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淮不知道凛毅今天出院。管家没打电话来,凛毅自己也没发消息。
穆淮是在赌场的吧台边坐着的时候,无意间翻到管家发的朋友圈,一张医院病房的照片,配文是“少爷康复出院”,定位是市中心医院。
穆淮盯着那条朋友圈,反手就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出院了,没告诉他。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失望?好像习惯了。难过?好像也习惯了。
他压根不知道除了赌场还能往哪去。回那栋空别墅?独自闷在房里等不知什么时候才归的人?倒不如在这儿,好歹人声喧腾热热闹闹,不用揪着烦心事瞎想。
下午三点刚过,赌场里的人慢慢多起来。穆淮倚在吧台边,百无聊赖地扫着眼前的牌桌。这两天他都没上桌玩,只是安安静静看旁人博弈。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坐多久。
“就是他,那个姓穆的。”
穆淮抬头,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三四个看热闹的赌客。那人三十出头,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往穆淮面前一站:“听说你牌技不错?敢不敢跟我玩几局?”
穆淮扫了他一眼,不认识,“不好意思,我今天不玩。”
但花衬衫认识他——赌场最顶尖的荷官穆淮。他一直想约着切磋几局却总碰不上,今天总算如愿撞见了。
“怕了?”花衬衫男人嗤笑一声,“我听说你在这赌场混了好几年,靠脸吃饭的?”他故意加重了“靠脸”两个字,周围有人低笑。
穆淮神色漠然开口:“你想怎么玩?”
“21点,五局三胜。我坐庄,你当闲家。”花衬衫男人走到最近的一张赌桌,拉开椅子落座,笑着挑挑眉:“敢来?”
“有什么不敢的。”穆淮落座,扫向荷官抬手示意发牌。
旁边几个玩牌的客人早停了手,全凑过来围看。穆淮在赌场里小有名气,老客都知道,这看着清瘦单薄的荷官牌技极厉害,鲜少有人敢和他对玩。
“穆淮今天怎么亲自上桌了?”
“对面那人谁啊?看着不好惹。”
“有好戏看了。”
第一局,花衬衫男人作为庄家,明牌是8,暗牌10。
穆淮拿到J,和A,合计21点,Blackjack。
按规则,闲家Blackjack直接赢庄家1.5倍赌注,除非庄家也是Blackjack。
花衬衫男人翻暗牌,方块10,加明牌8共18点。庄家18点,没有Blackjack。穆淮赢了。
“手气挺不错啊。”花衫男人咧嘴一笑,大大咧咧把筹码推了过去。
第二局,花衬衫男人明牌7,暗牌未知。
穆淮起手9和6,15点。
“要牌。”穆淮淡声道。
荷官发来一张梅花3,18点。
这个点数不算高但也不低,庄家明牌7,如果他暗牌是10,17点停牌,穆淮18点能赢;如果他暗牌是A,18点平局;如果他暗牌是小牌,需要补牌,有可能爆。
穆淮略思忖:“停牌。”
庄家翻暗牌,黑桃10,加明牌7共17点,按规则17点以上必须停牌。
穆淮18点对庄家17点,穆淮再赢一局。
花衬衫男人敛去几分笑意,猛地推手里剩余的筹码:“再来一局。”
第三局开始前,门边忽然传来异动,穆淮转头望去,就见凛毅正站在赌场门口。
他身着黑色长款大衣,内搭深灰西装,衬衫领口扣得严丝合缝,配着深蓝色领带。面色仍有些苍白,眼下泛着青晕,却站得笔直,神情冷得像结了层薄霜。
凛毅眼神顺着赌场的人流与牌桌逐一掠扫,没放过任何一处边角,最后牢牢定在了穆淮身上。
赌场里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敢挡。凛毅气场太过凌厉,顶级Alpha的压迫感裹挟而来,周围的Beta和Omega都本能地往两侧退开。
有几位Alpha客人虽说没退,脸色却全然算不上好看,在自己的地盘被别的Alpha压过一头,换谁心里都堵得慌。
穆淮没有起身,静静望着凛毅一步步走到自己跟前。
凛毅居高临下望着他,眼神冷得像在看全然的陌生人,淡声开口:“你在这儿待几天了?”
穆淮唇角轻轻扬起。这抹笑意熟稔又妥帖,是他多年打磨出的、任什么场合都不会失态的招牌表情。
“也没几天,”穆淮开口,“你住院住了两天,我就来了两天。”
“两天。”凛毅低声重复了遍数字,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下。
赌场里倏地静了几秒,周遭客人偷瞟过来,有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那人谁啊?气场也太强了。”
“不认识,但看那身行头就知道不是一般人。”
“他在跟穆淮说话?穆淮认识这种人?”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远处飞。
“玩一局。”凛毅沉声开口。
穆淮当即一愣:“什么?”
