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褚淮清撑着身子坐起,伤口处的剧痛消减,只剩阵阵麻痒。
他低头看了眼,衣服被人换成了干净粗布衣衫,身上绑着一层层绷带。
房门被轻轻推开,林晚端着一碗温热米粥缓步走入,脚步轻缓。
她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头发简单挽成发髻,露出纤细脖颈,眉眼低垂,走到床边矮凳旁,将米粥轻轻放下。
“将军,你醒了。”林晚声音细软,带着分寸得当的恭敬,“我熬了清粥,无荤腥,适合伤口休养,将军可垫垫肚子。”
褚淮清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开口声音略带沙哑:“是你替本将处理的伤口?”
“是。”林晚垂手应声,“将军伤势重,毒性未清,民女用了随身的药粉,勉强稳住伤势。”
“手法比军中军医还要细致。”他淡淡开口,轻轻碰了碰身上的衣衫,“衣物也是你换的?”
林晚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将军衣衫湿透了,无法再穿,只得找了干净粗布衣衫替将军换上,多有冒犯,还望将军恕罪。”
褚淮清黑眸盯着她,薄唇微抿,半晌开口问道:“这工坊,你打理了多久?”
“回将军,不过几日。”林晚抬眼,目光坦然,“民女与一众姐妹皆是流民,无依无靠,靠修补军械,打造农具换粮活命,别无他想。”
褚淮清眸色微深,未再多问,只淡淡开口:“扶我起来。”
林晚愣了一下,随即连忙上前,伸手轻扶他的手臂,稳稳扶着他走到窗边,抬手推开半扇木窗。
窗外工坊空地上,十数位女子早已劳作起来。
年长妇人围坐石磨旁,手持磨石打磨铁器毛刺,动作沉稳,力道均匀。
年轻姑娘们守在操作台边,按尺寸拼接军械零件、组装农具,手脚麻利,配合默契。
两个小丫头穿梭其间,递工具、收废料,脚步轻快,有条不紊。
整片场地井然有序,无一人懈怠,劳作效率远超寻常作坊。
褚淮清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幕,眸底闪过一丝震惊。
这般分工明确,流程化标准的劳作方式,他从未见过,一群从未接触过手艺活的流民女子,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这个林晚,果然不简单。
“一群女子,能把活计做得如此规整,实属难得。”褚淮清看着窗外,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
“姐妹们都是苦命人,肯学肯干,倒也不算费力。”林晚轻声回应,“只要能安稳活命,大家都愿意出力。”
“将军,民女与姐妹们没什么本事,只能做些粗活,好在做出来的东西还算结实,能换些粮食,也能为将士们修补些军械,也算尽点绵薄之力。”
林晚适时开口,语气谦卑。
片刻后,褚淮清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林晚,她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令人震惊的工坊景象,不过是稀疏平常之事。
他淡淡“嗯”了一声。
这工坊,好像确实对边境军备民生大有裨益。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一名女工慌慌张张跑进屋,脸色发白,声音发颤:“晚姑娘,不好了!外面来了几个官兵,说要查封我们的工坊,还说我们私造军械,意图不轨!”
林晚心头一沉,果然来了。
她早知道,工坊做得太好,定会引来祸端,想来是朝中那些反派,见褚淮清前来探查,便迫不及待地动手,想要先一步毁掉工坊,再栽赃陷害。
褚淮清闻言,周身的戾气瞬间暴涨,原本苍白的面色,愈发阴沉,眸底寒光乍现,身上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吓得那女工瞬间不敢出声。
“放肆。”
他冷喝一声:“本将在此,看谁敢动!”
说着,便要迈步往外走,伤口却因动作过大,传来一阵剧痛,身形微微一晃。
林晚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语气轻柔却坚定:“将军伤势未愈,不可剧烈动作,让民女处理就好。”
“我与你同去。”褚淮清沉声道,任由林晚扶着,一步步朝屋外走去。
院外,几名官兵正踹打工坊器具,叫嚣着要查封工坊,捉拿主事之人。
女工们吓得面色发白,一个个不敢动作。
林晚扶着褚淮清站在门口,缓步上前,声音依旧细软,却字字清晰:“各位官爷,我等皆是良善流民,工坊所出成品,尽数送往守军营地,从未私造军械,还请官爷明察。”
“少废话!屯田校尉大人有令,这工坊私藏猫腻,今日必须查封!”领头官兵厉声呵斥,挥手示意手下动手。
“谁敢?!”
几名官兵转头,看清褚淮清的面容,瞬间脸色惨白,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头死死抵在地面,不敢抬头。
褚淮清迈步上前,黑眸睨着跪地官兵,冷声道:“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领头官兵牙关打颤,磕着头回话:“将、将军饶命!是屯田校尉大人吩咐小的们来的,说这工坊是妖邪之地,命小的们查封抓人,小的们只是奉命行事啊!”
