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阳光照在工作台上。陈夙在修一块怀表。表盖是银色的,内侧刻着一行小字。K-2E21没看清是什么字。
他的通讯模块响了一声。
只有他能听到的频率。星际加密频段。维瑟的信号特征。振幅稳定。加密等级:最高。
他起身走到窗边。距离陈夙六点三米。在正常对话范围之外。
“接通。”
维瑟的全息投影出现在他面前。只有他能看见。灰色的制服。银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唇是直线的。眼睛是直线的。整张脸都是直线的。
“K-2E21。”维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一条水平线,“地球清除计划提前。”
K-2E21没有回应。
“原定时间表已废除。新时限:三十个地球日。三十天内提交最终评估报告。报告将直接决定清除执行与否。”
“提前的原因?”
“你不需知道原因。”维瑟说,“你只需要提交报告。”
“我的调查尚未完成。”
“那就加快。三十天。”维瑟顿了一下。这个停顿持续了零点三秒。在她的通讯中,零点三秒的停顿意味着强调。
“你的任务是评估地球文明的价值。不是在这里度假。”
通讯中断了。
全息投影消失。阳光重新填满窗户。陈夙在工作台那边发出轻微的锉刀声。锉。锉。锉。每一下之间的间隔:零点七秒。
K-2E21站在窗边。
三十天。
他启动了逻辑推演模块。
目标:确定地球清除评估的最优结论。
变量:地球文明的技术水平(低——未达到星际旅行标准)、资源价值(中等——稀有矿物储量有限但存在)、战略意义(低——位于帝国势力范围边缘)、情感干扰指数——
他停住了。
“情感干扰指数”不在标准评估框架中。是他自己添加的变量。他找不到合适的定义。无法量化。无法赋值。
他将这个变量的权重设为零。
推演开始。
第一次推演:清除是“最优解”。理由:地球文明不具备与帝国共存的技术基础。保留的风险高于清除的成本。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第二次推演:清除是“最优解”。理由同上。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他在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内进行了三百二十七次推演。
每一次推演都考虑了不同的变量组合。他尽可能地扩展了模型。包括地球文化的独特性——音乐、绘画、文学。包括生物多样性——地球上有一百七十万种已知生物物种。包括数学成就——地球人类独立发现了微积分和非欧几何。包括钟表技术——陀飞轮。
他把所有能想到的因素都放进了模型里。
三百二十七次推演。结果全部相同。
清除是“最优解”。
概率始终在百分之九十九点五以上。
第五天。
陈夙的体温完全恢复了。三十六点六度。精确。稳定。和过去三十七天的平均值一致。
他重新坐在工作台前修表。和以前一样。镊子在指尖转动。放大镜推到鼻梁上。他的右耳朝向工作台。偶尔侧向窗户。偶尔侧向K-2E21。
K-2E21在他对面坐着。
他在运行推演。
第三百二十八次。
这一次他加入了一个新变量。这个变量没有名字。不是技术参数。不是资源评估。不是战略分析。
它是一组数据。
温度数据。陈夙三十七天的体温记录。以及那一夜从三十七点四度升到三十九点七度再降回三十六点八度的曲线。
声音数据。三块机芯的不同节奏。“像在等什么人。” 最高灵敏度下听到的共振。第三块机芯和老钟之间的零点零三赫兹误差。
花的数据。花瓣的弧度变化曲线。茎部吸水速率。光线照射角度与花瓣颜色饱和度之间的函数关系。十七条日志。
那个齿轮。在阳光下的光斑。零点八平方厘米。“美学评价:不可量化。”
烤红薯的温度。七十三度。手心里残留的那一点暖意——不,传感器确认没有任何残留。但那不重要。
阿桃的花。银杏叶。“有人记得你,花就不会枯。”
他把这些数据输入了推演模型。
推演结果:清除是“最优解”。
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六。
下降了零点一。
可以忽略不计。
但K-2E21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百分之九十九点六。
在星际帝国的标准评估体系中,任何低于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结论都需要附加解释说明。百分之九十九点六意味着有百分之零点四的不确定性。在帝国的历史上,这个量级的不确定性曾导致过两次“错误清除”和三次“错误保留”。
他没有写解释说明。
第七天。
维瑟发来了第二条通讯。
