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带走了那只怪物。
她没有给他戴上镣铐,也没有用锁链扣住他的脖颈,而是默默地在前面走着,任由那只怪物跟在她的身后。
她将他带回了云镜间,等到主神使带人赶到时,只剩下空荡荡的牢房、满地的碎石残渣和数不清的剑痕。
“简直胡闹!”霍尔尼斯气得狠狠一锤墙壁。
“她甚至没有公证!就这么把那只怪物带回了云镜间!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他愤恨地看着神使长:“神使长大人!白塔已经傲慢得不知天高地厚了!她这是在蔑视圣庭,蔑视神明!”
“神明自己都没有意见,轮得到你在这指责?”另一侧的主神使阴阳怪气地开口。
她双手环在胸前,视线只是快速地掠过面前的断壁残垣,嗤笑一声,听不出心情:“还是说,霍尔尼斯,你在质疑神明大人的决策?”
霍尔尼斯哽了一瞬,怒目而视:“妏安!”
妏安朝神使长挥了挥手,直接往外走:“神使长大人,我公务繁忙,就先走一步了。后续的事情我没兴趣掺和,你们自主决定便好。”
“霍尔尼斯。”神使长开口,语气沉稳又严肃。
霍尔尼斯哼了一声不再开口,只是脸色依旧难看。其余的主神使立刻簇拥到他的身旁或悄声低语或默默支持地安抚他。
我沉默地站在角落里,沉默地看着一切。
好不容易平复了情绪的霍尔尼斯终于恢复了理智,他思考片刻,终于在现场找到了一个能使唤的手下:“今川,你现在去通知白塔,让她立刻把那只怪物拖下来公证。”
“好的。”
我往外走了两步,又忍不住顶着诡异沉默的氛围回头:“不过大人……我想问一下,要公证什么?”
从没听说过哪个神使收专侍需要公证,这种事情都是你情我愿,只要双方能谈好随便找个时间去登记处登记一下挂个名就好。
流程简单轻松,主打一个随性而为。至于所谓公证,简直闻所未闻。
“公证剖心。”霍尔尼斯冷酷傲慢地吐出了四个字。
我挑了挑眉,没说话。
好臭的脾气,好大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那只怪物活该承受他的怒火呢。
我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准备直接上云镜间找白塔。
“那个人的能力过于强大,仅靠白塔一人,恐怕难以控制。”神使长开了口。
“我们需要他公证剖心,将一半的心脏取出,献给白塔。以此来限制他的能力。”
“怪物”“怪物”叫久了,乍一听神使长用“人”这个字来形容他,我险些反应不过来。
凡是受神庇护,受到神力滋养的人,都有法力。法力是神眷者的特权,平时以无数血丝的模样缠绕储存在心脏处,在需要时流转全身。
因此在这个世界,处刑不一定斩首,但一定掏心。
“白塔同意了?”我下意识问。
“白塔只能同意。”神使长回答。
我沉默着前往云镜间。
依旧是最靠近祈神安的位置,依旧是抬眼便可看见送入云端的圣洁的离神最近的那座高塔。
白塔坐在庭院的石凳上,撑着下巴无所事事地看着天,神态放松且无聊,似乎在走神。
我四下张望,都没有看到那只怪物的身影。
“大人。”我开口。
“嗯。”白塔有些意外的看着我,随后很快地弯了弯眼角,“原来是你。”
“大人在等谁?”
“登记处的人。”白塔抿了一口杯子里的水,依旧是有些心不在焉。
“我不太方便出门,只好拜托他们亲自来我这里登记一下他的身份。”
到底是白塔不方便出门还是怪物不方便出门?
……我真是多嘴问。
我在心里哼了一声,一板一眼地汇报:“白塔大人,神使长和霍尔尼斯大人要求您立刻将……”
一道纤细白皙的身影从屋中走出,如墨的黑发滴着水,一路散落到腰际,对方拿着张白色的毛巾擦着发尾,被氤氲水汽浸泡过的眼尾透着一抹红,他赤着脚,踏过木地板走来。
我隔着白塔和他对视,他冷漠平静地看着我,像是漂亮的纯白雕塑。
“那个人,”
我只停顿了一秒,便接着往下说。白塔正心不在焉地玩转着手中的白瓷杯,整个人神游天际,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怪物。
“带去圣殿剖心公证。”我加强语气,着重强调后面四个字。
怪物果不其然地不动了,他站在原地,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脸依旧是冷冷的,没什么情绪。
“告诉神使长,他们来得太晚,我心急,怕情况失控,就先处理了。”白塔将瓷杯放在桌上,杯底和石桌相碰,发出哒的一声。
“这件事到此全部结束,任何人有任何不满,可以直接与我商议讨论。”
白塔灰蓝色的眼眸看向我,语气不容置喙:“禁止找我手下人的麻烦。”
怪物垂眸看着庭院的石板地,似乎有些不太高兴地蹙着眉。我沉默地看着白塔,片刻,才开了口:“……霍尔尼斯大人不会同意的。”
“你将我的原话转述给他即可。”
白塔回答:“他只能同意。”
“白塔大人……”细弱犹豫的声音从庭院门口传来,一个红色炸毛卷头的脑袋鬼鬼祟祟地探了出来。
“我是登记处的神侍,前来负责登记您新收的专侍信息。请问我……方便进去吗?”
