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千徵顺着气息寻过去。
断崖壁下,一堆杂乱的枯木和藤蔓层层遮住,从外面看,只是一堆杂草乱石。
然而,杂草间,露出半截尾巴。
焦黄,皮毛破败,像是被火烧过。
是上个月遇到的那个三阶妖兽。
在桃缘林边,她一剑斩断腿的那只三阶妖兽。那时它的皮毛带着褐黄色的斑纹,在月光下泛起淡淡的光泽,身形壮硕似豹,四肢修长有力,头上一对粗壮的角,锋利无比。
现在它蜷缩在乱石缝里,身形比之前小了几倍不止,只有婴儿般大小,像一个被丢弃的旧布袋,修为还从三阶巅峰跌落到了初期,瞧着可怜又狼狈。
这个月虽有传言闯入外兽,却没听到妖兽伤人的消息。
它一直在躲?并没有伤人之心?
要知道,巡逻的大多数都是二阶初期弟子,伤他们易如反掌。
越千徵走近。
没有感觉到杀意,亦没有攻击的征兆。底下传来微弱的气息,像一盏快要灭的灯。
尾巴缩了回去,石头缝里探出一双眼睛。
暗金色的瞳仁。
上次这双眼睛锐利如刃,此刻只剩下疲惫——还有哀求。
眼里甚至连恨意都无。
越千徵蹲下。
妖兽没跑,它把头埋在石头缝里,畸形的断腿蜷在身下,身子往里缩了缩,似乎没什么地方可以退了。
皮毛黯淡破败,结着血痂和泥块,像一只瘦脱形的幼兽,耳尖两撮长毛,脸颊蓬着,连头上两只角,也磨得钝秃。
她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六年前。
她还是石崖泉的外门弟子,某次心灰意冷回家探亲,在路上遇到一只一阶妖兽,见它没伤人的意思,越千徵便绕路走了,结果那只妖兽老是远远蹲着,用一种怯生生的眼神看她。
它观察越千徵半天,最后壮起胆子,跑到她脚下,拽住她。
跟着它的越千徵,见到另一只受伤的一阶小妖兽,就像现在这样。
幼小的身子蜷缩在石缝里,头上的短角也快没了。
“原来是你?”
越千徵声音很轻,扫开它身上碎石和枯枝。目光落在它完好的左腿上,那有一撮黑毛,摸上去更加柔软一些。
越千徵已经完全确定。
“你竟还认得我?”
她感到十分意外,不过短短六年,它已经三阶巅峰。当初她们相处了三个月,俩小妖兽走时,还留了许多灵气浓郁的灵果给她。
妖兽脑袋垂在她手心,喘着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目光扫过它的另一条腿。
有一小块畸形的凸起,顶着红肿的皮肉,周围伤口沾着血污,有溃烂的趋势。
越千徵内疚一下子涌上心头。
幸好当时掌控力量不够熟练,要是遇上今日的她,指不定一剑劈成两半了。
越千徵从袖中摸出一颗鸡蛋大小的果子,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笼罩其上。
这是当初它们留给她的玉髓果,是极难其珍贵的灵果。
书上曾说,此果生长极慢,三十年开花,三十年结果,又三十年才熟透,一棵树至多结十余颗。
此果蕴藏大量灵气,对低阶修士大有裨益,可滋养灵脉,培本固元。放置越久,灵气越醇。
那时刚好得了十颗,怕不是这两只兽崽,把一颗树上果子都给她了。
当初越千徵先是吃了一颗,发现身体变化甚微,又连吃三颗,除了经脉比之前通畅些,再无变化。这也算是她后面继续回到石泉涯的契机。
剩下的灵果,她继续吃了三颗发现已经没什么变化之后,便都攒着,想着以后能派上用场。
前年在石崖泉,同门好友下山受了重伤,经脉尽碎,灵气皆散,只剩最后一口气。门里无人愿意多管闲事,花大量宝药救一个外门弟子,像丢弃路边野狗一般,将他扔在后山等死。
是越千徵给他喂了玉髓果,不仅保住了命,还让他碎了的经脉重新续上。
如今,不知道能不能先稳住小妖兽现在的伤势。
越千徵喂它慢慢吃下。
伸手先轻轻抚摸毛绒绒的小脑袋,再往下摸到它肿得发硬的断腿处。
小妖兽浑身一颤,却没挣开。
它抬着头,呜呜咽咽地看向越千徵此刻柔和的眼睛。
越千徵试着用体内充盈的灵气,治疗眼前耷拉着眼皮、神色恹恹地小妖兽。
感受着原本胀痛的断口传来发痒的酸麻感。萎缩的腿肉开始鼓胀,畸形的骨折弯曲被一点拉正,伤口处的一些结痂发烫,底下的新肉在快速生长。
皮毛逐渐变得柔顺,颜色比刚才亮了些,暗金色的瞳孔,闪着点点光。
小妖兽的腿微微发抖,它脑袋垂下去,温顺的蹭她,就像以前那样。
“还好有用……”
越千徵注视着它身体的变化,“虽然不能完全治疗,但是比之前好多了。”
“是我没认出你。”她叹了口气,“对不住。”
她准备重新用杂草枯木遮好它,“等会交班完了,我再来带你出去。”
现在贸然抱出去太扎眼。不过夜黑风高,巡逻完将它带出去,前往常练功的山谷好好替它养伤也未尝不可。
“别乱跑,小黄。”当初不知道它名,随口给它取的名。
“听到了吗?”
