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四日,雨。
陆江熠背靠在病房外的墙壁上,墙面的冰凉透过单薄的衬衫渗进皮肤。他第三次抬手看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温以喃被送进医院已经超过四十八个小时,期间只短暂苏醒过一次,很快又陷入昏睡。
“家属?”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拿着病历夹从病房出来。
陆江熠立马站好,快步走上去:“我是!医生,他怎么样?”
“生命体征稳定了,但还没醒。”医生推了推眼镜,翻看着手里的检查报告,“溺水导致的急性肺水肿已经控制住,脑部CT没有明显损伤,但……”
“但什么?”
“跟我来办公室说吧。”医生拍拍他的肩,表情有些复杂。
陆江熠心里咯噔一下。
办公室门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嘈杂。医生在办公桌后坐下,翻开病历开口:“病人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了,肺部感染也在控制中。但有些情况,你可能需要知道。”
“您说。”陆江熠坐直了身体。
“患者溺水时发生了低体温和缺氧,这对身体是很大的负担。”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起来,“尤其是,他现在处于特殊时期,身体本就比平时脆弱。”
陆江熠愣住:“特殊时期?什么特殊时期?他不是溺水吗?”
陈医生抬起头,透过镜片看他:“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患者妊娠期已有八周,将近两个月了。你不是患者配偶吗?怎么会没注意?”
“……什么?”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怀孕?医生,你、你说谁怀孕?温以喃?可他是个Beta啊!”
“Beta只是生殖腔发育不完整,受孕率极低,并非完全不能怀孕,只不过会严重消耗母体,危险系数极高。”
医生把夹在病历里的影像图抽出来,递到陆江熠眼前。
黑白图像上,一个模糊的阴影蜷缩在宫腔内,“你看,孕囊在这里,形态正常,胎心可见,大约八周左右。你们做Alpha的心也太大了,平时也不知道节制一点,伴侣身体亏空成这样都没发现?这次溺水,再晚一点救上来,就是一尸两命。”
“万幸,胎儿很顽强。”医生的语气缓和了些,“但母体状况很差。溺水、低温、外伤,再加上患者本身似乎长期处于高应激状态,皮质醇水平异常,如果是这样的身体状况,我建议……”
“医生,这件事我会和他商量的,多谢。”陆江熠打断他,他没法替温以喃做决定,要不要这个孩子只能由他自己决定。
“沟通一下也好,你们平时是不是……”
医生顿了顿,换了个委婉的说法,“相处得不太平和?”
陆江熠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
“现在说这些也什么没意义了。”医生叹了口气,“患者需要绝对静养。
“胚胎发育基本符合孕周。这次落水,万幸没有造成胎盘早剥或严重宫内窘迫,但母体状态很糟,Beta怀孕本就比Omega艰难,生产风险也很大,极有可能危及生命,前三个月又是最不稳定的时候,如果再受刺激……”
“砰——”
话音未落,病房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陆江熠和医生同时脸色一变,推开门的瞬间,陆江熠的呼吸停滞了——
温以喃半跪在病床边的地上,输液架倒在一旁,针头从手背扯脱,血珠正顺着导管往下淌。
他的右手握着一片碎片,一端正深深地抵在左手手腕上。
已经划破了皮肤,暗红的血正顺着苍白的小臂往下流,滴在床单上。
“温以喃!”陆江熠冲过去,一把攥住他握着碎片的手腕,“你疯了?!松手!”
温以喃抬起头。
陆江熠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空洞的,死寂的,毫无生气。
“放开。”温以喃冷冷开口。
“你他妈先松手!”陆江熠不敢用力掰,怕碎片割得更深,只能用另一只手死死抱住温以喃的肩膀,试图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温以喃!看着我!我是陆江熠!你他妈清醒一点!”
“他死了。”温以喃说,“是我害死的。”
陆江熠愣住了。
“是我说让他去死。”温以喃的眼神涣散,声音开始发抖,“是我说的,他听见了……他真的……”
他握着碎片的手突然用力——
“温以喃!”陆江熠几乎是本能地挥出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病房里炸开。
温以喃的脸被打得偏过去,左颊迅速浮起红肿的指痕。他维持着那个偏头的姿势,好几秒钟,没有动。
然后,他手里的碎片“嗒”一声掉在地上。
陆江熠趁机一脚把碎片踢开,双手死死按住温以喃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按在动上,温以喃开始挣扎,手肘撞击地板,膝盖胡乱踢蹬,喉咙里发出呜咽。
“放开我……陆江熠你放开……我要还给他……我把命还给他……”他语无伦次地嘶喊着,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涌出来,混着手腕上的血,糊了满脸满身。
“你冷静点!温以喃!你看着我!”陆江熠的声音也在抖,“裴简宁已经死了!找不到了!你他妈听清楚!他死了!你就算现在把自己弄死在这儿,他也活不过来!”
“你难道要让你肚子里的孩子,还没出生就没了父亲,之后也没有母亲吗?!还是你他妈要带着这个孩子一起去死?!温以喃!你他妈是不是人?!”
温以喃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他躺在地上,眼睛直直地望着陆江熠,胸口剧烈起伏。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说什么?”