对方抱着一沓册子,犹豫地看着白塔,视线疯狂地在我、怪物和白塔三人之间流转。
白塔似有所感地回头。
垂眸看地上石板的怪物抬眼。
两人平静地对视,缄默不言,眼眸中皆是湖水一样的深沉,仿佛风与云与树都在此刻停滞。
最终是怪物先向前一步,赤足踏上了石板地。
“我收拾好了。”他走向白塔。
“嗯。”白塔下意识地应了声。
“坐一旁吹吹头发吧,太湿了容易头疼。”
“你也进来吧。”白塔对门口的神侍说。
“好的大人,谢谢大人。”神侍鞠着躬,快速跑了进来。
“我的衣服好像有点大。”白塔认真地看着怪物,“还是你太瘦了?”
“不清楚,都有可能吧。”怪物模棱两可地回答。
白塔的衣服套在他身上松松垮垮,实在是不合身,腰侧多余的布料被他扯出打了个蝴蝶结,这才有了几分版型不像个水桶。
他拿起两个空的瓷杯,往内倒了茶水,一杯放到登记神侍面前,一杯自己拿起抿了一口。他倒水时纤细白皙的手腕从宽大的袖子中露出,像是漂亮的白玉器。
他全程看都不看我,更别提为我顺手倒一杯水了。
心机死贱人。
“谢谢你谢谢你。”神侍诚惶诚恐地接过。
怪物理都没理她。
“你先凑合着穿一会吧,合身的衣服最快也要明天才能送到。”
“没事。”怪物回答。
“对的对的,麻烦你站起来一下可以吗?我来给你量量尺寸。”神侍从包中迅速地掏出了量尺,唰地一下拉开,诚恳地看着怪物。
“不。”怪物皱眉看着神侍,原本有些松弛的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直了两分,眼神冷且利,像露出尖牙的蛇。
神侍被他的眼神吓到,笑容凝固了一瞬,尴尬地往后退了两步。
“可是不给你量尺寸的话……我们就不知道怎么给你做衣服。”神侍声音很轻,艰难地据理力争。
“你知道你的尺码吗?”白塔看向怪物。
“……嗯。”怪物迟疑着点了点头,报出了自己的尺码。
“那就照这个做。”
神侍:“可是外面的尺码不一定和第一界一样,如果他们偷工减料码数不对到时候衣服又要重做……”
“如果要重做,费用从我账上扣。”白塔发话。
神侍立刻闭嘴了。她有些畏惧地看了眼脸色终于重新变得正常的怪物,将登记本放到桌上,先是简单地做了个契约法术,然后掏出笔,开始登记。
“你的名字是?”
“没有名字。”
“……”神侍眨了眨眼,似乎很想迷惑地瞪怪物一眼,但忍了忍,最终还是沉默地看着白塔,等待这个主心骨发话。
“你以前叫什么?”白塔问。
“不叫什么,我没有名字。”
“那别人一般是怎么叫你的?”
“……白塔大人。”
怪物轻声笑了,轻微却不容忽视的轻蔑和嘲讽在他的脸上浮现,他撑着下巴,歪头看着白塔,眼睛弯得像月牙,宛若稚气未脱的孩童:“您真的想知道吗?
“反正没有第一界的神使大人们叫得好听。”
而第一界的神使们是怎么称呼他的呢……贱种、怪物、畜生、脏狗、乞丐。怎么侮辱怎么叫。
“……对不起。”白塔愣神,轻声道。
“不过那已经是过去的事啦。”
怪物的语气变得轻快,他笑眯眯地看着白塔,天真极了:“以后白塔大人会保护我的,不是吗?”
白塔轻轻地“嗯”了声,有些失神:“那你想叫什么?可以给自己起个新名字。”
“无所谓,我没有想要的名字。如果你想的话,倒是可以给我起名字。就像……”怪物说到一半顿住。
在他微妙抬眼看我的那一瞬间,我忽地和他共脑,轻而易举地读出了他的想法。
“就像主人和狗一样。”
白塔思索片刻,开口:“言。
“沈亦言。”
她看向怪物,灰蓝色的眼眸中带着些不安的试探,我第一次看到这双从来都平静宁和到堪称傲慢的眼睛泛起涟漪。
可那不是为我而泛的。
“你觉得这个名字,可以吗?”她询问怪物。
怪物轻哼一声,他弯了眼角看向白塔,手撑着下巴狡黠地歪着头:“大人……你起的名字好像没有什么寓意。
“我以为你会让我叫‘安’‘宁’‘康’之类的名字。”
“你不喜欢吗?”
