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贾律师都不曾开口。
只见顾子衿微微眯眼,放下手后微微侧身,从桌面拾起几张照片,疾步向他走去。
待到得贾逸面前,顾子衿指尖飞出,照片砸在他桌面,顾子衿接着用指尖敲击着那照片:“这是你的车吗?肇事车辆。”
“是又怎么了?”贾逸只垂眼一瞥,便头也不抬地道。
“是的话就能说明你就是凶手。”顾子衿已走回自己的桌前,斜斜倚在桌角,双腿交叠,定睛望他,远朗声道,“肇事车辆车体引擎盖右侧可见凹陷状车体碰撞痕迹,然而案发道路段却并没有发现汽车碰撞行人的碰撞接触点。”
“碰撞接触点?”贾律师不明所以。
只见顾子衿微微颔首:“没错。汽车与人的质量悬殊,碰撞时,由于受到突然的冲击力和加速力作用,人的鞋底可能会在地面上留下挫印。
“现场勘察人员称,案发现场找不到这样的碰撞接触点。这说明被你撞到的死者,在与车体碰撞时,可能并不是在做垂直于地面的行走运动。
“也就是说,死者很有可能是被人从天桥上丢下去,砸在了你的车上。”
“哈哈。”贾逸讪笑道,“你也说了‘可能’,可能刚好就没有发生,可能痕迹恰巧被雨水冲刷掉了呢?”
顾子衿道:“经法医检验,死者体表见多处擦搓伤痕,并且这些伤痕不具备生活反应,也就是说这些伤痕是死者死之后才造成的。
“你要怎么解释这些,难道你撞死他之后怕他死里逃生找你复仇,便又上去踹他两脚补刀?”
听到这里,鹿遥隐隐约约猜到刚刚那人的身份。
而这时候贾逸不语,脸色比死人还难看,只听顾子衿接着补充道:“同时,法医尸检见死者颅骨多处骨折,创口见细小石沙,头皮下损伤形成条状瘀斑,以此推测致伤物为砖石、类圆形棍棒等钝器。
“根据以往经验来说,交通事故损伤一般是因单次撞击时擦蹭形成的一处或多处损伤。
“而本案死者损伤反复,只有经过多次打击才能形成。
“这样的情况,难道是你撞到他后唯恐他大难不死,又开车反复碾压尸体以确保他死透了?”
一番逻辑严谨的推理,再看那贾律师,只见他手中的纸杯已被捏成了三角形。
他喝水的动作大开大合,额角的水珠也不知是渗出来的汗珠还是他喝水时洒出来的水珠。
垂眸盯着纸杯许久,他终于开口向顾子衿问道:“你怎么会这么想?你为什么会觉得是我蓄谋已久杀了他呢?”
顾子衿边说边比划道:“因为力学。
“交通意外事故属于一次撞击,在创伤形态上,比如创伤方向,应该也符合一次撞击力学——但本案死者的创伤方向却不一致。
“并且,如果你是行驶在马路上时意外撞到行人,保险杠、车大灯应该会受到碰撞。
“而如果死者是从天而降,则会因为角度关系,碰撞部位发生在车顶、车前挡风玻璃。
“很明显,你的车保险杠、车大灯完好无损,属于后者。”
“顾警官,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说的这些内容应该构成不了证据链闭环。”贾律师终于笑了,老神在在道,“这些也都只是你的一面之词。”
“招了吧。”忽听顾子衿苦口婆心道,“你的杀人帮手兼妻子任某,可是已经全都招了。”
听到这里,鹿遥不禁怀疑起自己:任某已经招了吗?我怎么不知道?
只听贾律师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接着冷笑道:“好歹我也不是不知道你们这些穿衣服的流氓的手段,区区囚徒困境——”
“信不信由你。”顾子衿打断他。
这时候贾律师却缄口不言,忽将目光投向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但见他神情半信半疑,似乎有些动摇。
“怎么样?我可以给你一点时间考虑。”顾子衿说。
“不用了。”他飞快地答话,“根本没做过的事情,我考虑什么?”
却听顾子衿冷嘲热讽地笑道:“哼,死鸭子嘴硬。自作聪明,往往都会落个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下场。
“你觉得我在诈你,可你怎么不想想为什么你在这里待了将近一整天,你的妻子任某却对你失踪一事不闻不问?”
说到他难以解释的问题,脸色便跟吃了屎一样难看,只见他抽了抽嘴角,极力辩解:“我是无辜的。警官,你相信我,我真的是无辜的。”
审讯室内爆发出一声嗤笑,顾子衿冷傲开口:“虽然我作为一个警察,没必要向一个罪犯解释,但我大发慈悲,就让你死个明白。
“我想,你的整个作案流程是这样的:你与死者存在矛盾纠纷,为了不暴露身份于是你使用公共电话打给死者,将其约到案发地的天桥,由你的共犯任某将其推下,你在桥下驾车进行撞击,伪造成交通事故。
“而同车人也被你利用,成为了你预先安排的不在场证人。
“以上流程中,时间、地点、车辆、人员高度精准配合。这根本不可能是巧合。
“至于你所说的证据链,第一,电话亭的储币盒已经被我们取回来了,相信很快就能在其中某一枚硬币上面找到你的指纹,并且你拨出通话的时间也在死者赴约之前。
“第二,距离案发现场五百米外的监控摄像头,拍到你妻子任某曾驾车驶向案发现场方向。根据走访排查,发现死者死亡时间段内,只有任某可能出现在天桥上。
“第三,你所谓的不在场证明证人曾反映:她曾多次拒绝你向她发起的搭车邀请,最后因盛情难却才上了你的车。
“这就是你要的证据链闭环。以上这些证据在案件的关键事实和情节上能够吻合,并且不存在矛盾和冲突。”
事实已经摆在他的面前,真相水落石出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只见贾律师无力回天般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口凉气,也许是怕说多错多,一口气哽在气口,他再也没有开口。
“你口口声声说你是无辜的,可所有证据都指向你一个人。”顾子衿说,“你要是无辜的,那监狱里关着的全是法治模范了。”
“他自己死有余辜!”忽听他猛然喝道,接着便开始口不择言,和盘托出,“一开始敲诈我的钱,到最后贪婪成性还想要更多。我怎么可能会供养一个无底洞?只好一不做、二不休,把他杀了永绝后患!”
