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迟迟回去之后睡了整整一天。
牛二鸦傍晚推门进来,她还在床上缩着,面朝里,被子裹成一团,只露出后脑勺。
他放轻了脚步声,把带回来的包子放在桌上,又轻手轻脚关上门出去了。
门缝合上,他听见床那边翻了个身,被子沙沙响了两声,又没了动静。
她一觉睡到天黑。
牛二鸦安静地坐在窗台那把椅子上削木头,台灯亮着,木屑一小条一小条卷下来落在膝盖上铺着的报纸上。
她从被子里拔出来坐直了,头发翘着,半透明的发梢乱糟糟地支棱着。
“几点了?”
“八点。”
“我睡了多久?”
“从早上回来到现在,十二个小时。”
“我靠!!!我怎么在这里睡了那么久!”日迟迟甩了甩脑袋把头发甩顺,但有几根还是翘着,她用手指压了两下没压下去就放弃了。
她从床上飘下来,看见桌上放着的包子,塑料袋已经凉了,里面的包子皮塌下去了一层:“你买的?”
“下午去老爷爷那儿路过包子铺带的,凉了。”
日迟迟拿了一个包子,隔着塑料袋拿在手里,她本碰不到实物的,可层塑料纸陷进去了,她的手指拢一下,捏了一下又弹回来。
她放包子,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碎屑。
“年轻妈妈那儿我今晚要去一下。”
“不是才处理完?”
“回访,隔一天就要看一次,确认那三层没有复发,找到问题了,头三天还不稳定。”
“哦。”牛二鸦放下刻刀,报纸上那一小堆木屑被他拢了拢包起来扔进垃圾桶,穿起外套。
日迟迟看了他一眼:“你不用去。”
“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
“你去了腿还疼呢,还不如在家好好休息。”
“不疼,它好很多了,我也可以去监测的,不会拖你后腿的。”
日迟迟看了他两秒,没再拦:“行吧,都依你。”
两个人又出了门,黑猫蹲在台阶上,看见他们过来站起来冲牛二鸦“喵”了一声,然后又趴回去了。
牛二鸦蹲下来摸了一下它的头顶,猫把耳朵往后压了一下,没躲。
年轻妈妈家客厅的灯关了,只有卧室那盏小夜灯还亮着。
牛二鸦敲门,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年轻妈妈的脸从缝里露出来,她看起来比昨天好了一点,唇色好些了。
“你来了。”她看了一眼牛二鸦,又往他身后看了一下,门打开了。
日迟迟从牛二鸦身后飘进去,直接进了卧室。
年轻妈妈跟着走进去,站在床尾看着日迟迟蹲的位置,她看不见,却能感受到日迟迟蹲在哪儿。
日迟迟伸手探了一下枕头底下,空的,没有自噬体复发的痕迹,又探了一下睡意入口,断口接上了,银色的梦引术还有残余,像一层薄薄的膜贴着,最后她隔空测了一下孩子那边的睡眠浓度,平稳的,表面没有一丝涟漪。
她松了一口气,在竹简上记录,便和牛二鸦说:“没事了。”
年轻妈妈站在床尾,抱着自己的一条胳膊,另一只手捏着睡衣的下摆:“那我今晚能睡了?”
牛二鸦替她回答:“能,您今天白天睡了吗?”
“睡了,上午睡了三个小时,下午又睡了一个半,中间孩子醒了两次,喂完奶又睡着了。”
“白天能睡着了,夜里就能接着睡。”牛二鸦回答。
日迟迟收回竹简:“后面的不用处理了,它自己会慢慢长回去,下个月我再来看一次,不出意外的话就彻底好了。”
“过些日子我们还回来。”牛二鸦说。
年轻妈妈点了点头,她站在床尾没有走,
“那个……”她开口,看着空荡荡的空气,“我不知道你叫什么。”
牛二鸦说:“她叫日迟迟,白天的日,慢点的迟。”
“日迟迟。”年轻妈妈重复了一遍,“我以后怎么找她?”
“不用找,你好好睡觉就行。”
年轻妈妈站在那儿,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谢谢。”
牛二鸦在门框处站着,看她飘出去,然后跟在她后面出了门,门在身后合上了,锁舌弹回锁眼发出一声咔嗒,很轻。
日迟迟飘得很快,比来的时候快,像赶着回去写东西。
牛二鸦跟在她后面下楼,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一下。
飘到楼下,日迟迟忽然站住了:“你知道她今天白天睡了三个小时意味着什么吗?”
“她恢复了。”
“不完全是,她现在白天能睡着,是心里踏实了,从前白天不敢合眼,总怕孩子醒了自己听不到。今天敢睡,是昨夜那三小时熬过去之后,她半夜醒过一回,喂完奶又接着睡着了。她信自己到时候能醒过来。”日迟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那个‘确定’比灵力隔断好用。”
牛二鸦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三楼那扇透光的窗户,谁也没走。
她往回飘的路上没怎么说话。
牛二鸦就安安静静地跟在她后面。
快到的时候日迟迟忽然开口问:“你明天在家吗?”
“在,怎么了?”
“我明天白天来写报告,你房间里安静。”
“你晚上写不行?”
