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历6407年11月1日,夜空中银石座的星光闪烁不止,仿佛黑夜与深渊之神赫斐娅狄斯垂落的视线。
森林结界开启前五个小时,落日余晖还未散尽。塔尔蹲在距离入口不远的一棵树上,嘴里叼着杉树的针叶,背后崭新的弓臂上印着夕阳穿过树林后的斑驳光线。
他挪动身体将自己藏进阴影里,因为那花纹瑰丽异常,而耀眼的东西对他们来说通常与死亡无异。
漆黑中出现的唯一光源通常会吸引许多东西,有的来扑火,有的来索命。
塔尔不知道空中滞桥的另一端连接着什么样的地方,因为派去打探消息的人从来都有去无回。血族大君羽画对此倍感欣慰,说反正狼多肉少只进不出,想死多少人就送去多少,谁也不会嫌食物太多。
可怪就怪在,联盟长老殿里的长老们十年如一日地对送食物这件事乐此不疲。公开表示过异议的人不算少,但很快就都销声匿迹,不是在任务中丧命,就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塔尔趁着最后一点光还没消失,打开了苍珩给他的卷轴。
——通缉榜首位,虞影溯。
他的名字像一种花,美艳动人,却对人类而言带着剧毒。
猎人们把通缉榜上的吸血鬼称作“恶鬼”,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累累血债。他们会对普通人下手,也会针对猎人和暗鸮恶意报复,将被吸干了血后的干瘪尸体横陈在联盟的石殿前,或者转化后扔到日光下,看着他们化为灰烬。
那些名字通常会从底下慢慢往上爬,可这次的任务目标闻所未闻,塔尔也从来没在别的血族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他起初甚至怀疑这份卷轴的真伪……因为那张画像如同一个被杜撰出的存在,美得有些失真。
塔尔换了个姿势,坐到树枝上靠着杉树粗大的树干出神,心想这家伙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长老殿或者四大家族,又或者血族里的谁。
他有自己的一套标准来评判血族,如果空降榜首的这位是无辜的,也不是没办法在留他一命的情况下交差。长老殿只看他们带回去的獠牙或者灰烬,通缉榜上那么多名字,随便找个替死的轻而易举。
希望能早点结束,塔尔心想,天亮之后他还想早点回家。主厨昨天就烤好了蛋糕,等着他回家过生日。
他舔了舔自己的后槽牙,伸手摸到了藏在衣摆下的银质小刀,完成了最后确认武器的步骤。
今夜没有月亮,有些人把每个月的第一天称为凶日,说星光独大,喻义不详。
午夜的钟声沉闷地敲过十二响,夜空边缘开始浮现出瑰丽的血色花纹,结界如蛛网一般放射着碎开,玻璃裂纹无限向四周延伸,缓慢开启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光从针叶夹缝中漏进了塔尔的眼睛,把他眼底的碎星映成了与黑夜截然相反的颜色。远处鸦群哄闹着煽动翅膀,凄鸣声划过黑天,掩盖了灼目的星光。
狩猎者们来了。
血族披着雪白的光步入森林,有些目露凶光,贪婪而凶恶;有些优雅入场,缓缓消失在黑暗中。落叶被踩踏后发出酥脆的声响,脚步声逐渐变得密集。
塔尔等了很久,等到他们几乎尽数销声匿迹后也没看见卷轴上的那张脸。而就在他以为见不到了的时候,裂痕处却再次出现了一道身影,穿着有些松垮的黑色风衣,头发像缎子一样垂到腰间。
是他。
塔尔屏住了呼吸,左手拿弓右手抽箭,眯着眼睛拉开弓弦,瞄准了虞影溯的左肩。他不想惊动对方,然而箭矢还未离弦,周围潜伏的暗鸮却忽然出动。
