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千徵,明日轮到你去后山当值。”
越千徵从师兄手中接下令牌,点头应了。这是她在入内门三个月以来,第二次当值。
这些天,偶有听底下八卦,烟霞峰新收了个弟子。这弟子原在石泉涯做了十八年外门弟子,因根骨实在太差,被劝退后来了他们天星山。
结果入天星山一年,便在内门比试大典脱颖而出,顺利跻身内门。
那人,正是眼前这位身穿青绿门服,容貌俊丽的女子。
师兄见她寡言,只当她是个温顺的,好声叮嘱:“子时之后,勿往桃缘林,切记。”
“多谢师兄提醒。”
令牌收入袖中,越千徵颔首道谢,送师兄出了小院。
离开前,应禹师兄想到什么,忽然停下,回头看她一眼。
“对了,师父前日回来,你若有空,去寻他一趟。”
越千徵轻轻点头:“好。”
回到自己房间,她坐在桌边,手指轻轻叩在那块巡字令牌上。见天色还早,又收起令牌,拿起自己的剑,出了门。
越千徵入内门三个月,笼统见过这位师父不过两面。
一次是内门比试开始第一日,另一次是收徒那日。
他是天星山的二长老,修为三阶巅峰,平日看着倒是个和蔼的男人。
琼霖的住处在主峰旁边的烟霞峰上。越千徵到的时候,就见一个丰神俊朗的青袍男子正在书房里写字。
越千徵停在门口,不经意扫过琼霖。他坐姿端正,手势很稳,看不出异样。
但她的五感如今非比寻常,她能清晰的感觉得到,灵气在琼霖体内流转时,却堵在了右背位置,如同水流撞上了一块暗石。
越千徵不动声色,上前躬身行礼:“弟子拜见师父。”
琼霖未抬头,笔尖在纸上慢慢划过,写至最后一笔,手腕微顿,向上一提。
“来了?”
写完一张,他搁下笔,拿起字帖,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入门三个月,可还习惯?”
越千徵垂首立在原地,颔首回答道:“习惯的。”
琼霖一边看字帖,一边用手指了指对面的木凳:“修炼若是遇上不懂的,可问问你师兄师姐们。”
越千徵规规矩矩地坐下,见琼霖没有拿眼瞧她,她仍恭恭谨谨的回答道:“是。”
琼霖缓缓放下字帖,衣袂轻轻扫过案角,动作不紧不慢,抬手端起手边茶盏。
他仍未看越千徵,只垂眸看手中茶盏。
“你刚赢得内门大比时,为师就听过你的事。”
“听说你在石泉涯做了十八年的外门弟子,来天山星不过一年,便在内门大比上一鸣惊人。”
琼霖轻轻吹了吹盏里的浮沫,平静的眼里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虽说根骨差了些,但云清长老说,你很是勤勉。”
“弟子自知资质愚钝。”
越千徵听完这番话神色如常,却迅速垂下眼睑,掩去眼中情绪,“只能靠勤勉来补了。”
琼霖这才掀起眼皮,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语气恭谨,带着几分惶然,如此低眉顺眼的模样,全然是寻常弟子对师尊的敬畏姿态。
但落在琼霖眼中,反倒像刻意的掩饰。
越千徵仍垂着头,余光都未曾往他身上觑,当真是怕了这位师尊。
琼霖收回视线,低头抿了一口清茶,屋内安静片刻,他想起什么似的轻笑一声。
“为师年轻时,也曾有位师兄,资质同你差不多,在外门待了十五年,连二阶都未曾突破。后来他下山离去,再无音讯。”
“可见勤勉……”
笑意浮在唇边,琼霖眼底反倒藏着几分深不可测的审视。
“……也算有些回报。”
越千徵不可置否,觉得这位师父说话实在怪异,一时琢磨不透,只得继续埋头,敷衍道:
“是师父与长老们不弃,弟子才有机会进入内门修行。弟子感念于心,今后更不敢懈怠。”
一番话答得滴水不漏。
琼霖淡淡瞥她几眼,终是轻点下头:“既如此,日后更需勤勉修炼。”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待琼霖坐在原位闭目养神,她才起身行礼:“弟子告退。”
越千徵说完,直至完全出了烟霞峰,她停住脚步,凝神怪异地回头望向那座峰头。
另一边,烟霞峰屋内。
“勤勉?”
琼霖睁开眼,望向紧闭的屋门,眸中最后一点笑意彻底敛去,他低声自语。
“这山上山下,谁不勤勉呢?”
————
内门弟子不用往日那样需要做杂活,除去长老授课时间,其他时间基本上都由自己支配。
天色尚早,越千徵没多细想琼霖怪异言语,出了峰,便往烟霞峰相反方向走。
越千徵来到刚入天星山时,寻到的一个僻静山谷,没什么人知道。此处灵气虽不如宗门里浓郁,但对于之前低阶修为,灵脉驳杂的她来说,刚刚好。
往常她寅时末起,便出来吐纳、练功。卯时末回去,待到将白日琐事做完,又接着来山谷练到亥时回去休息。
即使是换了宗门和进入内门的这段日子,依旧日日往复,十八年如一日。
她拔剑,先将这几日长老教的基础剑式走一遍。
最后快要收式,她闭上眼睛,感受从天地间涌入身体的灵气,在体内运转,游走四周经脉。
睁开眼,收招时顺势向右边挥出一剑,剑气如风,轻飘飘斩断旁边几排右侧树枝。
又往离自己几丈远的左前山壁上一挥,剑气迎上山壁。
山壁无声裂开,半面山壁缓缓滑落,尘土腾起。
越千徵收起剑,先检查了自己斩断的树枝位置,又数了数树枝数量。不偏不倚,都是右侧上方枝桠,不过数量比预想的多了些。
等到尘烟散去,她又上前查看,自己削去的大半山壁。
切面平整如镜。
比一个月前进步许多。
那时候想削去山壁一角,结果塌了半边。想将树叶都震碎成粉末,结果只落了几片。如今能将力量控制在一个大概范围。
很大进步。
越千徵笑起来。
她继续练。
月光似水,树影婆娑。剑光在月下走,影子在地上落。
练到时候差不多,越千徵回了宗门休息。
第二日寅时末起,去了山谷回来后,上完课,用了晚膳,直接去当值。
路上遇到另外当值的几位师兄师姐,有人同她打招呼,见她只有一个人,问她。
“你一个人巡逻后山?”
