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怪物大抵真的是大字不识的文盲。
不然无法解释为何第二天,白塔便亲自来到养育院邀请栀子老师上门为这只怪物教学。
我依旧时常奉霍尔尼斯之命拜访白塔,时常能在她的居所看到怪物在栀子老师的教导下刻度学习。
怪物被收拾得十分干净,长发不再漂亮且刻意示弱地以一种蛊惑引诱的姿态披散在身上,而是清爽地扎成高马尾,看起来意气风发知书达理。
就连眼神都不再是那副迷瞪日眼醉眼朦胧的模样,坚定得仿佛彻底上岸从良,简直和之前判若两人。
我忍不住扫了他几眼,怪物立刻轻蔑嘲弄地斜睨着我。
很好,果然还是同一个贱人。
“大人。”
白塔察觉到我进门的动作,刚抬起头,怪物便瞬间换了副嘴脸,将脸上不屑傲慢的神情收得干干净净,开口的语调平静又克制。
他赶在我开口前起身,温和有礼地朝栀子老师笑了一下,将刚做完的作业呈到白塔面前。
“今日的课业我已完成。”
“唔,这么快?”白塔的注意力果然瞬间放在了他的身上。
她将他的作业接过,毫不犹豫地翻阅起来,脸上郑重严肃的表情越来越放松,甚至情不自禁地弯了眼角。
刺眼的表情。
怪物乖巧地站在她的面前,等待着主人的指示。
“你学得越来越快了。”白塔忍不住夸奖。
刺耳的声音。
我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带着恨的酸意在我的胸膛中翻腾,几乎要令我干呕出声。
“大人要给我增加课业内容吗?”
怪物俏皮地朝白塔眨眨眼:“如果是大人的要求的话,我都可以完成的。”
“不了,过犹不及。过量的学习对你没有好处,你可以适当地放松一下,第一界很大,你有时间可以下去到处逛一逛。”白塔摇了摇头。
“而且——”
白塔伸手指向怪物的字迹,怪物闻言立刻凑了过去。
两人的影子立刻交织在一起,怪物的头发顺着肩头往下滑,落在他与白塔之间,甚至白塔一抬手便能拽着他的头发像扯狗带一样把他扯得跪下。
“你的字是不是和我的太像了?”白塔问。
“我有试图让他练字想要纠正这一点。”栀子老师闻言立刻道,“但结果你也看到了……无济于事。”
“最开始纠正还是有一点用处的,但他总是写着写着情不自禁地模仿你的笔迹。”
栀子老师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除此之外,他几乎称得上是一个完美的学生——学习能力强,反应速度快,尊师重道懂礼貌又善于自我反思。”
呵。
要不是栀子老师也是我的老师,我要尊重她,我真怕我当场就嗤笑出声。
懂礼貌?就他刚才看我的那个小人得志的眼神吗?
“大人不喜欢吗?”
怪物试探地看向白塔:“如果您介意的话,我会努力改正的,请给我一点时间。”
“我倒是无所谓。”
白塔沉吟:“但你的字迹太像我的话,如果被外人知道,可能会有些对你不利的风言风语。会有人恶意揣测你,怀疑你的意图。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倒是不用改。”
“那我就不改了。”怪物果断说。
我拼尽全力才忍住不嗤笑出声。
“白塔大人。”我开口破坏了这个温馨和蔼的场合,竭尽全力维持着自己语气的平静。
白塔这才抬起眼注意到我。她和怪物在一起时放松惬意的模样消失了,脸色再次沉稳下来,又回到了办公的状态。
湖水泛起的涟漪不过被我捕捉一瞬就消失回归平静。
“你的课本知识学习完成得相当不错,从明天开始不用再跟栀子老师上课了,可以休息一段时间,然后跟我实践。”
白塔柔声吩咐怪物:“我先处理一下公务,你送栀子老师回养育院。”
“好的大人。”怪物领回作业将其规矩地摆放回书桌上。
他朝栀子老师温柔地笑:“感谢老师的教导,这些日子麻烦老师了。”
全程当我是空气假装根本没有看到我。
“白塔大人。”
我将霍尔尼斯嘱咐我转交的资料递给白塔:“这是新晋预备主神使的资料,请您查阅。”
古往今来,第一界主神使只有二十四位,绝无例外。
而如今,在霍尔尼斯等人的提议下,神使长以“圣庭事务繁多,人手不足”为由向神明请愿再添加一位主神使。
而这位新晋主神使到底是用来取代谁的位置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白塔一目十行地翻阅资料,言简意赅地评价:“非常优秀。”
“霍尔尼斯大人说,如果您没有意见的话,圣庭会于三日后举行表决会议,请您务必出席。”
我观察着白塔依旧平静甚至有些沉浸于资料之中的表情,忍不住开口提醒:“意思是,如果您不同意的话——”
那对方绝无可能成为主神使。
“我为什么不同意?”白塔困惑。
