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街道，街上冷冷清清的，丝毫不像往日热闹的淮州城。过年了，人们都在家里了。
倒是有不少孩子的嬉闹声。这样一场大雪，像是专程给孩子们腾出了一片撒欢的天地。
出了淮州城，就更冷清了。
陶缃一开始还留神听着外面的动静，后面渐渐就不再听了。她偶尔和巫川或是青萍说说话，更多的时候，只是微微笑着，靠在马车壁发呆。
马车行驶得一会快，一会慢。就这样过去了很久。
车轮滚动的声音听久了，竟像是听不见了。
天色渐渐黑下来的时候，马车终于停了下来。陶缃揉着酸痛的脖子，问巫川：“我们到了吗？”
“还早呢。”巫川打了个哈欠，“前面堵住了。你们要么下来歇歇，活动下手脚。”
陶缃这才留意到，外面有了些人声。
有些人在周边走动，有些人在说话，竟然还有饭香。原来是周边有农家，见这里堵了一溜行人，拎了一篮炊饼来卖。
青萍下去晃悠了，陶缃不太想动，便坐在车里。
她听见巫川跟卖炊饼的小哥套近乎。问前面的路几时通，问多少人在等，小哥的炊饼怎么卖，问着问着，变成了小哥家里几口人，妹妹今年八岁，顽劣得很，小哥很是头疼。
陶缃忍不住偷笑。
再说几句，小哥家的事就要被巫川打探全了。
巫川又跟他聊了一会，才放人家走。小哥走的时候还有些不舍，给他们三张炊饼，还非不肯收钱。只说：“自家兄弟，要什么钱。”
临了还说：“我看这一时半会通不了了，一会若天黑全了还不动，你们便来我家吃饭吧。大过年的，总不能就在这过了。”
陶缃前面还在笑，听到这里，笑容便淡了。
等人走了，她又忍不住问巫川：“前面一直不动么？”
“也不是，”巫川说，“最前面还在走，只是行得慢。官道堵了，要去六桥只能从这过。”
“怎么这么多人大过年的去六桥？”
“或许就是大过年才要去呢。”巫川笑嘻嘻的，“平日里晚一两日也没什么，今天却是晚不得的。”
巫川递了两张饼进来，许是饿了，简简单单的炊饼，陶缃竟也吃得有滋有味。
她一边啃着饼一边想，沈知这会在做什么呢？
沈知还在忙。
雪停了，底册总算送到。他亲自核看，一直看到傍晚，才找出数目差在了哪里。明日叫来经手的人，当面一对，这事便能了了。
镇上的官员早已来请过年宴，他推了，只让驿里照常备饭。驿里备了两席，一席摆在大堂，随行的人已经先去吃了。另一席摆在小院的偏厅，是特地给他的席面。
长简方才已经进来催过一次，说备好了，请他先用饭。他正看到要紧处，便让再等等。
这会儿，他将那几处又核了一遍，终于合上了底册。
外面不知何时响起了爆竹声。
沈知动了动酸困的胳膊，起身向外走。走出门才发现，天已经全黑了。
这是六桥镇的官驿，规模不大。他这几天便住在这里的一处小院里。
倒比陶缃当初的小院还小些。
小院门开着，檐下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倒是新，红通通的，却显得冷。偏厅也小小的，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
沈知推开门，长简已经起了身，笑着让他坐。
驿里准备的年夜饭还算用心，有肉有菜，旁边还温着一壶酒。他和长简慢慢吃着，间或闲聊几句，倒也不算冷清。
只是不知她在做什么。
陶缃又等了许久，等到天色黑透，等到青萍回来了，也啃完了饼，才听到巫川说要出发了。
她舒了一口气，忙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还要多久能到。
巫川说：“戌正了，按这个走法，大概还需一个时辰。”
那就是亥正左右能到，距离子时还有一段时间。陶缃算了算，才又安心了些。
但他们车走得还是一时快，一时慢。慢的时候更多些。
陶缃不知道时辰，又不好一直问，只能频频听外面的动静。但外面能有什么动静，除了这会儿又明显起来的，惹人心烦的车轮声。
本来是要来和他吃年夜饭的，这下只能和他守岁了。
可不要守岁都……陶缃赶快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摇了出去。
又等了一会儿，陶缃估摸着该有一个时辰了，便问快到了么。
巫川说到亥正了，但车多，走得慢，还要一会。