几乎是同一时间,对方闪着血光的视线便直冲他而来。
被看见了。
塔尔心下一紧,以最快的速度放出了箭,他的箭矢上涂了专门针对吸血鬼的液体麻痹毒素,只要擦破皮肤就能迅速控制他们的行动。
可即使他的动作再快,提前暴露也给了对方反应的时间。呼啸而出的箭身和虞影溯擦肩而过,他甚至伸手抓住了尾羽,同时侧身躲过了从左侧刺来的匕首,用被截获的箭尖反手割开了那人的咽喉。
整个过程,身上没沾一滴血。
塔尔不知道为什么已经被拒绝的暗鸮会出现在他周围,又为什么在关键的时刻打乱他的节奏。索萨家自己养的暗鸮不会做这种蠢事,他相信兰克的能力和手段。
可他来不及思考太多,眼前的血族是个体术高手,他动作灵活而利落,又带着可怕的力量。一名暗鸮丧命之后,剩下的那些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四散而逃,导致站在树上的塔尔成为了对方眼中唯一的目标。
可他仿佛不是来狩猎的,他对脚边的新鲜血液毫无兴趣,眼睛直勾勾盯着塔尔。
“这么热情?”虞影溯的声音却意外清澈,“你叫什么?要不要跟我走?”
话音还未落下,又一支带着毒的箭擦着他的脸颊而过。虞影溯侧过头躲开,正巧结界裂口的光忽然就暗了,视线在这一刻陡然清晰。
画像上漏了一点,虞影溯左眼眼角还有一颗泪痣。
“做梦去吧。”塔尔低声道。
“可我不睡觉,怎么做梦?”
虞影溯弯腰捡起了已死暗鸮的匕首,喉咙干得冒火,却对脚边的血液没有半点的兴趣。树上那人身上散发的香气拽着他一步步向前,让他忽然想起之前在暗党宴会上听到的事。
——森林里的猎人中有个极品,他身上的血香到想让人把他撕碎,可偏偏极难对付,以一己之力杀了四个他们的同伴。
塔尔暗骂了一声,趁着虞影溯抬眼的瞬间再次拉开了弓。弓弦离手的刹那,一道银光迎面而来。匕首稳稳钉在了他耳侧的树干上,仅有一指的距离。
耳侧匕首的手柄上沾着血,印出不太明显的手指痕迹。虞影溯一步步朝着他走了过来,一跃踏上了低矮的枝丫,跳跃的过程轻松得如履平地,眼里是肉食动物盯着猎物时才会有的眼神。
塔尔的第一反应就是跑,下一秒就从二十米高的树枝上一跃而起。
虞影溯和从前的那些任务目标截然不同,是他前所未见的强大。心脏鼓动的声音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绪,远处乌鸦的叫声被大脑放慢到了极致。
有人说乌鸦是厄运的象征,也有人说它们充满智慧。许多这些念头在塔尔腾空的时间里涌入他的脑海,又在落地的那一刻尽数消散。
从空中落到地面不过短短半秒,塔尔下意识接了一个翻滚,跟着道标朝着索萨家古堡的方向跑。他清晰地明白逃跑毫无用处,但他需要时间思考对策,因为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把他藏起来,自己转身去面对怪物。
身后的虞影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塔尔就是知道他离自己很近,而且越来越近。不属于人类的那种冷香被风带到他身边,就在对方即将伸手触到肩膀的那一刻,塔尔猛地转身,迎着风一跃而起蹬上了虞影溯的肩膀。
虞影溯没料到他的动作,下意识抬手抓住了他的脚踝,手腕一拧,关节错位。踝骨处传来的剧痛让塔尔脸色一变,他咬着牙想借力起跳去踹虞影溯的脸,可对方在他腾空的瞬间松开了手,让他失去重心摔落在地。
“好身手啊,”虞影溯低头,觉得有些好笑,“你比普通人类厉害很多,想杀我?”