“我以前和她共事过,对方是个十分优秀且负责的人。以她的政绩确实足以晋升,只是之前主神使之位已满,暂无空缺,只能委屈她暂时居于神使之职。如今既然多加了个主神使之位,那推举她晋升便再适合不过。”
白塔坦坦荡荡,我无言以对,这下倒显得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最近圣庭的事,是全都交给霍尔尼斯处理了吗?”白塔问。
我斟酌着保守回答:“仍然有部分事务是由神使长处理。”
“霍尔尼斯能力不错,但手段过于残忍,没有容人之量,乐于党同伐异。”
白塔沉吟:“他当神使长,我不太放心。”
我左耳进右耳出,假装没听到白塔的话。
“然而现任神使长年事已高,恐怕无力再操持圣庭事务。其余主神使们又资历平平,并无突出表现。霍尔尼斯虽然为人刻薄,有些难堪大用,但矮个里面拔高个,倒也只能选他。”
“大人似乎很不喜欢霍尔尼斯?”我还在装死,一道令人厌烦的刺耳声音便从门口传来。
我的脸色一下就臭了。
怪物笑嘻嘻地提着一个篮子迈过门槛,凑到白塔面前,先是拿一块白布垫在桌子上,又变戏法般地拿出一个小碟,再在碟子上依次摆上甜点。
“大人工作辛苦了,吃糖。”
甜品可口美味色泽诱人,可不知为何,我却感觉白塔的心情却瞬间变得有些低落。
“我去厨房看了看,药已经煎好了,等凉一凉我就拿过来给您。”
“……倒也不用那么准时吃药。”白塔郁闷地拿起一块桃酥。
“我往里面加了些糖。”怪物无奈地道,“这次不会那么苦了。”
“白塔大人还在吃药?”我忍不住问。
怪物守在白塔身边,假装完全没听见我的话。反倒是白塔先开了口:“陈年旧伤,不碍事。”
怪物:“我看两位的公事似乎已经聊得差不多,如果大人没有别的吩咐的话我便先送客了。”
“嗯,好。”白塔点了点头。
怪物没给我一丝眷恋的机会便领着我往外走,一踏出房间,他整个人就换了副嘴脸,原本谦卑恭敬的模样消失得一干二净,双手环在胸前,傲慢冷漠地看着我:“知道怎么走吗?不用我送吧。”
我冷笑:“我对这里比你想象的还要熟。”
怪物一听,脚下立刻换了个方向,往厨房走:“那你自己出去。”
“喂。”我叫住他。
怪物不耐地斜睨着我。
“白塔为什么还在吃药?所谓陈年旧伤,不是应该早就好了吗?”
怪物看着我,冷漠的眼神融化些许,残忍地泛上一丝嘲弄,就连那张寒冰似的脸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我忍不住脊背发寒,心往下沉了沉。
“啊,你不是很在乎白塔吗?原来连这也不知道啊?”
怪物的语气极轻,看我的眼神像是毒蛇在审判一块是否还有价值的生肉。
“白塔把我从监牢带走那天,她刚从荒域清理完恶魔回来,是吗?”
我不安地“嗯”了一声。这事我知道。
我知道这一次任务耗时极久,完成得十分艰难,我知道她浴血而归,我知道她最终胜利,一如往常一般。
“她差一点就死在那了,不是死在恶魔手上,而是死在她带走的神侍手上。”
为保证神使可以高效顺畅地执行任务,在外出时,圣庭会要求其携带一名专侍用于处理杂事。而没有专侍的神使,则会由圣庭指派一名神侍进行协作。
“你应该没有注意到吧,她是一个人回来的。她带走的神侍死了,死在她的手上。”
我瞪大了眼睛。
“但没有一个人会和她计较。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
霍尔尼斯在监牢里对手下神侍情不自禁流露出的那一瞬慌乱和震惊不知怎地忽然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我像是被人用力敲了脊背一般站在原地浑身发麻。
“不用对我太有恶意,我先前不喜欢你,是因为我以为你知道这件事。可既然你不知道这件事,那我们可以重归于好。”
怪物走近,朝我粲然一笑,声音细若蚊呐:“至少在忠于白塔这件事上,你我立场一样,不是吗?”
“那么,最热爱白塔的今川大人,你可以告诉我,霍尔尼斯的住址在哪吗?”
我僵硬地说出了地址,怪物满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调整一下情绪,别在霍尔尼斯面前露馅。我看着都替你丢人。”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压低声音。
如果他所言不假的话那这必然是主神使间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来到第一界不过短短几月,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一点点的嗅觉。
“一点点的听觉。
“加一点点见不得光的手段。”
“但是——”
在他即将离开的时候,我忍不住喊住了他。
“你为什么要忠于白塔?”