“你不是喜欢赌场吗?”凛毅的声音很平,“我跟你玩一局。”
穆淮盯着凛毅的脸,试图从那张冷硬的面具下揪出点什么。是生气?是吃醋?还是单纯地,瞧不起他?
“好啊。”穆淮嘴角漾起浅弧。
花衬衫男人皱眉:“你谁?”
“我跟他一起的。”凛毅指了指穆淮,“既然你们还没玩完,加我一个不过分吧?”
花衬衫男人上下打量凛毅一番:“行啊,人多热闹。不过我不是做慈善的,你赢了分你的,输了别赖账。”
凛毅在对面落座,将脱下的大衣随手搭在椅背。他坐在赌场的椅子上,与周遭格格不入,像位误闯平民区的孤傲国王。
凛毅没接话,他微微侧身,对荷官说:“发牌。”
第三局,荷官发牌。
庄家花衬衫明牌是6,暗牌未知。
穆淮起手J和7,17点,他停牌。
凛毅起手9和2,11点。按规则11点通常应该要牌。
凛毅扫过庄家的6点,又瞥了眼穆淮的17点,随即抬眼冲荷官开口:“要牌。”
荷官刚要发牌,凛毅先伸手轻轻在牌面抹了下,动作轻得穆淮半点没察觉。他接过牌翻开,是10点,稳稳凑出了21点。
穿花衬衫的庄家翻开暗牌,是张K,加上明牌6刚好凑足16点。
按规矩16点以下必须补牌,荷官发牌后,他掀开,一张红桃5,刚好21点!
庄家通杀全场闲家,穆淮17点输掉,唯独凛毅的21点和庄家打平。
穿花衬衫的咧嘴一笑:“平一个赢一个。”
第四局开局,穿花衬衫的庄家明牌亮出9点。
穆淮起手拿到红桃A与黑桃6,凑出17点,思忖后选择要牌。
荷官递来一张梅花4,刚好凑满21点,他紧绷的心悄悄松了半分。
凛毅起手拿到梅花8配方块3,刚好11点,他淡声开口:“要牌。”
指尖蹭过荷官递来的牌,本该是黑桃7凑出18点,他却悄然将牌压在掌下,换出张梅花10,直接凑满21点。
花衬衫掀开暗牌,是张黑桃K,加明牌凑出19点。按规17点以上必须停牌,穆淮,凛毅双双拿到21点,都赢了。
穿花衬衫的人嗤笑一声,将筹码推了出去:“行,这局算你们赢。”
第五局,庄家花衬衫明牌红桃A。
穆淮起手10和J,20点。几乎是稳赢的点数,除非庄家是Blackjack。
凛毅起手黑桃7和梅花4,11点。他本来应该要牌,但直接说了句:“停牌。”
穆淮错愕地瞪着凛毅,按既定牌序下一张必是红桃6,花衬衫的暗牌铁定是梅花4。把这张牌递过去对方就能凑出21点赢局,他不相信凛毅没算到,这人是故意放水。
果不其然,花衬衫翻出暗牌4,荷官发下红桃6,稳稳凑足了21点。
穿花衬衫的揽着筹码笑喊:“穆先生下次再来呀。”
穆淮脸色难看地站起身,扫了眼身旁的凛毅。对方正慢悠悠收拾着面前的筹码,神色平静。他没出声,转身径直离开了。
牌桌先是静了两秒,随即嗡地炸开一片细碎的低声议论。
“穆淮输了?”
“居然有人赢了穆淮?”
“该不会是穆淮故意放水吧?”
穆淮走到赌场门口,推开了玻璃门,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正准备迈步走出去,身后传来了凛毅的声音。“今晚记得回家。毕竟你是我名义上的伴侣,总是呆在赌场,影响不好。”
名义上的伴侣。
六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细细密密地扎进穆淮的心里。
他走了出去。
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酸。穆淮站在路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终于收起了那个维持了一整天的笑容。
“去哪?”司机问。
穆淮报了别墅的地址。
车子开出去之后,穆淮靠在座椅上,街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牌桌上的一幕幕。
凛毅坐在他对面,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不笑,不怒,不急,不躁。
让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输给一个不入流的金链子男人,是故意的。
那句“名义上的伴侣”更是故意的,字字诛心。
是为了惩罚他?惩罚他这两天没去医院?惩罚他说了那些“结婚就是为了躺平”的话?还是单纯的……觉得好玩?他不知道。
出租车在别墅门口停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穆淮付了车钱,推门下车。
穆淮掏出钥匙开门,换鞋,上楼,进房间。
他脱了外套扔在沙发上,走进浴室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差,眼下有青色的黑眼圈,嘴唇有点干。
他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浴室,在沙发上躺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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