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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三重同现

朝雾头一回自己巡察片区,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一个字还写错了,用笔圈起来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和一句话。

【她生完孩子快七个月了没睡过觉。】

日迟迟扫过那个错字,眉头都没动,只把地址重新念了一次,偏头看了一眼朝雾:“谁给你的?”

“菜市场卖豆腐的阿姨,她说她认识那年轻妈妈,她孩子生下来就没睡过整觉,白天晚上都坐着。”

“她怎么不自己来找?”

“她说那女的不好意思往外讲,觉得是自己不够累才睡不着。”

日迟迟折起纸条塞进袖子,当晚就去了。

地址在城南一片老小区里,楼房不高,外墙刷了一层淡黄色的涂料,有几处剥落了露出水泥底子。

她飘到三楼窗口往里看的时候,屋里亮着一盏小夜灯,蓝紫色的光,暗得很。

床上躺着一个孩子,大概半岁多,盖着一层薄被子睡得正沉,床沿上坐着一个人,背靠着床头,两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睁着。

日迟迟从窗缝挤进去,蹲在床尾看了一会儿。

年轻妈妈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肉眼可见的黑眼圈,但她坐姿正,腰板挺着,没有那种熬了太久之后的垮塌感。

孩子翻了个身,她马上侧头看了一眼,确认孩子只是翻身,又转回去了。

日迟迟在屋里转了一圈。

枕头底下有一小团自噬体,核桃大小,跟老头的比起来小很多,但也是凝结物。

睡意入口处有一道梦断线,她伸手隔空探了一下,断口很齐,没有撕裂的痕迹,不是外力造成的。

她又蹲回床尾测了一下孩子那边的睡眠浓度,数值正常偏弱,但波动不平,像一杯水表面不断起涟漪。

自噬体、梦断线、轻微虹吸,这三样全挤在同一张床周围!

日迟迟在那里没动,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盯着那三个位置看了一会儿。

年轻妈妈忽然开口:“有人吗?”

日迟迟愣了一下。

年轻妈妈转过头来看着她蹲的方向,目光越过她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

“我不知道你是谁,是医生还是别的什么,但我知道有你在。我生孩子之前从来不信这些,生完之后我每天晚上都感觉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就是你明知道身后有东西,但你不知道那东西害不害人。”

日迟迟蹲在原地没出声。

年轻妈妈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孩子的方向:“你要是有办法让我睡着的话,你试一下,我感觉我快撑不住了。我白天要挣钱,孩子睡了我补觉但就是补不进去,晚上孩子醒几次我跟着醒几次……”

日迟迟站起来,飘到她面前,冒着金光,跟她平视:“三天,我三天后来,这三天你先别撑着不睡,孩子睡的时候你靠着床头闭眼,闭不上也闭着,睡不着也没关系。”

年轻妈妈看着那团空荡荡的空气,点了点头。

日迟迟从窗口退出去的时候在窗台上坐了一会儿,没马上走,夜里起了风,凉凉的,她把两只手缩进袖子里,看着楼下街道上偶尔开过去的车。

她回上界翻了三天旧档,睡眠司的档案库她翻过很多次了,但复合型的记录藏得很深。

自噬体、梦断线、虹吸三者同现的记录她翻了三天才找到一份,三十年前的,纸页泛褐,边缘卷了。

册子里面夹着一张批注纸条,字迹跟正文不一样,墨色浓,落笔重,像是后来有人加进去的。

【自噬体、梦断线、虹吸三者同现时,处理顺序不可颠倒。

先虹吸(隔断能量流),再梦断线(修复入口),最后自噬体(分次打散)。

倒序任一环节都会导致复发。】

日迟迟把那张纸条看了三遍,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从档案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时弥在门口吃早饭,看了她一眼:“你这几天没睡?”

“翻东西。”

“翻到了吗?”

日迟迟把册子举起来晃了一下:“翻到了。”

“那你去睡一下。”

“不去,我今晚要处理。”

时弥看着她走出门,在背后说了一句:“你以前碰到这种复杂的要先想三天才动手。”

日迟迟没回头,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以前没想明白,现在想明白了。”

当晚她就去找牛二鸦了,他正在房间里削木头,她从窗口挤进来,手里拿着那本册子,直接摊开放在他面前的书桌上。

“我需要一个监测员。”

牛二鸦放下刻刀,视线停在册子上的批注纸条一瞬,缓缓抬头,看向她问:“什么东西?”

“出现了一个复合型异常,自噬体、梦断线、虹吸叠在一起了。三件事同时处理起来,全屋睡眠浓度会剧烈波动,我一个人顾不过来。”

日迟迟看向他说,“你灵根全开,我需要你给我报位置,感觉屋子里哪里空了就告诉我。”

牛二鸦把册子上那行批注又看了一遍:“先虹吸,再梦断线,最后自噬体。”

“对。”

“我坐哪儿?”

“客厅沙发。”

牛二鸦从衣柜里拿了一件外套穿上:“那走吧。”

日迟迟在旁边看着他弯腰的动作:“又疼了?”

“一点点。”

“你明天去老头那儿让他给你刨块软木垫垫鞋里。”

“软木垫鞋里不好走路。”

“磨薄了垫,你脚踝那个位置太硬了,走多了会疼。”

“哦哦,好吧,我到时候试试看。”牛二鸦穿好鞋站起来,“你还懂这个的?”

“我以前在人间的时候,脚踝也摔过一次。”

牛二鸦突然有些心疼,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窗台边,半透明的身体被路灯的光照得透亮。

“多久以前?”

