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喃伤的不算严重，在医院住了小半个月，就办了出院，陆江熠怎么拦也拦不住。
出院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陆江熠一大早就来了，风风火火地收拾着床头柜上寥寥无几的私人物品——两本书，一个充电器，几套温以喃的换洗衣服，还有上次陆江熠买来的水果零食，温以喃几乎没怎么动。
“行了，就这点东西，我自己来。”温以喃看不过去，撑着床沿想下地。
他左小腿上缠着绷带，是被海啸卷走时撞到礁石留下的刮伤，不严重，但走路还有些不利索。
“别动！”陆江熠“蹭”的一下站直，一把扶住他胳膊，把温以喃吓了一跳，“我的祖宗，您就安稳坐着行吗？您现在什么身份不知道啊，金贵着呢！”
温以喃被他按回床边坐着，有些无奈：“我真没事，你至于吗？”
“至于！非常至于！”陆江熠义正言辞，举起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你不懂，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你肚子里还有着个宝贝小公主呢，你皮糙肉厚的无所谓，我干女儿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磕了碰了，我上哪哭去！”
“滚你的，”温以喃笑骂，“你怎么知道一定是个女儿？万一是个小子呢？”
陆江熠见他笑了，心情也好了不少，一边把最后一件叠好的衬衫塞进背包，一边从门口推进来一辆崭新的轮椅。
“儿子也行，我可以教他打拳，把他培养成一名酷帅狂霸拽的超级无敌大校霸，或者那种人见人爱大校草也行。”陆江熠摇头晃脑幻想着。
温以喃低低笑出声，任由陆江熠扶住他小心翼翼坐到轮椅上：“得了吧，就你？不把他带的上房揭瓦就不错了。”
陆江熠没反驳，声音里带着不着调的憧憬：“但我还是更喜欢小闺女，软软的，香香的，给她买好多漂亮裙子，扎小辫子，肯定把她宠上天，要星星不给月亮，妥妥当个小公主。”
温以喃坐在轮椅里，听着他絮叨，目光落在走廊窗外被雨水冲的发亮的叶子：“那你自己找个Omega生一个去我，别一天到晚惦记着我闺女。”
说完，温以喃顿了一下。下意识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那里暂时还什么都看不出来，他伸出手，轻轻覆盖着小腹，眼神暗淡了下去。
陆江熠浑然不知，还在那儿惋惜：“我倒是想啊，这不没遇到个喜欢的吗？我总不能上大街随便拉个人，跟人说：‘你好，介意跟我生个孩子吗？儿子你养，闺女我养。’人不把我当神经病送去派出所才怪。”
温以喃被他这离谱的设想逗笑，摇了摇头，没再接话。
电梯下行，到达停车场，陆江熠把轮椅推到他那辆黑色SUV旁，先扶着温以喃坐进副驾驶，仔细给他系好安全带，又转身去开后备箱放轮椅和行李。
温以喃靠在椅背上，停车场光线昏暗，世界好像被隔在一层模糊的玻璃之外，安静，缓慢，带着劫后余生的不真实感。
手机在口袋震动起来，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有些刺眼，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
妈妈。
温以喃捏着手机的手微微用了力，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直到快要挂断时，才划开接听键：
“喂，妈。”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喃喃，这个月什么时候回家？”
温以喃喉结动了动，声音平稳，随便扯了个谎：“再看吧，医院最近工作有点忙，不回去了。”
“还不回来？”对面的声音严肃起来，有些不悦，“你都多久没回家了？上次带你见过的那个小姑娘，陈阿姨家的那个女儿，人家对你印象还不错，教养也好，家世清白，最主要的是知根知底，妈也放心。你什么时候抽空回来一趟，你们再见几面，多培养培养感情，你也老大不小了，二十五了，该考虑结婚成家的事，我看那姑娘就挺好，性子文静，和你也……”
“妈，”温以喃打断他，声音沉了下去，“我目前还没有结婚的打算。”
“还没打算？”罗雨瑶声音拔高了一些，“温以喃，你已经二十五了，一次正经恋爱都没谈过，这像话吗？“
“你别以为你现在人在外地我们就管不了你了，到什么年纪就该做什么事，成家立业，结婚生子，天经地义。你早点定下来，我和你爸爸也好安心，早点抱上孙子。”
“你连这点要求都满足不了我们，那我们当初领养你有什么用养了这么多年养出个白眼狼来了是吗？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一次两次推三阻四，你到底想怎么样……”
后面的话，温以喃有些听不清了。
耳朵里开始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飞虫在颅内乱窜，停车场昏暗的光线里，车窗外陆江熠淡淡靠在柱子上抽烟，一言不发。
温以喃闭了闭眼，一股窒息感涌了上来，死死抓着他的心脏。
对啊。
既然不爱我，当初又为什么要领养我呢？
是为了一个符合他们期待，完美的儿子？
是为了晚年承欢膝下的保障
还是为了所谓可供展示的，名为“善心”的装饰品？
他靠在椅背上，依旧举着手机，缓缓闭上了眼。
回忆总是在人最猝不及防的时候，漫过堤岸。
十二年前，春末。
宁城郊外那家墙壁斑驳的孤儿院院子里的那颗老槐树正抽出嫩绿的新芽，阳光很好，透过手工教室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八岁的裴简宁抱着一个掉了漆的铁皮小火车，哒哒哒地跑到他面前，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小温哥哥！帮我拿柜子顶上的轨道好不好？我够不到！”
十三岁的温以喃放下手里的初中数学课本，站了起来。他个子高，踮起脚，手臂一伸，就从高高的木头柜子顶上，够到了那盒塑料轨道。
裴简宁欢呼一声，蹲在地上，开始笨手笨脚地拼接。
温以喃盘腿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肉乎乎的小手努力地把一节节轨道扣在一起。
小男孩专注地拼接着轨道，偶尔皱眉，粉嫩的嘴唇微微嘟着，阳光落在他细软的头发上。