见小黄没反应,越千徵折起旁边的树枝,替它掩在周围,一边弄,她一边思考。
虽然还没修习过传讯术,但还是得给小黄留个遇到危险,能通知到自己的东西。
她没有储物袋,揣在身上的东西都是少量要紧的。
灵果只带了一个,剩下就是两颗归元丹,还有两块灵石。
归元丹肯定不行,这是宗门长老特意练的,每人每年两颗,需登记,查起来极为容易。
对了,灵石……
现在她基本用不上灵石,况且这灵石都一样,没什么差别。
越千徵掏出一块灵石,放在小黄旁边,将一缕极淡独属于她的气息,留在灵石里。
“传讯术我还没学,要是遇到麻烦,你催动灵石吸收完灵气,我便能立刻感知到。”
离交班并无多久,应当也不会有什么意外,但还是谨慎些好。
这么想着,越千徵突然想到什么,低下头看它。
“之前和你一起的小小白呢?”
小小白便是六年前拽着她救了小黄的小妖兽。
它俩当初形影不离,算是青梅竹马了。
一听这话,先前没什么反应的小黄仰起头颅,爪子往前伸,挠开她弄好的枝桠,黯淡的金色瞳孔骤然竖起。
喉间发出低低的吼叫。
声音频率与之前不一样,像是某种暗号。
越千徵感觉到十分不对劲,她伸手拍拍它头,将它抱入怀里安抚。
“别嚎了,一会儿被人听到。”
嚎叫停了,身体依旧紧绷,尾巴高高翘起,竖瞳里藏着锐利。
安慰的顺毛,越千徵疑惑的问道:“小小白在附近?”
这声嚎叫频率和刚才的呜咽明显不同,倒像和一个月前她俩打斗时桃缘林传来的嘤咛差不多。
正是这类似的声音,让小黄情绪激动,不顾受伤前往桃缘林。
所以她猜测,之前桃缘林的声音是不是小小白的。
小黄脑袋重重的杵了一下她的手心。
越千徵:“它在里面?”
她特意指了指桃缘林方向。
小黄又撞了下她手心,喘着粗气。
越千徵接着问:“和你一样受伤了?”
小黄闷哼,沉闷地抵着她手。
“你之前想去里面救它对吗?”
小黄这次头垂起,闭上那双眼睛,在她怀里哀嗥起来。
“好了好了,别这样。”越千徵顺着他干燥的毛发,沉吟半响,她开口:“我现在好好问你,你好好回答我。”
“小小白和你怎么进的天星山?”
越千徵问:“误闯进来的?”
它没反应。
“这里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依旧没反应。
“被抓进来的?”
它耳朵动了动,用头继续顶了顶。
越千徵想起来,此兽在书中记载,名狡,性格温和。
角可磨粉入药,续筋脉、疗暗伤、固修为。血可入丹药增强体质,淬炼筋骨,内丹可用于炼丹,或是阵眼。
如此妖兽,可谓行走的宝库。
这俩小妖兽算是有情有义,虽说当初在路上是她先救了小黄,但后面遇到危险,这俩兽也是尽心尽力帮助她,一人两兽三个月以来互相照应,她才安全的回了家乡。
若非如此,小黄既已逃出来,不必耗费精力在此一个多月,从三阶巅峰跌落至此。
越千徵搂着它,低声喃喃道:“怀璧其罪……”
许久,她抬眼望向天空一轮弯月。
约摸还有近半个时辰,才到子时交班时刻。
【不必等了。】
她想。
今夜就是最好的时候。
一个人巡逻,又恰巧是后山。
半个时辰,足够。
她撕下几处内襟,避开小黄断腿伤口处,将它牢牢包裹好挂在胸前,只漏出头顶和前腿小爪。
“现在周围很安全,我可以去桃缘林,但是你得给我带路,不管找没找到小小白,子时前必须回来交班。”
它伸出头来,那道竖起的瞳孔慢慢舒展开来,变得圆润,眸色柔了下来。
越千徵低头,伸手碰了碰它额头,金色瞳孔里映出她的脸。
小小的,很清晰。
“不闹了?”她轻笑,“交班前没找到,那交完班再来寻,总行了吧。”
只是不知道这子时入桃缘林,会有什么危险?