“不记得了,很久了。”

两人下楼,夜风迎面灌过来,日迟迟飘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一前一后隔着三四步远。

路上经过便利店,黑猫不在,台阶上放着一片落叶被风吹到角落堆着。

年轻妈妈家的灯开着,蓝紫色的小夜灯还亮着。

他们敲了门,发现门虚掩着没关严,一碰就开了。

年轻妈妈坐在床沿上,孩子还在睡,她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愣了一下:“你是?”

“我来协助她处理事情。”

年轻妈妈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空气:“是上次的祂?”

“对。”

她点了点头,没多问,重新坐回床沿上。

牛二鸦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很软,他陷进去半截,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背靠直。

日迟迟站在卧室门口,袖子卷了两圈,露出半透明的手腕。

母子之间的那条能量通道“虹吸源头”,年轻妈妈的睡眠能量太散了,孩子睡在旁边会被吸走一小部分,量不大,但一直持续,孩子睡不安稳妈妈也睡不踏实。

日迟迟伸手在妈妈和孩子之间拉了一层灵力隔断,隔断很薄,薄到几乎看不见,像一层透明胶膜贴过去,她贴完退后一步等了一分钟。

客厅里传来牛二鸦的声音:“孩子那边浓度回升了。”

日迟迟没回头,“嗯”了一声。

第一步完成了,接下来就是第二步,梦断线。

日迟迟蹲到年轻妈妈身后,凑近看她睡意入口处那道断口。

她伸手隔空探了一下断口边缘,手指感觉到一点阻力,像摸到一道结了疤的伤口,她收回手,换了姿势,两个手并拢放在胸前,指尖相对,掌心向内。

她闭了一下眼,睁眼时掌心里凝出一小团银白色的光。

梦引术,是她入职那年破格结业的那个咒术,很久没用了。

她没有碰那道断口,让那团银光悬在断口正上方,光往下沉,碰到断口的时候没有强行接,而是慢慢融化在断口边缘。

日迟迟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灵力输出太精细了,细到每一根手指都在用力,她额头冒了一层金色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到半空就消失了。

客厅里安静了两分钟,牛二鸦的声音又传过来:“入口那边稳了。”

日迟迟松了口气,手垂下来,梦引术的银光散了,她蹲在那里缓了几秒,手抖得厉害。

等手指不抖了才开始第三步。

第三步,自噬体,枕头底下那一小团核桃大的凝固体,她这次没有直接打散。

老头的教训让她学乖了,她伸手悬在自噬体上方,用灵力一点一点把它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抽了四分之一,停十五分钟,再抽四分之一,再停。

三次之后枕头上只剩下很小一团,她最后一下把它整个抽出来,在掌心里搓散了。

搓散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往下沉了一下,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日迟迟扶了一下床沿站稳了,掌心摊开,那团搓散了的灵力飘散在空气里,慢慢融化了。

客厅里牛二鸦第三次开口:“整屋稳定了,没有了。”

日迟迟靠着床沿坐在地板上,两条腿伸直,后背靠着床板。

年轻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侧躺在床上,面朝孩子,一只手搭在孩子被子边沿上。

小夜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嘴唇还是白的,眉心那两道竖纹松开了。

日迟迟坐在地板上没动,过了很久,客厅那边传来沙发弹簧的响动,牛二鸦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他站在门框边往下看,日迟迟靠着床沿坐在地板上,两个手搭在膝盖上,头低着。

“怎么感觉你波光粼粼?”牛二鸦问。

日迟迟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居然在发颤。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摊开,目光停在掌心上一瞬,又翻了回去:“灵力用多了。”

“能走吗?”

“能。”日迟迟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了一下床沿才站稳。

“你腿麻了?”

“麻了。”

两个人从年轻妈妈家走出来,灰蒙蒙的天光从东边渗过来。

日迟迟飘得很慢,比平时慢了一半,牛二鸦走在她旁边,脚踝那一下一下地硌着,他没出声。

日迟迟停在便利店门口,她蹲在台阶上,两只手抱着膝盖,脑袋埋下去。

“你怎么了?”牛二鸦停在她旁边。

“没怎么,累。”

牛二鸦蹲下来跟她平视:“你以前处理完一个案子也这么累?”

“以前不用梦引术,这个太耗灵力了。”日迟迟抬起头,额角还有一点没干透的金色汗迹,“但是我不用的话那个断口接不上,她以后就算睡着了也进不了梦。”

牛二鸦蹲在她旁边没接话,和她蹲在便利店门口。

路灯灭了,包子铺开门了,蒸笼的白气从街那头飘过来,穿过了日迟迟的身体,什么都没沾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已经不抖了,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举到眼前。

“日迟迟。”

“嗯?怎么了?”

牛二鸦站起来,朝她伸手,他手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日迟迟蹲在台阶上抬头看他:“你干什么?”

“拉你起来。”

“你又碰不到我。”

“我手心的灵力能碰到你。”

日迟迟伸手悬在他掌心上空,指尖碰不到掌心,有薄薄的金光从她指尖流出来,落在他掌心里,他的手心热了一下。

“起来吧。”牛二鸦说。

“我自己能起来。”

“那你起来。”

“哦。”日迟迟站起来了。

两个人并排往楼下走,天光越来越亮,包子铺门口开始排队了,有人牵着狗经过,狗绳拖在地上。

牛二鸦走得不快,脚踝那一下一下的,他在右脚的鞋里找到了一个软的着力点,走得比刚才舒服了一点。

“软木垫回去马上削。”牛二鸦找了些话题。

“你会削?”

“刨花都会了,还不会削块垫子?”

“那你很厉害了。”

日迟迟走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她的影子还是空的,但他手心里的那层金光还没散干净,掌心里暖烘烘的,像握了一小块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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