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种粘稠感不仅仅是因为湿度，更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在皮肤上，带着一股陈年福尔马林混合着铁锈的腥气。头顶那盏原本就接触不良的白炽灯，在闪烁了几下后，终于发出“滋啦”一声哀鸣，彻底熄灭。
黑暗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一切。
“滋……滋……”
电流声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像是某种昆虫在耳膜上爬行。
雷猛手里的铁管砸在镜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没有玻璃碎裂的脆响，反而像是砸进了一团腐烂的棉花里，紧接着是一种令人牙酸的、软肉被挤压的声音。
“操……”雷猛的声音在发抖，带着明显的哭腔，“拔……拔不出来。”
沈清砚站在两人身后，背靠着冰冷的红砖墙。他下意识地抬手推了推眼镜，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镜片，这让他稍微找回了一点理智。作为逻辑学家，他在极端环境下习惯性地切断了情绪回路，开始强迫自己进行观察。
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
这里的声学结构不对劲。
刚才雷猛砸镜子的时候，回声比正常空间要慢半拍。这意味着，声音传播的介质变了。或者说，这面镜子连接的空间，比现实世界要大得多。
“别动。”沈清砚低声说道，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清晰，“镜子在‘吃’它。”
话音未落，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抹幽绿的光。
光源来自镜面。
原本应该映照出雷猛倒影的地方，此刻正泛起一阵如同水银般流动的涟漪。借着那点诡异的绿光，沈清砚看清了——那根铁管并没有卡在镜子里，而是被一只从镜面深处伸出来的手抓住了。
那只手苍白得没有任何血色，手指细长得不合常理，指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紫黑色，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粘液。它正顺着铁管，一点点地往外爬，动作缓慢而优雅，像是在展示某种古老的仪式。
“啊！松手！给我松开！”雷猛终于反应过来，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拼命往后拽。
但那股力量大得惊人。雷猛一百八十斤的体格，在那只手面前轻得像张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斜，脸几乎要贴上镜面。
就在这时，一股浓烈的烟草味钻进了沈清砚的鼻腔。
那是劣质烟草混合着薄荷的味道，辛辣、刺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侵略性。
沈清砚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他有轻度洁癖，最讨厌这种浑浊的气味。在锦城大学任教时，他甚至会因为办公室里有烟味而拒绝进入。现在，这股味道不仅掩盖了福尔马林的气息，还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他转过头，看向光源的源头。
陆烬一直靠在旁边的管道上没动。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打火机清脆的“咔哒”声。一簇微弱的火苗燃起，照亮了他高挺的鼻梁和那双毫无波澜的黑眸。他嘴里叼着一根刚点燃的烟，火光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满是青苔的墙壁上。
面对雷猛的求救，他甚至没有挪动脚步，只是透过缭绕的烟雾，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咳咳……陆教官！救人啊！”雷猛被烟味呛得咳嗽，眼泪直流。
“急什么。”陆烬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慵懒得让人想揍他，“A级副本的新手教学，总得让他吃点苦头，才知道什么叫敬畏。”
那股烟雾随着他的呼吸，缓缓飘向沈清砚。
沈清砚屏住呼吸，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折叠整齐的手帕，捂住了口鼻。他的动作优雅而克制，即便是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依然保持着一种近乎刻板的整洁感。
“陆教官，”沈清砚隔着口罩，声音有些闷，但语气冷淡，“如果你不想我们死在这里，最好把烟灭了。这里的氧气含量本来就低，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着陆烬：“我不喜欢烟味。”
陆烬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在这种鬼地方，居然还有人敢跟他讲这种矫情的条件。他挑了挑眉，视线落在沈清砚那个洁白的手帕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沈教授，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讲究？”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陆烬还是将嘴里的烟取了下来。他没有掐灭，而是随手弹了弹烟灰，然后手腕一翻，那簇火苗竟然在他掌心凭空消失了——不是吹灭的，而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吞噬了。
烟味淡了一些，但那种残留的辛辣感依然让沈清砚感到不适。
“行了，烟没了。”陆烬摊开手，掌心里只剩下一截焦黑的烟蒂，“现在可以动手了吧？”
沈清砚没有理会他的调侃。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镜子上。
没有了烟雾的干扰，他能更清晰地看到镜子里的异变。
那个倒影正在笑。
现实中的雷猛满脸惊恐，涕泪横流。但镜子里的那个“雷猛”，却静静地站在镜面深处，嘴角裂开到一个夸张的弧度，露出一口细密的尖牙，死死地盯着现实中的雷猛，眼神里充满了戏谑和贪婪。
它在享受猎物的恐惧。
“它的本体在镜子里，物理攻击无效。”沈清砚迅速分析道，大脑飞速运转，“切断媒介是唯一的方法。”
他迅速扫视四周，目光锁定在墙角的一截断裂的钢管上。那是之前装修遗留下来的废料，断口处锋利如刀。
沈清砚冲过去捡起钢管，但他没有冲向镜子，而是转身走向了旁边的配电箱。
“你想干什么？”陆烬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微微挑眉。
“断电。”沈清砚冷静地回答，“既然是镜像生物，它对光线和反射一定有依赖。这里的光源除了你的打火机，就是应急电源。只要切断了电源，就能干扰它的磁场。”
他举起钢管，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配电箱的玻璃罩。
“哐当！”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沈清砚不顾被划破的手指，直接将里面的几根主线扯断。
火花四溅。
随着一声爆响，整个地下室彻底陷入了绝对的黑暗。连那点幽绿的镜面反光也消失了。
“啊啊啊啊！”雷猛在黑暗中尖叫。
但下一秒，尖叫声戛然而止。
“扑通。”
重物落地的声音。
沈清砚立刻打开早就准备好的手机手电筒，光束直射向镜子。