“我白天写思路清楚。”
“行。”
牛二鸦推开门。
段晓珍正好在玄关换鞋,听见门响侧头看了一眼:“回来了?”
“嗯。”
段晓珍外套穿了一半:“我出去一趟,你王阿姨家包了饺子让我去拿。”
“你带钥匙了吗?”
段晓珍拍了拍外套口袋,钥匙响了一声:“带了,你房间暖气别开太足,费电。”
牛二鸦上楼推开房门,日迟迟已经飘进来了,坐在那把椅子上盘着腿,竹简摊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他书桌上的笔,笔从她手指中间穿过去了落在她腿上,她捡起来又试了一次,还是穿过去了。
她叹了口气。
“你试试用灵力包着笔杆?”牛二鸦走过去,在床头坐下来。
日迟迟试了一下,掌心里凝了一小层薄薄的金光裹住笔杆,笔确实没掉,但她的手还是半透明的,握笔的姿势看着像托着一根飘在半空的笔,她低头写了几个字,字歪歪扭扭的,笔画时断时续。
“用灵力写字比施咒还累。”日迟迟把笔放下了。
“你念我写。”
日迟迟看着他,牛二鸦已经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支圆珠笔,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笔帽拔开,等着。
“你字好看吗?”
“比你写的好看。”
日迟迟白了他一眼。
牛二鸦翻开她的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符号和箭头,有些地方字迹潦草得认不出来。他看了半天,抬起头:“你写的什么我看不懂。”
“神的字,你怎么看得懂?”
牛二鸦笔尖抵着纸面:“念吧。”
日迟迟坐在那把椅子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腿盘着,腰挺直了。
牛二鸦低头记,圆珠笔在纸上沙沙响,窗户外面刮了一阵风,窗帘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第一条:复合型异常优先级判定顺序。自噬体与梦断线同现时,应先测虹吸是否存在。虹吸存在则先隔断,次修复梦入口,末处理自噬体。顺序不可调换。”
牛二鸦写完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比你竹简上写的清楚多了。”
“那是记录,这是方法论。”
“第二条。”日迟迟想了想,“灵力隔断的有效时长与墙体厚度呈反比。老墙体隔断约三到五个月失效,新墙体约八到十个月失效。需纳入定期回访周期。”
牛二鸦写完,笔尖抬了一下:“那年轻妈妈那个隔断多久失效?”
“她那墙是三十年的老墙,三个月后就得补。”
“那三个月后我还跟你去。”
日迟迟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继续往下念,念到第五条,她皱着眉想了半分钟,说:“第五条先空着,我还没想全。”
牛二鸦在第五条的序号后面画了一个括号,括弧里写了“待补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圆珠笔帽扣回去咔嗒一声。
日迟迟从椅子上飘下来蹲到他旁边,伸手翻了翻笔记本的封面,还没写标题。
“你拿个新本子给我写报告?”
“我抽屉里只有这个本子是空的。”
笔记本上面干干净净的,连横线都没有,只是白纸,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纸面,可惜摸不到。
“标题我自己写,明天白天我来写。”
“你写不了一天,写几分钟你手就抖了。”
“那你帮我写。”
“你让我当你的书记员?”
“你当我的监测员兼书记员,都一样。”
牛二鸦将笔记本收进书桌抽屉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脖子响了一下。
日迟迟飘回床上坐着,两只脚悬空晃着,她开口:“我今天处理完年轻妈妈那个案子的时候,手抖了很久。”
牛二鸦转过来看着她。
“以前处理完一个案子,手也会抖,我睡一觉就好了,今天睡了一整天,手不抖了,可我心里头还在抖。
我这个月处理了那些案子,年轻妈妈那个是三重叠,每一个案子的难度都在往上翻……
老头那个拖了半个月,年轻妈妈这个三个小时搞定了,但用的灵力比以前半个月加起来还多。”
“那你以后怎么办?”
“不知道,但我得继续处理,不处理的话,下个月会冒出来更多,我不可能停下来。”
牛二鸦没说话,在床头坐下来,隔着半个床的距离看着日迟迟,她坐在床尾,两只脚已经不晃了,搁在床沿边上,半透明的脚踝弯着。
“你明天几点来?”牛二鸦问。
“天亮就来。”
“那我给你留门。”
日迟迟侧过头看他,台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半张脸在暗处。
她没有接话,伸了一只手过去,手悬在他的脸旁,掌心里那层淡金色的光薄薄的,落在他膝盖上像一小块暖和的布。
“你明天脚踝还疼的话,别走路了,我飞过来找你。”
“你飞过来我也得下楼给你开门。”
“我从窗户进。”
牛二鸦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好吧,那你明天从窗户进。”
日迟迟收回手,那层金光就散了,她从床上飘起来往窗口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路过可以帮你闻一下。”
“闻一下我又吃不到。”
“闻到了你就知道自己想不想吃了。”
牛二鸦靠在床头:“素包子,韭菜鸡蛋的。”
日迟迟点了下头,转身飘出窗口了,窗帘被她的衣摆带起来一下又落回去。
牛二鸦坐在床边,看着窗帘缝隙里那一小条光,摸了摸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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