轨道接好了，裴简宁把小火车放在起点，用手推着，嘴里发出“呜——呜——”，小火车慢吞吞地前进，穿过他用积木搭的隧道，在弯道处摇晃一下，然后继续前进。
“小火车进隧道啦！小火车转弯转弯！小火车加油！冲冲冲！”裴简宁玩得不亦乐乎，叽叽咕咕地给自己配音。
温以喃手肘撑在膝盖上，掌心托着下巴，看着眼前这个自得其乐的小屁孩。
困意一阵阵袭来，他昨晚熬夜看了从图书馆借来的生理卫生图谱，此刻眼皮沉重。但他不能睡，他得看着裴简宁。
这小祖宗玩起来没轻没重，上次就把小火车的烟囱塞进了鼻孔，哭得天崩地裂，最后还是他捏着鼻子哄了半天才弄出来。
“小温哥哥！”裴简宁突然抬起头，献宝似的把手里的小火车递到他面前，“你看！它跑到终点了！是不是很棒？”
“嗯，很棒。”温以喃敷衍地点头，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裴简宁立刻不满地皱起鼻子：“小温哥哥你都没看！你困了吗？你靠着我睡一会儿吧！”说着就往他身边凑，要把自己的小肩膀贡献出来。
温以喃伸出手指，抵住他的额头，把他推开一段距离：“不困。你玩你的。”
裴简宁撇撇嘴，但很快又被小火车吸引了注意力，继续他的长途旅行。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院长妈妈站在门口。
“喃喃，”她招招手，“你来一下。”
裴简宁立刻警觉地抬起头，小手抓住了温以喃的衣角：“小温哥哥，妈妈找你去做什么呀？”
温以喃揉了揉他细软的头发，触感很好，他没忍住多揉了几下。
“不知道。”他说，“我去看看。你乖乖在这里待着，别乱跑，我马上回来。”
“好！”裴简宁用力点头，松开手，但眼睛一直眼巴巴地跟着他，“那你快点回来哦！我等你一起玩小火车！”
“嗯。”温以喃应了一声，起身跟着院长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光线昏暗。温以喃跟在院长身后，心里隐约浮起一点预感。
他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景——院长带着某个孩子离开游戏室或宿舍，过不了多久，那个孩子就会穿着新衣服，抱着新玩具，被陌生的叔叔阿姨牵着手，离开孤儿院的大门，再也没有回来。
他们穿过空旷的院子，来到那间接待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人。
一对穿着体面、气质温和的中年男女。
温以喃的脚步在门口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院长走进去，脸上堆起热情的笑：“郑先生，郑太太，让你们久等了。这就是温以喃，喃喃，快来，叫叔叔阿姨好。”
温以喃走进去，站定，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对夫妇。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女人穿着剪裁合身的连衣裙，化着淡妆，嘴角噙着得体的微笑。
“叔叔阿姨好。”温以喃开口，声音没什么情绪。
罗雨瑶笑了起来，那笑容比刚才真切了一些，她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空位：“小朋友你好，快过来坐。”
温以喃看向院长。院长冲他鼓励地点点头，他走过去，在沙发一端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院长忙着倒茶，又把一瓶插着吸管的牛奶放到温以喃面前，然后才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姿态是难得的郑重。
“郑先生，郑太太，”院长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介绍商品般的热情，“这就是温以喃，今年十三岁了。这孩子特别聪明，学习好，也懂事，在院里一直是年纪最大的，很会照顾弟弟妹妹，性格也好，从来不惹事……”
温以喃安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
郑琨推了推眼镜，缓缓开口：“成绩怎么样？”
“很好！年年都是第一！”院长连忙说，“特别是理科，老师说很有天赋。这孩子也爱看书，安静，不闹腾。”
罗雨瑶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温以喃身上。
“喜欢看书？很好。”罗雨瑶笑了笑，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喃喃，阿姨问你，你喜欢什么样的家庭？”
温以涅抬起眼，看向她。女人保养得宜的脸上，笑容真诚。
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安静地，与她对视。
罗雨瑶似乎也不在意他的沉默，继续笑着说：“阿姨和叔叔家里，就缺一个像你这样乖巧懂事的孩子。我们住在宁城东区，房子很大，有个小花园。叔叔是大学教授，阿姨是钢琴老师，我们很喜欢你。”
“你愿意跟我们回家吗？”
窗外，春天的阳光正好。孤儿院那棵老槐树抽出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游戏室的方向，隐约传来孩子们嬉笑的声音，还有裴简宁那辆小火车“呜——呜——”的无忧无虑的鸣响。
温以喃坐在那里，背脊依旧挺直。他面前的牛奶瓶，水珠汇聚成流，无声地滑落，在陈旧的原木茶几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潮湿的印记。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
游戏室里，裴简宁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放下小火车，哒哒哒跑到门边，扒着门框，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朝着走廊尽头张望。
“小温哥哥，”他带着一丝疑惑与不安，自言自语，“怎么去了这么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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