只见雷猛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处湿了一片，散发着难闻的骚味。而那面镜子，此刻变得灰蒙蒙的，像是一块普通的磨砂玻璃，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诡异气息。
那只手缩回去了。
“切断了电源，干扰了它的磁场。”沈清砚走到雷猛身边，递给他一张纸巾，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一道数学题，“看来我的假设是对的。”
雷猛接过纸巾，手还在发抖，连说了几声谢谢。
陆烬掐灭了手里最后一点火星，走了过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雷猛，又看了看满手是血的沈清砚，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有点意思。”陆烬蹲下身，视线与沈清砚平齐，“沈教授，反应挺快。不过……”
他指了指沈清砚流血的手指：“你的手脏了。”
沈清砚低头看了一眼。鲜血正顺着指缝滴落，落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对于有洁癖的他来说，这简直是灾难。
他皱着眉，掏出另一块干净的手帕，仔细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迹，动作轻柔而繁琐，仿佛在处理一份珍贵的文物。
“比起这个，”沈清砚头也不抬地说道，“我更关心我们怎么出去。这里的空气越来越差了。”
陆烬看着他擦手的动作，突然笑了一声。
“行，听你的。”
陆烬站起身，正准备说话，沈清砚突然感觉背后一阵发凉。
不是恐惧带来的寒意，而是一种真实的、物理上的冷风。
风吹在后颈上，带着一种潮湿的触感，就像是有谁在他的脖颈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可是这里是地下室，门窗紧闭，哪来的风？
沈清砚猛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墙壁。
那里原本是一面实心的红砖墙，但在手机手电筒的照射下，他发现砖缝里的水泥正在脱落，一块块砖头像积木一样自动移位。
一个漆黑的洞口正在慢慢扩大。
而在洞口的最深处，似乎有一双眼睛，正隔着厚厚的尘埃和黑暗，静静地注视着他。
那种目光并不凶狠，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深情？
就像是一个暗恋者，躲在角落里，贪婪地窥视着心上人的一举一动。
“谁在那里？”陆烬猛地转过身，挡在沈清砚身前，掌心中再次燃起蓝色的火焰。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空洞的回响，听起来像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滋……】
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这次伴随着刺耳的杂音：
【检测到玩家破坏场景设施……】
【触发隐藏惩罚机制……】
【当前区域重构中……】
【请玩家在十分钟内找到出口，否则，镜子将会吞噬一切。】
随着提示音响起，四周的墙壁开始剧烈震动。那些原本静止的管道纷纷爆裂，黑色的蒸汽喷涌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
能见度降到了极低。
“咳咳咳……”雷猛被呛得眼泪直流，“这什么鬼东西？我们要被蒸熟了吗？”
“跟紧我。”陆烬的声音在迷雾中显得格外沉稳。他一把抓住了沈清砚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挣脱，“别乱跑，这里的路会自己变。”
沈清砚下意识地想要挣脱。他不习惯被人这样触碰，尤其是手上还沾着血，那种粘腻的感觉让他很难受。
但陆烬的手掌干燥有力，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递过来，竟然奇异地驱散了那股阴冷的寒意。
“放手，我自己能走。”沈清砚皱眉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悦。
“闭嘴。”陆烬低喝一声，没有回头，“不想变成那些镜子里的标本，就别跟我讲道理。你的洁癖在命面前一文不值。”
沈清砚沉默了。
他知道陆烬说得对。但他还是忍不住用手帕擦了擦被陆烬抓过的手腕，哪怕那里隔着衣服。
三人摸索着前行。雷猛走在最后，手里紧紧攥着那根铁管，每走一步都要回头张望，生怕有什么东西从后面扑上来。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的迷雾渐渐散去。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狭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挂满了黑白照片，每一张照片上都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学生。他们的眼睛都被涂黑了，只剩下空洞的眼眶，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什么。
而在走廊的尽头，坐着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她背对着众人，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
她没有唱歌，只是静静地坐着。
但在她身边的地板上，用鲜红的油漆写着一行字：
【不要回头】
沈清砚看着那行字，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要回头？
为什么？
他下意识地想要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黑暗，但理智告诉他不能动。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旁边墙壁上的一面穿衣镜。
镜子里映照出了走廊的景象。
但是，镜子里的走廊上空无一人。
没有小女孩，没有照片，只有无尽的黑暗。
而在黑暗的尽头，站着一个穿着白色实验服的男人。他背对着镜子，正在低头写着什么。
那个男人的背影，沈清砚觉得很眼熟。
非常眼熟。
就像是他每天在实验室里照镜子时看到的那样。
不，不对。
那个男人转过身来了。
镜子里的男人抬起头，露出了一张和沈清砚一模一样的脸，只是眼神更加疯狂，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
他举起手中的笔，在镜子上写下了一行字：
【抓到你了。】
沈清砚瞳孔骤缩。
这不是幻觉。
这是某种跨越时空的对话。
“怎么了？”陆烬察觉到沈清砚的僵硬，侧过头问道。
沈清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他不能说，说了可能会触发某种规则。
“没事。”沈清砚撒了个谎，声音有些干涩，“只是觉得这个布局很奇怪。”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面穿衣镜。
镜面冰冷刺骨。
而在指尖接触的瞬间，他仿佛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通过骨骼传导进来的震动。
那个声音很低沉，很温柔，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宠溺：
“跑吧，学弟。”
“游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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