陆江熠闭了闭眼。压着温以喃肩膀的手,指尖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他松开一些,但仍旧保持着禁锢的姿势:“冷静了吗?”
温以喃没回答。他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
“你刚刚……说什么?”温以喃死死抓着他的衣领,“我……我……”
“嗯。”陆江熠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怀孕了。两个月。”
温以喃的眼睛一点点睁大。他低下头,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又抬起头,看向陆江熠,又低下头。
来回几次,像是在确认什么荒诞的笑话。
然后,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隔着病号服单薄的布料,轻轻覆上自己的小腹。
什么都感觉不到。
可那真真切切有一个生命。
一个属于他和裴简宁的生命。
温以喃的手垂了下来,落在身侧,无力地瘫软在地板上。
陆江熠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也疼的不行。
他认识的温以喃不该是这样的。
他应该穿着白大褂,在眼科诊室里冷静地写着病历,或者嫌弃他笨手笨脚什么都干不好,又或者在他创业受挫时一边骂他“蠢死了”,一边默默转来一笔钱。
而不该是这样,了无生气地躺在这里。
“我去叫医生。”陆江熠松开他,撑着地板站起身,腿有些发软,“你伤口要处理,床单也得换。”
他转身要走,裤脚突然被轻轻扯住。
陆江熠低头。温以喃攥得很紧,他没说话,只是仰着脸看他,眼眶通红。
陆江熠蹲下来,和温以喃平视。
“温以喃,”他问,声音放轻,“你在害怕?”
温以喃浑身一僵,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陆江熠叹了口气。他伸手,很轻地、很笨拙地,揉了揉温以喃的头发。
“行了。”他说,“有什么事,等包扎好了我们再聊。”
他一根一根掰开温以喃攥着他裤脚的手指,站起身,走到门口,对一直等在那里的医生和闻声赶来的护士点了点头:“麻烦你们了。”
处理伤口的过程很安静。
温以喃沉默地被护士扶回床上,伸手,摊开,让医生清理伤口、消毒、上药、包扎。
尖锐的塑料片割得不深,但位置危险,再偏一点就会伤到肌腱。
医生一边包扎一边忍不住念叨:“年轻人有什么想不开的,命只有一条,何况你现在肚子里还有一个……”
温以喃垂着眼,没反应。
护士换掉了染血的床单被套,又给他重新扎上输液针。
陆江熠靠在墙边,看着这一切。
等医生护士都离开了,陆江熠才拖了把椅子到床边坐下。他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温以喃嘴边。
“喝点水。”
温以喃摇摇头,视线落在窗外。天还没亮,只有城市边缘泛着一丝将明未明的光。
陆江熠把杯子放下,身体往后靠进椅背,翘起腿。
“现在,”他开口,语气平静,“能聊聊了吗?你现在是什么想法?”
温以喃的手指在被单上轻微地蜷缩了一下。他依旧看着窗外,仿佛那一片灰暗的天空里藏着什么答案。
陆江熠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不是,温哥,温医生,”陆江熠往前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你要真难受,你就哭出来,骂出来,打我两拳都行。别这么憋着,我看了心里……”
他顿了顿,把“难受”两个字咽回去,换了个词,“憋屈。”
温以喃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慢慢地把身体蜷缩起来,手环住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陆江熠眼疾手快地按住他想往被子里钻的动作:“小心点!手!点滴!”
温以喃不动了。他就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肩膀微微颤抖。
陆江熠看着他那截从病号服领口露出来的、细瘦苍白的后颈。
温以喃是个Beta,一个理论上不会被标记,也不会受信息素影响,在社会里总是处于中间地带的Beta。
可他一个Beta现在怀孕了,这的确很难让人接受。
陆江熠往后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
“这个孩子,”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想留下吗?”
蜷缩着的身影僵了一下。
“我不劝你。”陆江熠继续说,语气是罕见的认真,“温以喃,你人没事,比什么都强。至于这个孩子……”
“你要是想彻底忘掉这两年,忘掉裴简宁,忘掉所有糟心事儿,重新开始,我建议你别留。打掉,养好身体,离开宁城,去哪儿都行。我出钱,你去散心,散个一年半载,回来还是那个温医生。”
他顿了顿,看着温以喃微微颤动的肩膀。
“但我也得提醒你一句,Beta受孕率有多低,你比我清楚。就你这性格……”
陆江熠扯了扯嘴角,“以后大概率也不会去找个Omega或者Beta结婚生孩子。所以这个孩子,可能是你唯一一次,拥有自己血脉的机会。”
“我只是你朋友,只能给你建议。”陆江熠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轻微的声响,“最终怎么选,是你的事。”
“你想留,我帮你养。我陆江熠虽然现在还没赚到什么大钱,但养个孩子也不是什么难事,放心交给我。”
“你想打,我陪你去。给你找最好的医生,安排最好的手术。无论选哪个,我都站你这边。”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顿了顿,还是说:“饿了吧?我去楼下看看有没有粥,你躺着别动,别再做傻事。”
他拧开门。
“陆江熠。”
陆江熠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温以喃的哑的不行,“如果连我都忘了他,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人记得他吗?”
陆江熠没有回答,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又轻轻把门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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