杀不杀的另说,塔尔狼狈地撑起身体,仰头就对上了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你的脚踝脱臼了,刚才那种攻击方式或许对别的血族有用,但对我没有,”虞影溯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教你。”
一个吸血鬼想教人类体术?塔尔以为自己在做梦,开什么玩笑。
但对方的神情不像是在逗他,甚至蹲下身帮他脱了左脚的鞋,冰冷的手钳住了他的脚踝。那感觉像是光脚贴上了大理石,冷得他一颤。
“松开。”塔尔哑着声说。
“别动,给你复位,”虞影溯捏着他的踝骨,“当我的血仆虽然不保证能在罗莱斯横行霸道,但应该比在这里过得舒服。刚才那些人想害你,看不出来吗?”
蹊跷之处太多了,但那些人实实在在都是索萨家养的暗鸮,兰克有什么理由要害他?
难道家里出了叛徒?
“换了别的血族,上来就被这么追着打,早就来要你的命了,”虞影溯低声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杀我,但有话好好说,我第一次来这里,是以前得罪过什么人吗?”
“我不当血仆,”塔尔低声道,“再说一次,松手。”
“你们对当血仆是有什么偏见吗?各取所需的交易罢了,不是在侮辱你的人格,”虞影溯嘴上客客气气,手上钳制的力道却在逐渐加重,“不出意外的话我只会有你这一个血仆,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塔尔咬着牙,他开始庆幸面前这个吸血鬼不是那种话少的,先前狂奔消耗的体力恢复了大半,有体力就能完成更多的事情。
虞影溯嘴上说得好听,但吸血鬼个个都是迷惑人心的高手,鬼迷心窍了才会真的信。可就在塔尔抬眼时,那双始终注视着他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刹那间,眼底的笑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脚踝处的疼痛感骤然加重,原本就错位的骨骼发出了崩溃般的响动,好像下一秒就会被生生捏碎。
冷汗霎时间浸透了里层的衣服,塔尔意识到自己的想法被看透了。对方根本没准备给他逃跑的机会,想要废他一只脚不过抬手的事,还不动手只是不想撕破脸,留点最后的余地。
“怕什么?”虞影溯笑了一声,仿佛刚才放出威胁的人不是他一样,“再跑,脚就要废了。”
塔尔心里骂他,再捏才是要废了。
“不说话,很疼吗?”虞影溯又问,“你骨头很细,倒是挺结实的,换个人早就断了。”
他等了很久也没听到半点回复,眼前的人分明疼得冷汗直冒,但一声不吭,甚至脸上都看不出有什么异样。这种莫名其妙的较劲让虞影溯觉得新奇,但他想看点更有趣的,比如对方怎么反抗,还藏着什么杀招。
塔尔根本没看清他的动作,骨骼回位的声音伴随着直冲脑门的剧痛,让他实在没忍住发出了闷哼。可到嘴边的咒骂还没来得及脱口而出,脚腕又被再次卸了下来。
接连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侧倒的姿势给了他够到背后箭矢的机会,银光一闪便朝着对方眉心而去。
他只是废了一只脚而已,双手还完好无损,就算爬不起来也不会任人宰割。
虞影溯伸手拦箭的瞬间,塔尔顺势往侧面翻滚,拔出了紧贴在腿侧的银匕首。他本以为对方会紧追不舍,却不料吸血鬼就这么站在原地,全然没有步步紧逼之意,甚至连视线都不再落在他身上。
不对。
始终寂静的森林里突然出现了沙沙声,可此刻没有风,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什么人经过。
虞影溯抬起了头,塔尔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另一双闪着血光的眼睛。不速之客站在他头顶的树枝上,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的好戏。
“我还在想你要多久才能发现我,美人,离开罗莱斯之后警惕心都下降了,”他的视线在塔尔身上停留了片刻,又问虞影溯,“他想杀你,匕首都拔出来了。不早点享用完扔回去,难不成还想捎个带刺的玫瑰回去养着?”
