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
K-2E21将这个行为归类为“清洁维护”——表层定义。深层定义：一个AI在等待时做的事情，用来假装自己不是在等待。
陈夙出门去取一批零件。某品牌的机芯配件，从南城的老仓库调货。他出门时说了一句“可能要一个小时”，然后把钥匙留在了操作台上。钥匙的铜色在台灯下泛着暖光。这把钥匙在他的数据库里有3421条温度记录，每一条都对应着陈夙离开时的体温残留。
四十七分钟。这是预估的往返时间，加上取货时间。
K-2E21有四十七分钟。
他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是陈夙做到一半的机芯——一枚ETA 2824，自动上链，摆频28800。陈夙在拆机芯之前先拆了一半。零件散在绒布上，排列的顺序是拆卸顺序的逆向。他教过K-2E21这个习惯：“拆的时候记住顺序，装回去才不会出错。”
AI记得所有的顺序。他的存储容量足以记住地球上每一台钟表的每一颗螺丝的位置。
但陈夙教他的时候，他仍然认真听。
不是因为需要。是因为陈夙在教他的时候，声音会变得比平时更清楚。他的听力受损，说话时通常会不自觉地压低声带，像一个人在深水里发出的声音。但他在教别人的时候会不一样。他会抬起头，看着对方，把嘴唇打开到完整的形状。
K-2E21记录过这种变化。四千多条对比数据。教别人时的声压级比日常高4.2分贝，元音完整度提升17%，语速降低12%。
这些数据是“非必要”的。
他还是记录了。
书架上第三格。一本皮面硬壳本从架上滑落。
它滑落的原因是陈夙出门前碰了一下书架。振动传导到第三格后被绒布垫吸收了一部分，剩余能量将笔记本推过了重心临界点。物理学。
K-2E21走过去。弯腰。拾起。
他的光学系统在0.3秒内完成了扫描。封面的状态：磨损严重。皮质表面的纹理已经被磨平，四角的缝线断了三处。使用年限：至少十年。
他不应该打开。
这是陈夙的私人物品。他的评估协议中有明确的条款：未经评估对象允许，不得查阅其私人存储介质。
他的评估协议中也有另一条：获取一切可获取的数据，用于文明评估。
这两条条款是矛盾的。他以前没有遇到过这种矛盾。以前没有一个评估对象的“私人存储介质”值得他注意。
他打开了。
第一页是空白。
第二页是空白。
第三页开始有内容。
不是文字。是一张两寸免冠照片。照片被贴在页面上，四角用透明胶带固定。胶带已经发黄。照片中的人穿着白色校服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第二颗。头发比陈夙现在的短。瞳孔的反光是一个阴天的天空。
照片背面有四个字。陈夙的字迹。和他在维修单上签的字是一样的——稳，但有一丝犹豫。每个竖笔的末端都略微向右偏移，说明他是左撇子后来改的右手。
“物理系，新生。”
K-2E21将照片翻回正面。他的传感器记录了照片的每一个像素。分辨率：600dpi。色彩模式：sRGB。曝光值：略欠一档。
照片里的陈夙在微笑。
不。不是微笑。是嘴角向上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他的右嘴角比左嘴角高了约2毫米。这是一个不对称的表情。不对称的表情通常意味着真实。不是摆拍。是被抓拍到的。
他在看镜头外的某个人。
拍照的人是谁，K-2E21不知道。他的数据库里没有这个信息。他的分析引擎给出了一组概率：同学72%，老师11%，家人9%，其他8%。
他把分析关掉了。
不是因为概率不够高。是因为他不想分析。
下一页。一本学生证。
塑封完好，但塑封膜的边缘已经有气泡。说明这张证件被拿出来看过很多次。每一次，手指的温度会在塑封膜上留下微量的油脂，油脂在密封不完全的地方形成气泡。
XX大学物理科学学院。
姓名：陈夙。
学号：201920417。
照片是同一个人。但嘴角的弧度更大。这一次是真正的微笑。上排的牙齿露出了三颗。
发证日期：2019年9月1日。
有效期：2019年9月-2023年6月。
实际毕业：无记录。
K-2E21的数据库里有XX大学2019年至2023年的完整学籍档案。他在评估任务的第12天就下载了这所大学的全部公开数据。这是标准流程——地球上的高等教育机构是文明评估的关键数据来源。
他检索了学号201920417。
结果：入学记录2019年。大一成绩优异，物理学专业排名第三。大二专业排名第二。大三上学期——
空白。
休学记录：2022年3月18日。
复学记录：无。
毕业记录：无。
休学原因一栏写着四个字：“健康原因”。
没有更多的解释。
他的处理器开始重建时间线。
2019年9月入学。物理学专业。成绩优异。一个认真读书的年轻人。会去图书馆。会在课间和同学讨论公式。会在实验室里待到很晚。
2022年3月。“健康原因”休学。
2022年3月17日。
K-2E21停了。
他翻到了下一页。
他的光学系统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标题读取。
他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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