“你怎么有脸说别人的?好歹他还没像你这样十恶不赦,随意剥夺他人的生命!”顾子衿说,“事情闹大了又不能解决问题,只好解决出现问题的人……真是又蠢又坏。”
“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贾律师愤愤道,“不是逼不得已,你以为我想用这种手段来解决问题吗?”
不曾想顾子衿根本不吃他这一套:“遇事多想想自己的问题。你身为一个律师,却不能以正当手段解决问题,你的律师资格证是花钱买的吗?
“多反思一下自己吧。如果你没有德行两亏,也不至于落人把柄,走到今天这一步。”
“反不反思还重要吗?一步错,步步错。棋差一招,就会满盘皆输。”贾逸道。
“当然重要了!一步错,步步错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顾子衿眉毛一扬,急接道,“你不会学会自我反思,到时候蹲在监狱里岂不是很无聊?”
“是我疏忽了,早知道我就应该一不做二不休,一把火把车和尸体都烧了。”他红着眼说。
“?”只见顾子衿皱着眉龇牙咧嘴,“要不怎么说你这人又蠢又坏呢?还放火,案发当天大暴雨你忘了吗?”
贾律师:“……”
见顾子衿已回身收拾起桌面,显然是审讯即将结束。
鹿遥也从观察室走了出来,正好和顾子衿打个照面,淡淡道:“没想到新来的那装货还挺有实力。只远远看了两眼照片就知道这个案子不是意外。”
只见顾子衿幽幽转过头来:“新来的装货?”
“对啊。大热天的又穿风衣又喷香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个侦探呢。”鹿遥说。
“新来的?”顾子衿又问。
“哦。那装货是新来的同事。”鹿遥说着向她张望一眼,“你不知道吗?局里不是早就传遍了吗?要空降一个关系户。”
“那个新来的法医是男的还是女的?老的还是少的?长什么模样?”
听到顾子衿这样一连串的追问,又对上她焦急的目光,鹿遥一时竟不知道先回答哪一个问题了,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顾队你查户口啊?”
“算了。”
“顾队,行政楼的颁奖典礼——”见她心情似乎不佳,鹿遥只好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还去吗?”
“去。”顾子衿不假思索地说。
“我又没奖,我也去不太好吧?”鹿遥嘴上这样说,脚步早已跟上她。
忽见顾子衿猛地停步,转过脸来认真地说:“你一个实习生要是能拿奖,那我这队长不如也让给你当吧。”说完继续大步流星朝前走。
“好啊,那我可当仁不让了,顾局。”鹿遥笑道。
待到了礼堂,终于落座,周围座无虚席,人声鼎沸,鹿遥望着她,望着她们身着正装立于聚光灯下,享受掌声与荣耀。
好想,好想成为那样的存在。一定,一定要成为那样的存在。
四目游顾,于台上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却被顾子衿身旁那人吸去注目。
咦?这个人为什么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明明获得荣誉是一件光荣的事情,明明其他人都在意气风发,嘴角含笑,为什么,为什么她却好像在哭?
盯着她,盯着她,一直盯着她,望眼欲穿。
耳边忽听顾子衿说:“有人报案,走吧。”
“啊?哦。”忙回过神来,离开前正欲再看那人一眼,这才发现她已消失于人海。
怅然若失。
“想什么呢?电话都不接。”顾子衿也往四周看了看,最后将她望定,“局里电话都打我这儿来了,说你的电话打不通。”
“哦,没事儿。”鹿遥随口敷衍过去,“刚刚看你站在台上领奖看得太入迷了,在想你以后升局长是不是比这更风光。”
“是吗?”顾子衿眉毛微挑,看了过来。
对上顾子衿半信半疑的注视,鹿遥忙催促道:“走吧,出现场!”说着求饶般接过她手中的荣誉奖杯,转身就走。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犯下了一桩罪行的凶手,逃一般地飞快离开作案现场。
然而两人刚从大厅口消失,紧接着便杀出来一个高挑的身影。四处来回搜寻,领带于空中猎猎而飞。
向八方张望一番后,垂头丧气地俯身双掌扶膝,大口大口地喘了一会儿气,这才伸手松了松紧扣扎实的领带。
眼前闪过来来回回的虚影,忙抬头回望,见到一个倚在窗边打电话的路人,急杀到那人身边,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抓住他,气喘吁吁道:“你好,请问你刚刚在这里有没有看见一个缉毒警?”
“缉毒警?”路人从通话中抽离出来,呆呆地说,“缉毒警和刑警的制服不也是同一款吗?”
她叹了口气,深深沉沉地,像是要把整颗心都吐出来了:“好吧。
“算了。
“不好意思,打扰了。
“可能是我认错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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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生活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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