白塔从善如流地改口:“那就换一个……”
“不,就这个。”
怪物伸手,将食指压在登记纸的边缘,笑意盈盈地看着白塔,眼眸灿若星辰。
“只要是你起的名字,我都会喜欢。”
白塔和这张刻意摆出的可怜势弱却又美艳得惊心动魄的脸蛋对视片刻,平静地移开视线,示意神侍登记名字。
“你不用刻意讨好我。
“我没有兴趣仗着一点权力便为难身边的人,也没有让别人时时刻刻对我俯首称臣卑躬屈膝的爱好。你不必把你在外界学到的那套求生之道拿来套用在我的身上,你只需要当你自己就好,剩下的随意。”
怪物脸上讨好献媚却又楚楚可怜的笑缓缓地敛了起来。
他平静地审视着白塔,撑着下巴的手收了起来,环在胸前,人像是一瞬间脱胎换骨似的将身上的谄媚和示弱收得一干二净。
“哦。”他连说话的语调都变了。
“那白塔大人您可真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与第一界众神使截然不同的清高白花。”
登记神侍瑟瑟发抖地缩在一旁,在这诡异沉默的气氛中试探着开口,声音弱弱的,怕惹怒面前的这两个神人:“性别。”
怪物:“没有性别。”
神侍沉默了好一会,才斟酌着道:“怎么会没有性别……男性或女性,你总得填一个……如果没有生理性征的话,那也可以填你的心理性别。”
怕怪物听不懂,神侍特意解释:“就是你觉得自己是男的还是女的。”
“我不觉得自己是男的,也不觉得自己是女的。”
怪物冷漠地看着登记神侍,金黄色的眼眸毫无情绪:“我甚至不觉得自己是人,虽然你从没经历过我所经历的,但你一定会理解我的吧?”
神侍一下哽住了,就连我也想不到白塔让怪物做自己,他就真的这么毫无眷恋地快速显露原形。
这句话几乎称得上是光明正大的道德绑架。
神侍不知所措地望向白塔,白塔也终于如她所愿般说出了那句话。
“填无性,如果有人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神侍如释重负地拿起笔:“那年龄……”
怪物:“不记得了。”
白塔扭过头,平静地看着他。
“真的不记得了,我每天光是活着就已经精疲力尽了,哪有闲心去记这种东西。”怪物无辜地摊手。
白塔:“那就写四十五岁。”
“为什么?”怪物靠在椅背上,看着白塔,“为什么是四十五岁?”
“随便报的数字,你不是不记得年龄了吗?”
白塔:“还是你忽然又记起来了?”
“……不,就按这个填吧。”怪物凝重地审视白塔片刻,最终在她平静冷淡的眼眸中败下阵来。
“不过我可以冒昧问一句吗,白塔大人您多大了?”
白塔:“七八十了吧,具体的年龄我有点记不清了。”
我下意识开口:“七十七。”
白塔顿时扭头过看着我,杏眼微挑,似乎有些诧异我怎么会连这个都记得。
怪物则是似笑非笑地斜睨着我,像匍匐在湖畔诡计多端的毒蛇。
“比我想象的年轻。”
这种令我如芒在背的阴冷注视不过投射在我身上片刻,便迅速收回。
怪物笑眯眯地看着白塔:“我以为能成为主神使的人物,没有个五百岁也该有四百岁。白塔大人倒是意外地年少有为,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
一旁的登记神侍瑟瑟发抖不敢说话,白塔面不改色地接受怪物的奉承,平静地翻着神侍呈上来的契约合同。
“行了,你少说两句。”
我忍不住开口,阴阳怪气:“马屁都要拍到马腿上了。”
怪物立刻闭了嘴,可怜兮兮地试探着看向白塔。
“没关系的。”白塔安慰他,“我不在意这些。”
她利落地在契约合同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字迹一如我们初见时那样力透纸背却又飘逸轻盈,像一阵会在所经过的一切上刻下自己痕迹的风。
“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签字定契。”她将合同递给怪物。
怪物翻得极快,细长的手指在白净的纸上掠过,迅速地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拿着笔,神秘莫测却又郑重其事地看着签名的地方,却迟迟没有落笔。
登记神侍期待地看着他,期待自己任务的完成,期待可以离开这个诡异的是非之地。
最后期待的眼神一路落空,变成了沉默的无言。
“滴血契约也行。”白塔提醒。
“唔……我认识字。”怪物诡异地看了眼白塔,猜透了她心中所想。
怪物拿笔的姿势毫无规矩得几近轻佻,这无法称之为握笔,只能算是已奇怪的姿势将笔攥在手中。可下笔的动作却格外地流畅,眨眼间,“沈亦言”三个字便落在了纸上。
字迹和白塔一模一样。
“虽然比不上白塔大人博学多才,但倒也不算是大字不识的文盲。”
登记神侍惊奇地瞪大了眼睛,视线在怪物的脸和他的名字上来回扫荡。
“白塔大人。”
怪物笑眯眯地朝白塔伸出手,狡黠的笑意从弯着的眉眼中溢出:“以后,请多指教。”
白塔盯着怪物那张乖巧漂亮的脸蛋看了好一会,才缓缓地“嗯”了一声,伸出手和他相握。
“沈亦言。”她喊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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