不过小黄上次既然子时后入了桃缘林,并且逃了出来,想必这危险也不大。况且它熟悉路,带着它方便许多。
一人一兽,在林间走。
穿过眼前树障,便是雾气氤氲的桃缘林。
即使是白天,越千徵也没来过桃缘林,曾在附近看过几眼,和晚上差不过,雾太大,看不清里面长什么样,能隐隐约约看出一片淡淡的粉。
听师兄师姐们说过,桃缘林四季如春,桃花经年不败。
入了林间,确是如此。
这是一片粉色的丛林,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桃树,雾气飘浮在其中,只能借着灵视,看清周围几丈外的光景。
只是太冷了,周遭诡异的阴寒之气,竟能浸透骨髓,冻得小黄浑身发颤。
越千徵抬起左手轻抚它的头,为它输送灵力抵抗阴寒。
刺骨的夜风不知从什么方向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怪味,一下子吹散了朦胧的雾。
耳边只有风声和枝桠交错的簌簌作响,桃树一棵接一棵,密密麻麻,枝桠交错,像是无数只手,绞在沉默的夜里,遮住明亮的月光。
在林中,她感受不到活物气息。只能感受到灵脉的异动,在某处断了。
仿佛被某种东西隔开,感受不到了。因是宗门在桃缘林所布阵法,隔绝了一方天地。
小黄露出头,往灵脉异动断了的方向低声咕哝,越千徵按住它额头,另一只手搭在剑上。
越千徵继续走。
桃树越发密,几乎快挨着肩,一股淡淡的桃花香夹杂着腥气。她动作加快,一路往里走,只觉脚下泥土愈发松软,凹凸不平。她尚未低头查看,便知底下是空的。
来不及多管,因为身旁桃树越挨越近。然而不远处,能看到有一片空旷,她只想快快到那儿。
终于到了那片空地。
月光毫无遮挡地落下,那里没有桃树,连草也没有,除去中央的一尊大黑炉鼎外,只有一片空茫茫的漆黑。
正当越千徵仔细光看炉鼎上密麻复杂的纹路时。怀里的小黄却如同炸毛一般,整个身子紧绷,尾巴高高立起,金色的瞳仁忽然竖成一条细线。
它朝着炉鼎左后方向,喉间发出几声古怪的低喃。
一声接一声。
过了许久,那片漆黑深处,飘来一声断断续续,若有似无的呜咽。
她直接三步并作两步,往那片方向去。小黄从她怀里爬出来,蹦着三条腿,一下子蹿到了前面。
一棵巨树下,绑着一头奄奄一息的异兽。
金色的毛黯淡凌乱,脊背上的角被砍掉露出模糊的血肉,长尾满是血痕,软塌塌地拖在地上,整只兽像是是被吸干了精气,瘦成皮包骨。
一双本该清亮的瞳孔灰蒙蒙的,空洞地睁着,十分骇人。
“小小白!”
越千徵走到它面前蹲下,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这般场景,还不如一剑给个痛快的好。竟要如此折磨一只性情温顺的小兽。
小黄眼里都是担忧,它在小小白面前焦急地打转,随即转过头狠狠咬向那根绑着小小白的绳子。
刚碰到便发出一道金光,将小灰重重弹开。它又起,一股作气再咬,嘴角渗出血丝,仍不愿意松口。
两兽彼此对视,喉咙间发出沉闷的嘶吼。
越千徵抓起小黄,安抚它松口,眼神晦暗不定的看向绑住小小白腿的绳索。
“让我来试试。”
她凝神聚气,拔剑出。
白光与金光相撞,绳索断,地面出现一道深深的沟壑。
动静大了点,越千徵到没如此在意了。她从怀里拿出归元丹,喂给小小白,谁知它闻了闻,却没吃。
“还挑食吗?”
越千徵心下怪异,但没强迫它。如今它和小黄身形差不多,她重新撕下衣襟缠好,两手一抓,将两兽背在后背兜好。
“等会儿出去,在给你寻其东西治疗。”
“走。”
趁还未到子时,她得赶快出去。
刚说完,她凝聚体内灵力,打算一鼓作气冲出去。
岂料越千徵刚离开这颗巨树,走入那片空地,一股浓烈的气味不知从何处传来,紧接着,便是从桃花林里飘过来的浓雾。
此雾影响视线,偌大的空地一下子什么也看不到了。
越千徵停下脚步。
她深吸一口气,四下张望间,拔剑一挥。
浓雾被分成两半,那道剑光照亮前方路,她顺着剑气开好的方向走。
快接近桃林时,她低头一看,黑色的泥土带着粘稠的湿润感。她毫不犹豫举起手中剑,往地上一扎,一丝血溅到了剑身。
越千徵蹲下,用手指拨开——
一只血淋淋的眼珠子在泥土里转动。
正盯着她。
她皱着眉,往后退两步,便听见后上方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瞬间响彻整个桃缘林,在空地里回荡。
“既然来了,还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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