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夜,姜润瑜到了局子里喝茶。
因为明天正好是周日,不用上课,所以陈怀就没急着回去,拿手机给班主任发了条消息汇报了行踪,秦楚桓本来就是走读的就更不用说了,俩人一人一边坐下,陪着姜润瑜。
他们坐在大厅里,除了他们仨还有几个人,只不过被手铐拷在椅子上,其中坐在两头的两个人还互相干瞪眼着,嘴里骂骂咧咧的说着什么。
不过是碍于警察局的原因,他们的声音没那么大,有点像班主任离开了教室后学生们的窃窃私语,偶尔冒出来几声大的。
有个女警拿了块热毛巾递给姜润瑜,让他擦擦脸上的血迹。
在亮堂的大厅里,姜润瑜脸上的血迹更加清晰明了,要不是这边的警员确认了姜润瑜的生命体征,否则要直接打120送医院去了。
姜润瑜伸手去接,却忘了自己手上也残留着自残后的血污,让陈怀和秦楚桓两人直接看了个正着。
陈怀皱眉:“阿瑜......”
姜润瑜低着头没看他,只是自顾自地擦拭着脸,擦完脸擦手。
秦楚桓见状脸色冷了下来,双手抱臂环胸,头摆到一边,他的脾气向来如此,不高兴就不说话,急起来就口无遮拦。
他想,姜润瑜这个人看起来每次和他说话都事事有回音,其实他根本没放在心上,自己和陈怀对姜润瑜耳提面命了那么多年,他还是这样,从来都没有想过我们两个朋友的感受。
但陈怀不像秦楚桓,他见姜润瑜默不作声,一把拿过热毛巾,将他的手拽了过来。
“姜润瑜,你答应过我们什么?”
陈怀抬眼看他。
姜润瑜和陈怀对上视线,被他的目光烫的又迅速低下头。
要怎么说呢?
要说因为做了个噩梦心情不好会不会被认为太矫情?
要说因为那个男的我让我勾起不好的回忆会不会觉得我一个男生有什么好怕的?
要说因为凌晨了我心情不好了会不会太敷衍?
姜润瑜还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开心了,就,这样了。”
陈怀拉开姜润瑜的衣袖,触目惊心的伤口让陈怀的眼底倒映出一片鲜红。
“算了,没事的。”陈怀到底没说什么重话,用毛巾轻柔地擦拭起来。
秦楚桓虽然一直别着脸,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这边,在看到这些伤口之后,他抑制不住自己心里的怒火:“姜润瑜你要死啊,你划这么深!”
姜润瑜被吓的一个激灵,有点不自在的把手缩了回来。
“别喊那么大声。”他的声音渐弱。
陈怀给秦楚桓使了个眼色,把姜润瑜的手又抽了回来,继续帮他清洁伤口。
秦楚桓没好气地回了陈怀一个瞪眼,对姜润瑜伸出手:“手伸出来。”
姜润瑜不明白:“啊?”
秦楚桓没解释,把姜润瑜的另一只手拉过来,然后撩起衣袖。
好在这只手上没有多出来的伤痕。
“算你小子还有点分寸,等着。”秦楚桓丢下一句话,起身去找之前的那位女警了。
陈怀观察着这些伤痕,有的看起来是不是新的,看起来是前几天划的。
结了痂的伤口被重新划破是不是比新划出来更痛?
“阿瑜,”陈怀头发都耷拉下去,好像有点不高兴:“疼不疼啊?”
姜润瑜以为陈怀在担心他下手轻重,于是没心没肺地说:“还好,痒痒的。”
确实,手腕被弄的有些痒的,倒是不怎么疼。
两人都没再说话。
陈怀专心的擦拭,干掉的血迹确实不太好清理。
姜润瑜则是安静的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秦楚桓没过多久就回来了,手里还拿着消毒包扎的东西。
他走到陈怀的旁边,陈怀自觉的接过,然后给姜润瑜的伤口处理起来。
“疼了就说,知道没有?”陈怀像哄小孩一样。
“嗯。”
姜润瑜这么答应着,但在感受到疼痛的时候还是咬着牙没说,眉间轻微蹙起。
秦楚桓自然注意着,心里冷哼一声,但还是没有戳穿姜润瑜,只是踢踢陈怀的脚让他去看姜润瑜的表情,然后让他轻点。
刚消完毒,陈怀还没来得及把纱布给裹上,姜正国就从审讯室里面走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警察。
他脸上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还在大声地追问着。
“老王真的是骗子?......那我的钱怎么办?真的要回收?可是那是我跑了好几个工厂跑来的血汗钱.......什么?那工厂也没有证?!”