怪物挥挥手,往厨房走去:“她对我有救命之恩。”
我将信将疑地离开了云镜间,其实心底并不真正相信他。
我不信被强迫活着的所谓救命之恩在求死之人眼中会那么重要。
再说了,当初就算白塔没来,他也能成功逃出第一界。凭他的实力,说不定走的时候可以顺便收割一波人头。
我胆战心惊地过了三日,避了霍尔尼斯三日。幸好对方忙于操持表决会议之事,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异常。
三日后,关于新任主神使能否晋升的表决会议,如期于圣殿举行。
表决会议举行那日,天气难得地恶劣。狂风裹挟着新叶,将被修整得洁净漂亮的树吹得东倒西歪,像炸弹一样的雨滴往地面砸,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我忧心忡忡地守在殿前,殿里讨论的时间过久,等待的神使们甚至无聊得拉了几个垫子过来坐着打起了牌。
圣殿受神力庇佑,不仅不会被狂风暴雨所摧残,甚至连一滴雨都无法落到它的身上。
远远地,我看到一道清瘦的黑色身影踏雨而来。
察觉到有人靠近,无论是打牌的神使还是嗑着瓜子的神侍,都快速的将那些本不该存在这个严肃庄重之地的东西收起。仅仅过了不到半秒,圣殿前轻松惬意的氛围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人都乖巧地苦着一张脸站在原地,等着自己所效忠的主神使推门而出,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的幻觉。
来人平静地收了伞,伞上盛着的水顺着伞面往下滑,滴答滴答地落在石板地上。
圣殿外挂着的灯照亮了他的脸,他宛若没有看到刚才这里在干什么般冷淡地将众神使扫视一圈。
他进一步,神使们就退一步,就像是面对洪水猛兽的无能小兔。
等将众神使硬生生挤到角落里时,他才恍然大悟般地停了脚,大发慈悲地带着他**的伞往另一边走。
原本干净洁净的殿前立刻被他弄得凌乱不堪,带着灰尘的水糊在地上,像是被小孩信手涂抹的泥巴。
自从跟了白塔,怪物便鲜少在人前露面。从来都是药房、膳房与云镜间三头跑,比起和他同为神侍的同事,厨子和药师或许会对他更加熟悉。
“沈亦言。”
感受到身后同事如芒在背的渴望眼神,我在心中叹了口气,往前迈了一步,如他们所愿般开口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沈亦言回头看了我,金黄色的眼眸毫无情绪,像匍匐着的蟒蛇似地审判着人。
大抵是雨太凶猛,伞遮不住人,他的发尾早已被打湿,乖巧地垂在腰间,可怜兮兮。仅仅三天不见,他的脸就已经惨白到了一种如纸般毫无人气的地步,整个人像是大病一场似地瘦了一整圈。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敢保证,他的狗嘴里要是敢蹦出一些我不爱听的话,我就立刻把现在虚弱得像一只鸡的他踹进雨中。
“你等你的主人,我等我的主人,有什么问题吗?”沈亦言像条狗一样乖巧地站在殿门前等待,可开口的语气却是阴阳怪气。
我:“……”
感受着身后同事如刀般的眼神,我想了想,还是没有当那个出头鸟率先站出来反驳他说“我们这一般不管上司叫主人。”
“你站出来些。”
我按捺住脾气友善开口:“不然一会开门很容易撞到你。”
可别嘎嘣一下倒这又装模这样地引白塔怜惜。
我甚至怀疑这个绿茶下雨天可怜兮兮地拖着一身病骨跑过来是想对白塔卖惨。
“嗯。”沈亦言好脾气地应了我一身,果真往外走了走。
见他意外乖巧的模样,我心中隐隐有了预感。
下一秒,殿门果不其然地被推开。
“妏安大人!”
“水献大人!”
“霍尔尼斯大人!!”
一时之间,“大人”之声此起彼伏地响了一片。守候在殿门的神使神侍们迫不及待地向主神使们表示衷心。
“大人。”余光中,我看到沈亦言凑到了白塔的身旁。
他不知从哪掏出一颗薄荷糖,放到白塔手中:“工作辛苦了,吃糖。”
白塔悄悄地剥去糖纸,把薄荷糖放入嘴中 ,两人头挨着头,白塔的声音放得极轻,若不是我有心注意,险些就没听到。
“为什么是薄荷糖?”
“静心、醒神。”
沈亦言在白塔面前乖巧极了,像是紧咬着的蚌终于露出了里面的珍珠,和在外人面前的冷淡模样截然不同。
“我来得急,别的糖没带。大人如果想吃的话,回去我再给您拿。”
“唔……好。不过我不是跟你说不用过来了吗?你既然不舒服,就在房间里好好修养就是。”白塔有些不满地看着沈亦言。
沈亦言轻声哄道:“别的大人都有人来接,我也想来接您。”
我冷笑一声移开视线。
现在又知道是“大人”不是“主人”了?死绿茶。
不知为何,我总感觉殿内有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似乎在打量着沈亦言。我仅仅只是站在他的附近,可却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如芒在背的恐怖威压。
我试探着回望了圣殿一眼。
所有的主神使早已涌出殿外,殿内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最终的表决结果传遍了第一界。
神使书杏以十一票同意,十票反对,三票弃权的微弱优势成为新晋主神使。
同时,主神使白塔获得神明特赦的自由权,成为有史以来唯一一个可以以神使之名自由游走于十界之中的特殊存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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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言塔与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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