几人幼时便进了内门,其中有两人比越千徵小上六七岁,另外几人同她年岁相仿,都已是二阶修为。
往日值守巡逻基本上是三人一队,尤其是去往后山这方向的,见她一个人去后山,不免疑惑。
越千徵听出几人语气中惊讶,表面上点头,佯装不知,却暗自思忖。
上个月便是她一个人巡逻,因刚入内门,加上她急于想单独一人可以练功,没在意这么多。
“我也不知。”她语气假装带着一些惊讶,“都是应禹师兄安排的。”
几人互相看了看,其中还是一位师兄站出说道:“上个月后山有外来妖兽闯入,一个人巡逻怕是不妥,要小心。”
另一位只有十二三岁的师姐见有人出来提醒,面露担忧,“待会我还是去找师兄……”
这位师姐没说完,被旁边人扯了一下衣角,让她住了嘴,其他人连忙催促快走。
这边越千徵没在意,笑着向提醒她的二人道谢。
“多谢师兄师姐提醒,我身上有巡查令,应无什么大事。”
越千徵颔首,继续往后山方向去。
走了有一会儿,觉得越千徵应当是听不到,有人低声说:“应禹师兄怎么会安排一个新人单独去后山当值?这种错误应当不会犯吧……”
“谁知道呢?许是得罪了应禹师兄也说不准。”
“得罪师兄?她才进内门几天啊,就能得罪人?”有人无言道。
“况且她一个十年外门弟子,好不容易进内门,这种资质,谁会给她下绊子?”
“可是后山,常有妖兽入侵,几乎每年都会有弟子失踪,她一个人真的可以吗?”
“我们还去找应禹师兄问吗?看看是不是搞错了……”是刚才提议去找师兄问问看的那个师姐。
“一个一阶的,安排哪儿不是安排?再说有巡查令,发个信号的事。又不是让她去收了妖兽。”
“走了走了,咱们自己事还没干完呢,哪有闲工夫管别人。”
声音渐渐远了。
她拿出那块巡逻令牌,盯着手上令牌看一眼,又转向数十丈外那几座群山。
群山后面便是师兄说的桃缘林。
凉凉的晚风,从山中吹来,淡淡的泥土腥味混着点草木湿气。
她想起上个月的事。
上个月,越千徵在后山巡逻时,感知到桃缘林附近有一只三阶妖兽,本想一剑斩了在做打算要不要通知宗门,毕竟在桃缘林有阵法防护,三阶妖兽被斩不是什么稀奇事。
但那会越千徵对于自身的力量掌控还远不到位,想着不惊动别人,顺便练练手,便收着劲一剑挥过去。力量收过头了,剑气不够快,只斩断了妖兽的一只腿。
她下意识抬手,想再来一剑,便见妖兽眼神悲戚。
它并未想要主动伤她。
越千徵收了剑,感知到桃缘林深处有一阵低低的呜咽。
像是某种动物嘤咛。
声音极轻,普通灵修根本不会注意到,若不是她五官敏锐,怕是察觉不了。
眼前妖兽却像是听见某种召唤,转身往桃缘林方向一瘸一拐地蹦,背影消失在林子里。
子时已到,越千徵自然不会因为好奇而前往桃缘林。
她甚至连宗门都未通知,没几日,听到后山有妖兽闯入的传闻。
今日又是单独巡逻后山,还有新师父说一些试探的话。
【怕不是被人发现什么了?】
越千徵觉得这几日,自己已经足够小心,没可能会暴露。
她收起令牌,不作她想,走出岔口。
一般内门弟子巡逻大多以神识覆盖为主,但神识通常是二阶初期以上灵修才有,在别人眼中的只有一阶修为的她,自然没有神识,得走来走去巡逻。
如今她五感十分敏锐,感知力清晰。只要她想,数里内,一草一木,灵气流转,任何异动,都能够清晰地感觉到。
她一边走,一边将感知力铺开,同时脑子回放术法课内容,将口诀与自己身体反应对上。
试着能不能和体内力量贯通。
等到月牙上山头,清冷的月光洒在大地上,地面铺了一层银白。
越千徵才发现已到亥时,再过一个时辰到子时,就能换班了。
四周很静。静得能听到枯叶被吹起又落下的沙沙声,虫蚁爬行的窸窣声,还有不时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
甚至还感知到了远处灵脉流动时,细微的嗡响。
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
越千徵侧耳听了一会儿。
桃缘林方向,没有虫鸣,没有鸟叫。
越千徵把手覆在剑上,心中凝神,继续往前走。
月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长,脚步无声的踩在泥土上。
越千徵加快脚步。
突然,她在桃缘林附近的一片密林停下。
她感知到了另外一股熟悉的气息。
孱弱的,断断续续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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