那警察应该是被问得有些不耐烦了,朝他摆手,边敷衍着边把另一个人抓进审讯室。
姜正国整个人都不好了。
姜润瑜识别出那是姜正国的声音时,就睁开了眼睛,他朝着自己父亲那里看去,白天还红光满面的男人此刻满脸惆怅。
姜润瑜已经从陈怀的嘴里得知老王是个实实在在的骗子,看到姜正国这幅样子,他竟然有些幸灾乐祸。
爸爸,你怎么就是不知道长心眼呢?
很多年前的那个骗子骗了你一顿就算了,现在为什么还要还被骗?
他有些自虐似的勾起了嘴角,在心底嘲笑着自己的遭遇。
姜正国抬头,就看到了姜润瑜带着怜悯的眼神看向自己,好像是在讥讽着自己什么。
他怒气上头,朝着姜润瑜这边走来,嘴里骂骂咧咧地说:“姜润瑜你笑什么?我赚钱特么还不是为了你!”
姜润瑜见状,不动声色地把手收了回来。
秦楚桓和陈怀他俩知道姜正国不怎么关心姜润瑜,见他气势汹汹地逼近,两人下意识站起身,隐隐挡在前面,他们都以为姜正国好歹怎么样都会询问一下姜润瑜的状态,毕竟他能出现在这里,就代表着他已经知晓了事情的所有,可是下一秒发生的事情让两人都没缓过神来。
姜正国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陈怀和秦楚桓,拉起姜润瑜,接着只听见一个清脆的巴掌声在大堂里响起。
刹那,整个大堂都安静了下来,原本角落里断续的窃窃私语和偶尔冒出的低骂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钉住了,目光从各处投来,汇集在姜润瑜身上。
姜润瑜就好像是课堂上被抽问问题却回答不出的学生一样,周围人刺眼的目光让姜润瑜好像是全身**着站在人前。
好,难堪。他想。
不知名的情绪从心底蔓开,沿着筋络一寸一寸的攀附,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心脏开始传递到掌心,逐渐转化为了刺痛,酸痛。
好痛。
好麻。
时间好像忽然变得很慢很慢,慢到姜润瑜能听得见自己的心声,一下又一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玩偶,好像在某一个夜晚,被失控的男人抓起用力的砸在墙上,然后被撕扯,最后被扔到了窗外,而这一切都被相机记录了下来。
永远也不会随着时间消失。
那时候他也觉得时间过的好慢好慢,慢到自己的心声也听得一清二楚,他能清晰的感受到心在缓慢地动着。
现在他知道了,原来那是自己的自尊心在一点一点的裂开,直到今天。
豁然裂开了一条,大大的口子。
姜正国看着姜润瑜被自己打的偏头过去,一动也不动,什么反应都不给,他怒火中烧,抬手又想给姜润瑜一个巴掌,心想姜润瑜这人不给自己反应是在挑战他吗,自己在没事找事吗?
手抬起来的时候,秦楚桓迅速反应过来,在巴掌落下去前抓住了姜正国的手腕:“你冷静一点!”
姜正国一把甩开秦楚桓的手,并不管旁人,他的手指直戳姜润瑜的额头:“你为什么非要这样?我赚钱不容易姜润瑜,你每一次都要来搅乱我的生意!姜润瑜,我的生活被你搞得一团糟!”
可是,是他们先对我下手,爸。
陈怀气不过,上前争论:“你这话什么意思,明明那个王什么才是罪犯,你怪阿瑜算什么事!?”
“我和姜润瑜说话你来插什么嘴?”姜正国被戳中了痛处,气的跳脚,酒精让他的理智蒸发殆尽,话语如同失控的机关枪,扫射向四面八方,让人插不上嘴,“不是姜润瑜的错?操**的他不会好好的呆在屋子里吗?以前是,这次也是,每一次,每一次!”
别说了,爸爸。
求你了,别说了。
你骂我,你别骂我朋友,求你了。
我们回家说好不好?
姜正国愤恨地拍了拍姜润瑜的脸颊:“姜润瑜你这张脸真的招人喜欢,王建材也是因为你才答应拉我一把的,你能不能收收你这幅样子?装给谁看呢!”
别说了,别说了。
姜润瑜想,其实姜正国是知道的,他知道那些人都是什么德行,但他还是不管不顾的带和他们合作,可是你的每个决定都让我遭遇了无妄之灾。
可是爸,你为什么不看看我因为你遭受了什么?
姜正国还在喊:“姜润瑜你就是一个灾星,自从你出生,我事事不顺,我的老婆因为你走了,我的前程也是,你为什么就不知道滚远点呢!”