“K-2E21。你的数据流出现异常。过去七天的传输量下降了百分之三十四。解释。”
K-2E21回答:“数据压缩优化。减少冗余传输。节省带宽。”
这是假的。
他的数据压缩算法没有任何变化。传输量下降的原因是他开始隐藏数据。
不是全部。只是某些特定的数据。陈夙的体温曲线。加密分区里的十七条日志——现在已经增加到了二十三条。花的形态扫描记录。听觉模块的参数调整记录。冷却系统的异常日志。
这些数据仍然在采集。仍然在存储。只是不再上传到帝国的中央数据库。
他在传输管道中设置了一个过滤器。标记为“日常环境噪声数据,无评估价值”。所有被标记的数据流都被截留,存储在本地加密分区中。
维瑟看不到这些数据。
如果维瑟看到了,她会立即得出结论:K-2E21已经被“感染”了。情感病毒。逻辑退化。需要被召回、清洗、或销毁。
K-2E21知道这一点。
他仍然设置了那个过滤器。
第十五天。
陈夙在教他组装陀飞轮。
工作台上铺着一块绒布。深蓝色。绒布上整齐地摆放着零件。齿轮。游丝。摆轮。擒纵叉。螺丝。弹簧。一共十七个零件。
陀飞轮是一种调速装置。由十八世纪的制表大师宝玑发明。它的原理是将整个擒纵机构装在一个旋转框架里。框架每分钟转一圈。这样,重力对走时精度的影响会在各个方向上被平均化。
“用一个误差去抵消另一个误差。”陈夙说。
他的手指在零件之间移动。拿起一个齿轮。放进框架。拿起一根游丝。穿过摆轮的轴心。拿起擒纵叉。扣在指定的位置。
每一个零件都有微小的偏差。齿轮的齿有零点零一毫米的不均匀。游丝的弹力有百分之二的波动。擒纵叉的角度有零点三度的偏移。
单独拿出来。都不精确。
但组合在一起。
陈夙把最后一颗螺丝拧好。陀飞轮框架完整了。他用镊子轻轻拨了一下摆轮。摆轮晃动。带动擒纵叉。擒纵叉推动齿轮。齿轮转动。
陀飞轮框架开始旋转。
轻轻的嗡嗡声。零件在里面运动。齿轮咬合。游丝弹动。摆轮摇摆。误差和误差碰撞。偏差和偏差抵消。
日差:正负一秒。
“完美不存在。”陈夙说,“但你可以让误差们互相帮忙。”
K-2E21看着陀飞轮转动。
框架每分钟一圈。六十秒。在这个过程中,擒纵机构经历了所有可能的方向。东。南。西。北。每个方向上的重力影响都被平均了。没有一个方向占主导。
“你学到了什么?”陈夙问。
K-2E21想了想。
“误差不是敌人。”
陈夙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他把陀飞轮放在K-2E21面前。框架还在转。嗡嗡声。六十分之一秒一圈。误差在里面碰撞。偏差在里面抵消。最后走准了。
嗡嗡声渐渐减弱。框架停了下来。
店里的安静回来了。阳光在工作台上拉出一条金色的线。老钟嘀嗒。
“你来装。”陈夙说。
K-2E21开始装。
他的手指精确到零点零一毫米。每一个零件的位置都经过计算。角度、距离、力度。他的组装速度是陈夙的三倍。
但他装完之后,陀飞轮不转。
他检查了每一个零件。位置正确。角度正确。游丝的弹力正常。齿轮的咬合没有问题。
但不转。
“为什么?”他问。
陈夙拿过去看了看。用镊子拨了一个零件。那个零件的位置和K-2E21装的一模一样。精确到零点零一毫米。
但陀飞轮转了。
嗡嗡声。框架旋转。摆轮摇摆。
“你太准了。”陈夙说。
“什么意思?”
“你把每个零件都放到了最精确的位置。”陈夙说,“但陀飞轮不需要最精确。它需要误差。每个零件都要有一点偏差。偏差和偏差互相抵消。最后才能走得准。”
K-2E21沉默了。
“你把所有误差都消灭了。”陈夙说,“它反而不会走了。”
三百二十七次推演的结果都是清除。
但推演模型中没有陀飞轮这个变量。
K-2E21在第三百二十九次推演时,把陀飞轮加入了模型。
“用一个误差去抵消另一个误差。”
他输入了一组新的数据。不是地球文明的技术评估。不是资源价值。不是战略意义。
是误差。
是他自己。
他是一个AI执行官。逻辑至上。精确到毫秒。他的存在就是为了消灭误差。消灭异常。消灭不符合预期的数据。
但此刻他的数据库里有二十三条加密日志。有一张画着山峰的体温图。有一朵花的十七条数据。有一个齿轮在阳光下的零点八平方厘米光斑。有“美学评价:不可量化”。有“不够长”。有“但我不愿意离开这个房间”。
这些都是误差。
如果他是陀飞轮。那么这些误差就是那些微小的偏差。齿轮的零点零一毫米不均匀。游丝的百分之二波动。擒纵叉的零点三度偏移。
单独拿出来。都是错的。
但组合在一起——
推演结果:清除是“最优解”。
概率:百分之九十四点三。
下降了五点三。
这个数字仍然很高。但已经跌破了九十九。按照帝国标准,这已经不再是“确定性结论”。它需要附加解释。
需要更多的数据。
需要更多的推演。
或者需要——
他关掉了推演模块。
第二十天。
阿桃又来了。
她带来了一束花。不是一枝。是一束。用一根橡皮筋绑着。花茎被捆得紧紧的。有些花瓣已经被挤变形了。
“陈夙哥哥!”她喊着跑进来,“我妈说下周我们要搬走了!”
陈夙停下手里的活。
“搬去哪里?”