屯田校尉?这屯田校尉是丞相杨国清安插在边境的眼线,素来与他作对,此次他遇袭,定然也有这人的手笔,如今见他没死,便又想从工坊下手,栽赃陷害,顺带拿捏他的把柄。
周遭的女工们听到妖邪之地四个字,顿时慌了神,脸色惨白,纷纷看向林晚。
在这乱世,妖邪之说最是害人,一旦被冠上这样的名头,她们必死无疑。
林晚却不慌不忙,上前一步,眼眶微红,看上去委屈又无助,声音带着轻颤,对着跪地官兵开口:“我们皆是苦命人,工坊产出皆为守军补军备,为流民开荒所用,何来妖邪之说?这话可不能乱讲,会害了我们全部人的性命。”
她一边掩面哭泣,一边扫视着那些官兵的衣着,腰间的腰牌,不经意间便记下了。
褚淮清一眼便看穿了林晚的伪装,但并未戳穿,而是打着配合:“一派胡言!”
他走到几人身边,语气淡漠:“她们所做之事,皆经本将查验,何来妖邪私造之说?分明是尔等受人指使,构陷良善,扰乱边境,按军法,当斩!”
官兵们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磕出了血,嘴里不断求饶。
林晚伸手轻拉褚淮清的衣摆,柔声道:“将军,莫要因这些人动气,伤了自身,他们也是听命行事,饶过这一次,让他们回去传话,日后莫再来滋事便是。”
褚淮清垂眸看了看身侧的林晚,对着跪地官兵道:“滚回去告诉你们主子,这地方由本将庇护,往后谁敢再来寻衅,休怪本将剑下无情!”
官兵们如蒙大赦,连句谢恩的话都不敢说,连滚带爬地起身,慌不择路地跑路,转眼没了踪影。
闹事的官兵仓皇逃远,一切终于重归安静,可女工们心头的慌乱,却并未散去。
“晚姑娘,方才那些人说我们是妖邪,这可怎么办啊?要是流言传出去,我们以后还怎么活?”一个年轻姑娘攥着衣角,满脸惶恐,其余女子也纷纷附和,眼神里满是不安。
在这愚昧闭塞的边境,妖邪之说最是诛心,一旦坐实,她们这群无依无靠的女子,唯有死路一条。
林晚上前一步,面上依旧带着温顺柔和的笑意,伸手轻轻拍了拍姑娘的肩膀,声音轻柔舒缓,像一剂定心丸:“别怕,不过是几句流言,清者自清,我们没做亏心事,不怕人说,往后好好干活,把东西做扎实,比什么都强。”
她眉眼弯弯,仿佛半点没把这诛心的流言放在心上,可眼神还是往褚淮清的方向瞟了眼。
那群人渣,朝堂争斗不休也就罢了,竟将手伸向边境这些苦命的流民女子,用这般下作的手段构陷,实在卑劣。
“都回去做事。”
褚淮清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不带半分情绪,却有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女工们瞬间噤声,不敢再多言,纷纷转身回去。
他转头看向林晚,黑眸深邃,语气依旧淡漠:“进屋。”
林晚点头,快步上前扶住他。
回到屋内,林晚端来清水与药粉,解开褚淮清伤口的绷带,动作轻柔无比:“将军忍一忍,换药会有些疼。”
褚淮清看着她低头专注的模样,发丝垂落在脸颊旁,轻声问道:“你不怕本将?旁人都说本将是煞星。”
林晚手上动作不停,笑了笑:“将军镇守边境,护百姓安宁,是好人,民女为何要怕?”
“本将杀人无数,算不上好人。”褚淮清淡淡开口。
“将军杀敌,是为了护边境安稳,护我们这些流民活命。”林晚抬眸看他,眼底带着真诚,“将军护边境,民女便替将军养伤,工坊为将军造军械,咱们各守其职,边境才能安稳。”
褚淮清沉默看着她。
林晚微微一笑,将新的绷带缠好,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递给褚淮清。
褚淮清接过水碗道:“往后工坊之事,不必藏着掖着,每日产出的军械,直接送往军营,本将让人登记在册。”
林晚愣了愣,一副受宠若惊的神色,连忙屈膝行礼,感激不尽:“多谢将军,民女遵命,往后定按时将器物送往军营,绝不耽误边防大事。将军安心休养,民女先去打理工坊事宜,有事随时传唤。”
说罢,林晚轻手轻脚带上房门,转身哼着歌走向工坊操作台,抬手示意众人加快劳作,动作利落有序。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亲兵的声音,恭敬又带着急切:“将军,属下前来护驾!”
是褚淮清的亲兵,寻着踪迹找来了。
褚淮清打开门,站在门口问道:“何事?”
亲兵见自家将军安然无恙,连忙跪地行礼。
“将军,营中事务还需您打理,另外,城中流言四起,都说这工坊是妖邪之地,丞相大人正借机发难,要上奏朝廷,请求查封呢。”亲兵沉声禀报,语气里满是怒意。
林晚闻言,身子微微一颤,眼神怯怯地看向褚淮清,一副不知所措的柔弱模样。
她眼底划过一刹那不易察觉的狡黠,流言愈演愈烈,正好借此机会,当众演示流水线劳作,戳破妖邪之说,彻底站稳脚跟。
褚淮清轻嗤一声,往外走:“跳梁小丑,走,回营,另外,传令下去,工坊乃本将特许设立,谁敢再散布流言、滋事挑衅,以军法处置。”
说罢,他转头看向林晚:“安心打理好这里,有本将在,无人敢动你们。”
林晚垂首行礼,感激不尽:“多谢将军,民女定不辜负将军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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