“我看你为什么不死在初中!”
姜润心一颤,终于说话了:“爸,我们回家说,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小,细如蚊呐,略带着恳求。
姜润瑜不想和姜正国吵架,他本来就不怎么擅长输出,被姜正国骂的多了,自然也知道他的攻击力之强悍,所以他向来不和他争口舌,越争越痛苦,以往他最多在逼急了时还手,但此刻,显然不是时候。
而更主要的原因,是丢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处境,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打架的模样,哪怕是最好的朋友。
他可以接受过去的自己被怜悯,但是他不允许此刻的自己狼狈。
自残的事情被他们知道是出乎意料,那时候他们脸上浮现的神情——不解中带着几分怜悯,让他久久无法忘却。
就当是青春期小孩可怜的自尊心吧。
姜正国骂了一通之后好多了,也知道在这里呆着只会丢人,抬起手揪住姜润瑜的耳朵,扯着他往外走。
秦楚桓看不下去,上手去拉扯,但姜正国却只是加重了抓姜润瑜耳朵的力度,警告着秦楚桓别乱来。
男人的力气很大,姜润瑜想挣脱就觉得自己的耳朵快要被撕裂下来,他甚至感受到了一丝眩晕,接踵而至的是耳鸣。
但是他有什么办法。
他只能闭着眼睛,忍受着痛苦,忍受着这份屈辱,忍受着自己这幅窘迫的模样,不带一丝遮掩的,完完全全暴露在了自己认识了17年的,好朋友面前。
好想死,好想现在就死。
他真的害怕面对其他人的,任何负面的目光,情绪。
少年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想让疼痛转移些自己的注意。
不要再在意自己了,很快的。
很快,就可以逃离了。
......
为什么没有人来救救我?
好难堪。
好难捱。
爸爸,你只知道往前走,你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
......
“喂,干嘛呢!给我放开。”
她的声音温润而有力。
说话那人不知道干了什么,直接让姜正国卸了力气。
一道温柔的力量把姜润瑜从中解脱出来。
姜润瑜抬眼望去,还是之前的那位女警。
耳朵还还能感受到刺痛,姜润瑜捂住耳朵,被女警拉到身后。
明明比姜润瑜还要矮一个头,但是却如此的宏伟,安全。
秦楚桓站在女警脸色不善的看着姜正国,而陈怀则是轻轻地把姜润瑜的手拉下来,去看他的耳朵。
耳道似乎充血。
“我教育我儿子你们能不能别管?”
姜正国不满地说道,气势依旧。
“这算是家庭纠纷吧,我和我儿子已经调解好了。”
姜正国嚣张地对着女警说完,接着冷笑着看向姜润瑜。
“姜润瑜,你现在跟我回家,或者这辈子都别回家。”
......
姜润瑜最讨厌做选择题。
小时候,在路过玩具摊时,他要选择小恐龙还是小卡车。
爸爸觉得小卡车好,妈妈想要小恐龙,但无论小润瑜选择哪个,他们其中一个人都会佯装生气。
于是小孩决定全都拿下,他想要爸爸妈妈开心,但是最后被笑着骂了句贪心鬼。
4岁的姜润瑜不明白其中的善意,所以他以为选择选择,顾名思义就只能选择一个。
过了两年,在父母吵架的时候,他要选择帮爸爸还是帮妈妈。
他觉得是爸爸错了,所以他先选择让爸爸低头,但是却被一顿骂,之后他想让妈妈道歉,却等来了冷眼和责备。
所以6岁的姜润瑜更改了过去的认知,有时选择,选哪一边都不对。
上小学了,他在面对迫害的时候要选择忍受还是逃跑。
但是那罪恶的爪牙却捂住了小孩的嘴巴和眼睛,困住了小孩的身体和双腿,容不得他半点选择。
7岁的姜润瑜由此得知有些选择,根本不给他机会去选择。
没过几个月,他在父母离婚的时候要选择妈妈还是爸爸。
小孩问:“我们不可以在一起生活吗?”
但是大人逼迫着他选择。
小孩说:“妈妈妈妈,带我走吧。”
但是妈妈没有回头,并且爸爸死命抓住了他。
8岁的姜润瑜知道了,有些选择即便作出,也毫无用处。
......
为什么要选择呢?
姜润瑜好累,他有选择的余地吗?
不合姜正国意的下场就是在这里大闹一通,最终自己还是要被迫回家。
于是在令人窒息的安静里,他听到自己说:“爸,我们回家吧。”
17岁的姜润瑜明白,有些选择是身不由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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