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在暗里盯着天花板望了很久,久到眼尖泛酸,久到窗外月光从墙这头慢慢挪到那头。后来意识终于沉了下去,却又睡得极浅,像浮在水面上飘着,半点动静就能被浪头似的声响拽醒。
空气中的乌木信息素比昨晚更浓了,浓到穆淮一睁开眼就觉得后颈的腺体在突突地跳。
天已经亮了。窗帘没拉严实,一道白光从缝隙里刺进来,落在地毯上。穆淮撑着沙发坐起来,第一眼就看向凛毅的床。
凛毅还在。
他侧躺着,面朝窗户,被子只盖到腰。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睡衣,衣领敞开,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他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和太阳穴上。
穆淮觉得不对。
他站起来,走到凛毅床边,弯腰看了一眼。
凛毅的脸很红。是一种不正常的、像是从皮肤底下烧出来的潮红。他的嘴唇干裂了,有一道细小的口子,渗出一点暗红色的血痂。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
穆淮伸手探了一下凛毅的额头。烫。
“凛毅。”穆淮喊了一声,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凛毅没应声,眉头拧得更紧,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动静,听着像应答,又似痛哼。
“凛毅,你醒醒。”穆淮又推了一下。
凛毅的眼睛动了动,慢慢睁开了一条缝。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瞳孔有些涣散,像是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谁。他盯着穆淮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几点了?”
“快九点了。”穆淮说,“你在发烧,很烫。我送你去医院。”
“不去。”凛毅闭上了眼睛,声音含混,“睡一会儿就好。”
“你烧成这样还睡一会儿就好?”穆淮的声音拔高了,“凛毅,你摸一下你自己的额头,你都快能煎鸡蛋了。”
凛毅没应,呼吸又开始变得急促起来。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高烧引起的寒战。
穆淮在床边站了两秒,转身去浴室拿了一条毛巾,用冷水打湿,拧干,回来敷在凛毅额头上。
凛毅被凉意激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没有躲开。
穆淮看着他,心里又急又气。急的是他烧成这样还不肯去医院,气的是他宁愿自己扛着也不愿意让他帮忙。
“凛毅,你是不是傻?”穆淮的声音低了下来,“你都烧成这样了还不去医院,你知不知道高烧会烧坏脑子的?你本来脑子就不太好使,前几天还脑震荡,再烧坏了怎么办?”
凛毅没说话,眼皮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穆淮站起来,拿起外套和手机。
“我去给你买药。”他说,“你等着,别乱跑。”
他看了凛毅一眼,转身出了房间。
穆淮几乎是小跑着下楼的。管家正在客厅里,看见他急匆匆的样子,愣了一下:“穆先生,怎么了?”
“凛毅发烧了,我去买药。”穆淮头也没回地说。
“要不要我让司机……”
“不用,我自己去。”
他出了门,叫了一辆车。最近的药房开车要十分钟,他在后座上不停地看手机,查高烧不退该怎么办。百度上的答案五花八门,有的说要物理降温,有的说赶紧送医院,有的说吃点退烧药观察一下。
穆淮看得心烦,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几乎是一路冲进药房,把当班店员吓了一跳。对方刚开口询问需求,他便接连报出退烧药、物理降温贴、体温计,末了还不忘问有没有维生素。
店员抱来一堆东西搁在柜台上,穆淮连价都没扫眼,直接扫码付完账,拎着袋子踏出药房正准备叫车,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是管家打来的。
“穆先生,”管家的声音有些犹豫,“少爷他……被司机送去医院了。”
穆淮的脚步停住了。
“什么?”
“您刚走没多久,我上楼去看了一眼少爷,发现他烧得很厉害,就叫了司机。本来想等您回来的,但少爷他烧得有点迷糊,我就……”
“他去医院了?”
“是的,刚走。”
穆淮站在药房门口,手里拎着那个装满退烧药的塑料袋,看着面前车来车往的马路。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跑出来买药,跑了二十分钟,挑了最好的退烧药,买了降温贴、体温计、维生素,大包小包地拎着。结果人家根本就不需要他买的药,人家直接去了医院。
穆淮攥紧了塑料袋的提手。
“穆先生?您还在吗?”管家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在。”穆淮的声音很平,“他去了哪个医院?”
“还是上次那家。”
“好,我知道了。”
穆淮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没动。
他应该去医院的。凛毅在发烧,他应该去看看他,把药给他送过去,问问他怎么样了。
但穆淮没有动。
刚才出门前,他跟凛毅说了“你等着,别乱跑”。凛毅明明听到了,明明知道他去买药了。但他还是走了。在他回来之前走了,没有等他。也是,病的那么重,也不该等他。
穆淮低下头,看着手里那袋药。
降温贴,买的是成人用的,他特意问了店员哪个牌子好。退烧药,他选了进口的那种,虽然贵一点,但副作用小。体温计,他选的是电子式的,比水银的快,方便。
他用不着了。
穆淮把塑料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穆淮沉默了两秒。
“城东,老城区那边。”他说,“有个赌场。”
车子开出去很远,穆淮才想起来自己没吃早饭,胃里空空的,有点难受。但他不想吃,什么都不想吃。
他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他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通。
凛毅对他好的时候,好得不像真的。那些话,那些事,每一件都像刻在他心里一样,他记得清清楚楚。
也许那些好,真的只是凛毅觉得亏欠。觉得是自己害他进入发情期,觉得是自己害他被逼婚,觉得是自己害他失去了自由。所以他想补偿,想对自己好一点,把欠的还清。
现在他觉得还清了。所以不想再靠近自己了。
穆淮的眼眶有点热,但他没让自己哭出来。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
到了赌场门口,穆淮付了车钱,推门进去。上午的赌场人不多,零零散散几个客人,荷官们比客人还多。
穆淮走到吧台边坐下,调酒的小哥笑着打了个招呼:“哟,好久不见,今天怎么有空来?”