他戴着顶礼帽,阴影里的脸看不清长相也看不清情绪。
“滚下来,然后走远点,”虞影溯低下头,“我没兴趣被旁观。”
树上的血族叹了口气,落地的时候连片落叶都没惊动。他转头望向塔尔,脱帽行了个礼,露出了脸。
“赛尔芬·伯兰,”他说,“幸会啊。”
“没人跟你幸会,”虞影溯起身拍掉粘在衣角的树叶,“你任务完成了?”
“唉,我就是来跟你说这个的,”赛尔芬摊手,“刚从那边回来,事情反正是黄了,算我倒霉。”
虞影溯有些意外:“他不是让你去断人后路吗?普通人都搞不定?”
“看我倒霉你倒是很开心啊,”赛尔芬失笑,“我去的时候已经晚了啦,有个混血种带人围了古堡,我要杀的人也被拖了出来,大厅里满地都是血。他们猎人自相残杀,我不仅没来得及动手,同行的那四个拖油瓶还被发现,现在骨灰都吹出去几百米远了。”
塔尔动作一顿,森林里的古堡屈指可数,但他从没听说过有哪家得罪了长老殿里的混血种,甚至到了一整家都要被灭口的程度。
他不动声色地向后仰,手里的匕首还在,后腰别着的那把小银刀也还在。近距离攻击用不到别的武器,他不能急,如今要做的只有等麻药充分发挥作用,一旦对方半边身体动不了,他的胜算就更大。
“都死了?”虞影溯皱了皱眉,“我记得那四个……”
“森林里用不了法术,还有个混血种在,没办法的事,只能说命不好,”赛尔芬叹了口气,“我不抢你的猎物,只是想来告诉你别靠近那个地方。他们准备等天亮把那栋城堡也烧了,顺便处理里面的尸体。”
虞影溯被他这么一说倒是来了兴趣:“那趁着还没烧一会儿去看看。”
他右手动不了了,应该是之前抓住箭时被擦伤,麻药开始生效。他把手揣进口袋,余光扫见受伤的猎人身体后倾,手上动作不断,显然是一副不准备就范的模样。
“我就知道,”赛尔芬无奈,“美人,你知道自己在通缉榜首吗?”
“不知道,无所谓,”虞影溯顿了顿,“你说的地方在哪里?”
赛尔芬比划了一下方位:“从这里往……西面吧,就十几公里,不算远。”
塔尔猛地抬眼,从这里往西只有两座古堡,其中之一就是索萨家。
虞影溯注意到了,他原本不打算多问,但见了他的反应却忽然来了兴致。
“他们要你杀的人是谁?”
赛尔芬也没料到他会问,愣了一下,又很快回答:“啊,兰克·索萨,联盟的药剂师,四大家族之一的家主。”
塔尔只觉得脑中一震,随后听见的声音像是都蒙了层罩子,呼吸也停住了。理智告诉他这种突如其来的消息辨不清真伪,可在场的两个吸血鬼并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和索萨家的关系,没理由在他面前说这个谎。
刚才联盟暗鸮可以暴露后放弃自己也是长老殿的授意吗?哪个长老……或许说哪几个长老有这个权力去抄索萨家,那是联盟四大家族之一,是联盟的根基之一。他是被牵扯的?联盟究竟要干什么?索萨家发生了什么?
他的反应让赛尔芬眯起了眼睛,正准备开口,却被虞影溯抬手打断。这种异常出于什么原因显而易见,虞影溯走到他面前,抽出了他掌中的银匕首甩到一边。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很低,颤抖不止,“谁?”
“索萨家,”虞影溯说,“兰克·索萨。”
设定细化:
特拉古欧森林结界能让血族无法在其中使用法术,是联盟盟主为了保护猎人和人类设下的限制。森林结界在每年11月1日开启,12月1日关闭,期间是血族的狩猎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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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1章 虞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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