”
游光努力回想。自从进来副本,他们在地狱里的所见所闻都淡化了,明明是看过的档案在脑海里糊成一团。
他问:“你还记得?”
温良指着空白的过道,煞有介事:“有人帮我记。”
“……”游光不予评价,“所以内容是?”
《愚人船》。
这是头一次,他们在进副本之前就了解到内容,不过因为系统作梗,一时想不起来。
船,医院,一堆精神病。
几百年前,好像是有那么一种规避危险的方式,把精神病人装进船里,船有多远走多远,路途中的港口基本不允许它靠岸,相当于流放。
副本编号越小就越难,也越少有人出来记录,这次便是如此。
但有了“愚人船”的梗概,他们可以更快猜到主任务了。
游光率先道:“护士……姐姐,我们什么时候能靠岸?如果有明确的日期,我们就更安心一点,好配合治疗。”
他还是学生,比护士年龄小,饶是如此,叫姐姐的时候还有点尴尬。
果然护士摇头,说不知道,但一定会尽快靠岸的。
“等靠岸了,要是医生觉得你们稳定,你们就能回家了。”她这么说,“你,还有你,都是。物资也到时候补充,还够撑一段时间。”
急匆匆离开了,看样子是在找小七。
发现主任务从未如此简单。
虽然但是,完成主任务的难度可想而知。没有港口敢让这条船靠岸,他们这群人代表着恐怖和混乱,被认为具有攻击性,而且没人会想和他们沟通。
在人们眼中,他们不该融入人群,是要被单独看管起来的。
医生、护士,只要沾上“精神”二字,顿时显得可怕起来了。
护士特意提了物资的事,从粥的粘稠度来看,物资大概很快就会告罄。
与温良的长期相处让游光学会分清轻重缓急,不急的东西放到以后再说,减少焦虑。
先解绑。
小七是怎么逃脱的很好猜,她从不怕伤痛,能轻易将骨头折断。只要松开一只手就可以解其他约束带,她离开后躲几个小时,伤势恢复,恢复自由。
所以看到小七在床沿探头时,游光没有惊讶。
温良更是抢先一步问:“隔离间里的是谁?”
小七拿着偷来的烤土豆,吃的满嘴都是,给游光和温良一人掰了一小半。
烤土豆比那齁咸的腌鱼和稀粥好吃得多,两人虽是手还捆着,到底有一点活动空间,支起身子能吃到。
吕荇在一旁暗暗羡慕,小七想了想,想起上个副本里吕荇给她送饭,所以也掰了一块给她。
“我只有这么多。”小七拍拍病号服的口袋,“但中午应该有更多好吃的,到时候我多拿点。”
她在接受了三人的表扬后回答了温良:“夏……咳,夏姐姐。”
温良:“你去过其他层了没有,比如,上层?”
小七:“还没有,我找不到路,门都锁了……”
前厅里的人都在吃饭,比较安静,护士侧耳细听,似乎察觉出这边的不对劲。
小七立刻躲进床底,游光将被单扯下去遮住她的身形,假装看不见护士疑问的眼神。
保洁收走了他们的饭盆,小推车缓缓前往走廊尽头,那里确实有一个大屋子,活动着大多数病人。
第二辆小推车到来,护士叫所有人吃药,按床号依次走一遍。
小小的几片药令游光焦虑起来,他们都不知道药效是什么,这类药物最容易左右思维和情感,在副本里是最大的威胁。
可不吃药,护士就不会放过他们,特别是不给松绑。
温良明白道:“我们是病得最重的,要各种观察,护士觉得可以了就会解绑,继续稳定就会去那边。
“然后是上一层,我觉得。”
步骤太多了,耗时耗力。
他自己根本不打算多耗,只要有办法快速摆脱控制,管他是吃药还是打针。
小七声称看到了一张紧急逃生图,这条船非常大,一共七层,其中三层在甲板上,四层在下。
他们所在的是b3层,分了好几个区域,除去隔离室、前厅后屋、洗漱间、尽头的大屋子、护士站,还有上锁的两个区域。
但这里没有手机,小七也不太会画画,无法表述出更多来。
吕荇想通了,温良和游光再不正常,光小七一个就算是神级队友,她跟对人了。
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小七仗着个子小,很快溜出去继续打探,护士和保洁没来得及找到她就交班了,只好先记下这笔账。
而游光、温良、吕荇三人,则在漫长的等待中盼望解脱。
到八点,一群护士走来,首先在后屋逐个逐个地交代前一夜情况。
“这个,睡前发作得厉害,但早上还算稳定。”
“这个一直不错,建议今天解绑,先带去小厅里观察。”
“这个昨夜老是吵,嗓子都哑了还在叫……”
温良回报以温和的微笑,他擅长用各种意味的笑容应对他人。
一身白的护士落在他眼里,成了蛛网捏成的小人,高矮胖瘦各有不同,蛛丝在衣角飘荡,黏住了他的约束带。
他们的动作导致蛛丝黏得更紧,他觉得胳膊都要失血了。
接着是医生,零散地来了几个,像是机械组装的白色机体。
他们的主治医师不一样,一番努力后,总算都得到了好转的评价。
再接着是万众瞩目的解绑时刻,哪怕是双手仍被拴在身侧,三人都不约而同长叹一口气。
温良第一时间去隔离室门口,但夏入松不在这里,床铺上留了几根花茎。
吕荇问:“夏姐姐是谁?”
温良没回答,直愣愣地待在门口,看花茎逐渐扎根开出花朵,花瓣尖有一些血珠样的东西落下,渗入地面。
于是游光给她简要解释,同时研究小七口中的逃生线路图。
负一二三层的布局是相同的,但负四层不是,在地图上完全空白。
正一二三层明显不是给病人待的地方,一层有食堂和检查室,二层应该是医护人员住宿区,三层可能有娱乐场所。
他们三个都被牵着到了前厅,但只有温良依然被束缚在椅子上,坐着熬时间。
因此,游光从未见过他笑的次数如此多,从服从到恶意满满到难以言喻,这人的嘴角总是上扬的,眼睛放空,任面前的人来来往往。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