“想你了。”穆淮说。
调酒小哥笑了:“得了吧,你想的是牌桌。”他给穆淮倒了一杯温水,“今天玩几局?”
“再说。”穆淮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调酒小哥看了他一眼,忽然收了笑容:“穆淮,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穆淮放下水杯,“昨晚没睡好。”
穆淮在吧台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了一张牌桌前。发牌的荷官是个年轻人,手法还行,但穆淮看了两局就发现了几个小问题。他没说什么,坐下来开始玩。
他打牌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他打牌,脸上永远带着笑,不管输赢都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但今天他没有笑。他一张一张地要牌,一张一张地看,表情冷淡得像一潭死水。
他赢了几局,输了几局,不痛不痒。
旁边的客人跟他搭话,他“嗯”“哦”地应着,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客人觉得没意思,换到了别的桌。
穆淮把手里的牌扔到桌上,站起来,走回吧台边坐下。
调酒小哥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
“穆淮,”调酒小哥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穆淮端起水杯,看着杯子里透明的水。
“没有。”他说。
调酒小哥识趣地没有追问。
穆淮在赌场待了一整天。
他没有去医院的打算。反正凛毅也不想看到他,去了也是添堵。他给管家发了一条消息:“凛毅怎么样了?”管家回复说烧还没退,医生说要住院观察两天。
穆淮看着“住院观察两天”这几个字,打了几个字:“知道了。”然后就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下午,温钦给他发了消息:“今天干嘛呢?”
穆淮回:“赌场。”
温钦:“你出来玩吗?”
穆淮没回温钦的消息。
傍晚的时候,赌场里的人多起来了。灯光明亮,人声嘈杂,骰子在桌上滚动的声音、扑克牌被翻开的声音、客人赢了钱之后的欢呼声、输了钱之后的骂娘声,混在一起,嘈杂得让人头疼。
晚上九点多,他给管家又发了一条消息:“凛毅退烧了吗?”
管家回复:“烧退了一些,但还在观察。少爷说让您别担心。”
穆淮看着“让您别担心”这五个字,嘴角扯了一下。这不是凛毅会说的话。凛毅会说“没事”,会说“不用来”,这是管家的客气话,不是凛毅的意思。
凛毅一个字都没让他带。穆淮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着牌桌。
第二天,穆淮又去了赌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他可以在家待着,可以在床上躺着,可以去找温钦逛街。但他选择了来赌场,坐在吧台边,一杯一杯地把水当酒喝着,看着牌桌上那些人。
调酒小哥看见他又来了,“今天还玩吗?”调酒小哥问。
“不玩了。”穆淮说。
调酒小哥点了点头,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穆淮一个人坐在吧台边,掏出手机。凛毅的对话框还停留在几天前,他发的那句“今晚还回来吗”和凛毅回的“回”。
那之后,凛毅再也没有给他发过一条消息。
穆淮点进凛毅的头像,又退出来,又点进去。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好几次,最后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下午的时候,温钦又发来消息:“你这两天怎么了?都不回我消息。”
穆淮看了看之前和温钦的聊天记录,温钦发了五六条,他一条都没回。
穆淮打了几个字:“凛毅住院了。”
温钦秒回:“???怎么回事??”
穆淮:“发烧,易感期洗了冷水澡。”
温钦:“那你呢?你在哪?”
穆淮:“赌场。”
温钦发了一长串问号:“他在医院,你在赌场?你不去陪他?”
穆淮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打了一行字:“他不需要我陪。”
温钦:“什么意思?”
穆淮:“他说他不去医院,我就出去给他买药,回来人就不见了。是司机送去的。”
温钦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穆淮,你确定不是因为情况紧急,管家就直接叫了司机?你当时在外面,管家可能觉得等你回来太慢了,就先送去了。这不代表是凛毅的意思啊。”
穆淮看着那行字,心里知道温钦说的有道理。管家确实说了“您刚走没多久,我上楼看了一眼少爷,发现他烧得很厉害”,是管家自己做的决定,不是凛毅的意思。
但他心里就是过不去这个坎。
如果是他穆淮生病了,他会希望凛毅在身边吗?会。
但是凛毅发烧这两天,一条消息也没给他发,那也说明凛毅不想让他陪着。
穆淮没有跟温钦解释这些。他只是回了一句:“反正他在医院有人照顾,我去不去都一样。”
温钦发了一个叹气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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