陶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直了。
青萍在她旁边，已经睡得发出了绵长的呼吸声。
再过了一会儿，陶缃渐渐听到爆竹的声音，也有了稀稀拉拉的人声。进城了。
陶缃像是想起了什么，忙摸了摸头发，又把衣服理了理。
吱呀一声响，车停下了。
“姑娘，我们到啦。”
陶缃一下钻了出去。
“几时了？”
“还有一刻到子时。”
陶缃一下笑了出来：“走走，我们快进去。”
快走到小院的时候，陶缃又给另外两个嘘了一声，示意他们别出声，放安静些。
要不是路不好走，她都要踮起脚了。
她摸到小院粗糙的门，门开着。
她听见巫川用气声说：“他们在偏厅。”
“哦。”她也回以气音。
“哦。”青萍也用气声说道。
靠近偏厅，她听见了他的声音。有两个人在说话，但她只听见了他的声音。
她放开了青萍的胳膊，手抚上门板。心重重咚了一声，门板也重重咚了一声。
屋内的说话声一下停了。
他思念了几天的姑娘就站在门外。
屋里席面已经撤了，沈知和长简围着炉火煮着茶和酒。这样的守岁他们过去也有许多次，这次除了是在官驿外，似乎跟以往也没什么区别。
但见到陶缃的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这一晚心头那点莫名的心绪是什么。
快步走上前将她拥入怀中的那一刻，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幸好她来了。
好想他。抱着他的那一刻，陶缃只觉得，好想他。
“新年好。”她说。
远远的，又有谁点燃了一串爆竹。
爆竹声停下的时候，他才开口道：“年还没到呢。”
陶缃想戳他一下，忍住了。她有点没好气地说：“这叫拜个早年。”
沈知笑了一声，不再逗她：“缃缃，新年好。”
他终于舍得放开她，去牵她的手，才发现，冰冰凉的。
“怎么冷成这样？”
他拉着她往屋里走，才注意到屋里三个人竟然还在。
沈知看了一眼风尘仆仆的巫川。
巫川连忙笑了笑。
陶缃在旁边嘀嘀咕咕地说着：“……路上堵了好久，巫川给我们买了，不对，骗了炊饼吃……足足赶了一天车！……”
沈知一边低声应着，一边带她到火炉边坐下，拉着她的手让她烤火。
“都坐吧。”沈知这么说了一声，巫川才像松了口气似的，连忙坐下了。这一天也是真给他折腾坏了。
长简带着三套新茶盏走进来，看了他一眼：“那是我的座位。”
巫川嘿嘿一笑，屁股都不挪一下。
青萍倒是蹭一下站起来，说出去找椅子。
长简也没指望巫川让。他让青萍坐下，给几人都倒了茶，才从外面拿了个小杌子进来。
沈知又跟陶缃说了一会儿话，才问巫川：“今日路上行了多久？路怎么样？”
巫川正在喝茶，闻言立刻放下了茶盏：“回郎君，前后六个多时辰。路倒能走，就是人多，在一处弯道堵了一阵子。大路我也打听了，最迟后日就能走了。”
“嗯，”沈知说，“今日辛苦了。回了淮州，年假多放你五日。”
巫川一下笑出了声：“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多谢郎君。”
过了一会，驿丞送了一桌简单的席面过来，几人又热热闹闹吃了一顿，吃完，长简三人便告了退。
临走，青萍小声问长简，姑娘和她今晚睡哪。陶缃在一旁听到，忽然插了句话：
“你今日也累了，过去就先睡吧，不必等我。”
青萍问：“这人生地不熟的，姑娘怎么梳洗，你一会叫我便是，我睡得不沉。”
陶缃微微低下头，炉火的热意煨她在脸上：“我守岁是不睡的，你不用管了。”
青萍等了一会，见郎君也没说什么，便犹犹豫豫地去了。
她走的时候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了他们两个人。
陶缃还没开始想东想西。
身旁的人忽然低头吻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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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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