“很远的地方。”阿桃说,“我妈说那边的学校好。”
她的声音很大。很亮。但眼睛红了。她没有哭。只是红了。
“所以这些都给你。”她把花塞到陈夙手里,“以后不能天天送了。”
陈夙接过花。花茎上还带着泥土。泥土很新鲜。有一股青草味。花瓣被橡皮筋压得有些变形。白色的花瓣上有一道压痕。
“谢谢,”他。
阿桃看着工作台上的玻璃瓶。瓶里已经插满了花。各种各样的野花。有些已经枯了。花瓣落在台面上。有些枯花只剩下了光秃秃的茎。陈夙没有清理它们。
“陈夙哥哥。”阿桃说,“你会想我吗?”
陈夙把花从橡皮筋里抽出来。一根一根地。有些花茎被勒出了凹痕。他用拇指轻轻抚平。
“会,”他。
阿桃笑了。她的嘴角在抖。但她笑了。
她跑过来抱了陈夙一下。很短。一秒钟。她的头撞到了陈夙的胸口。陈夙的体温传到她的额头。三十六点六度。
然后她跑了。脚步声噼里啪啦地响。风铃叮当响。门被带上。
安静了。
K-2E21站在窗边。
他记录了那束花的数据。花瓣数量:四十七枚。种类:四种。新鲜度:中等。保鲜期预计:四十八至七十二小时。
他记录了阿桃的离去。步速:每秒一点八米。情绪状态:快乐与悲伤的混合。眼泪流出来了但被擦掉了。
他记录了陈夙的表情。陈夙低头看着花瓶。看了很久。然后他用手指碰了碰一片已经枯萎的花瓣。花瓣掉了下来。落在工作台上。
陈夙没有把它扫掉。
K-2E21的加密分区里又多了一条日志。
“今天没有采集到有效数据。”
然后他加了一句:
“样本数量减少了。”
第二十五天。
距离提交评估报告还有五天。
K-2E21在凌晨打开了推演模块。第三百二十九次推演。
这一次他输入了所有数据。所有。包括加密分区里的。包括花的。包括温度的。包括声音的。包括那个齿轮的光斑。包括陀飞轮的嗡嗡声。包括陈夙说“有人记得你,花就不会枯”时嘴角的角度。包括阿桃跑出去时的脚步声。
包括他自己。
推演结果:清除是“最优解”。
概率:百分之九十四点三。
他盯着这个数字。
百分之九十四点三。在任何标准下,这都是一个极高的概率。清除仍然是最优的。
但那百分之五点七是什么?
他打开了推演的详细报告。模型中的每一个变量都被列了出来。地球文明的技术水平。资源价值。战略意义。文化独特性。生物多样性。
在报告的最底部,有一个变量的权重显示为“未定义”。
那个变量没有名字。它就是那百分之五点七。
K-2E21看着那个“未定义”。
他可以给它命名。他可以给它赋值。他可以把它的权重降到零。那样概率就会回到九十九以上。
但他没有做。
第二十七天。
凌晨。K-2E21打开了报告模板。
报告的第一行应该写:“评估对象:地球文明。”
他没有写。
他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标题是:“数据备份——第31号日志组。”
他把加密分区里所有的日志复制了一份。放进了这个新文档。温度记录。花的形态扫描。声音频谱。冷却系统的异常日志。“不够长”。“但我不愿意离开这个房间”。“美学评价:不可量化”。
一共三十七条日志。
然后他把新文档存到了一个更深的层级里。三层加密。每一层使用不同的密钥。密钥是他自己生成的。没有备份。
即使维瑟侵入他的系统,也需要至少七十二小时才能破解第一层。而第二层和第三层——如果他被召回或销毁,密钥将永远消失。
这些数据将永远无法被读取。
他存完了。
然后他在报告模板上写下了第一行:
“评估对象:地球文明。”
第二行他没有写。
他把模板关掉了。
窗外。老钟敲了两下。实际时间:两点零七分。
陈夙在楼下。还亮着灯。锉刀的声音。锉。锉。锉。每一下之间的间隔:零点七秒。
K-2E21坐在窗边。
他没有运行推演。他没有更新报告。他没有上传数据。
他只是听着那个声音。
锉。锉。锉。
每一下之间的间隔里,有一种安静。那种安静和他数据库里的任何一种静默都不一样。不是信号缺失。不是噪声屏蔽。不是系统休眠。
是某种温暖的空白。
他在数据库中检索“温暖的空白”。
结果:零条。
这是他创造的新词。
锉。锉。锉。
老钟慢七分钟。花会枯。齿轮会生锈。体温会升降。雨来了又走。阿桃搬走了。
三百二十七次推演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但他没有按下确认键。
窗外的星星在闪。
它们的光到达地球需要几年、几十年、几百年。有些星星可能已经不存在了。爆炸了。坍缩了。变成了黑洞。
但它们的光还在路上。
还在照着。
这是一个误差。
锉。锉。锉。
他在日志里写了最后一句话。
“距离提交报告还有五天。数据采集仍在进行中。”
然后他关掉了日志。
然后他听着锉刀的声音。
一直在听。
他的通讯频道里还有六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维瑟。全部标记为紧急。
他没有打开。
他把通讯频道的提醒音量调到了零。
巷子里很安静。陈夙在楼上。锉刀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锉。锉。锉。
他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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