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正国背着手,在前头走得很快,嘴里兀自喋喋不休地抱怨。
“……给你吃给你穿,哪点亏待你了?摆出这副死样子给谁看?我欠你的吗?”
姜润瑜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走得很慢,他只是觉得很累,父亲的叫骂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
姜正国回头瞥见儿子那副魂不守舍、步履蹒跚的样子,心头的火气噌地又冒了起来。他折返回去,粗糙的手一把拽住姜润瑜的胳膊,发力往前拖:“走快点!磨磨蹭蹭的!我少你吃了吗!”
姜润瑜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胳膊被攥得生疼,但他身体僵硬,像一棵根系死死抓住土地的树,只是被动地被拉扯着倾斜,极不情愿地不得不迈出一大步。
“姜润瑜!”见状,姜正国甩开他的胳膊,怒气中,竟然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困惑,“我现在是求你回家是不是?我给过你选择的吧?是你自己选的跟我!现在又做出这副我拿刀逼着你的委屈相给谁看?!我到底怎么你了?”
姜润瑜低着头,看着地上两人被路灯拉长的扭曲的影子,他听着姜正国说话,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无力,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叹了口气:“没有,我们回家吧。”
姜正国猛地停下脚步,紧紧盯着儿子低垂的侧脸,心里无名火直冒:“你又为什么叹气?姜润瑜,你告诉我,我他妈到底哪里不如你意了?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这种对话在两人之间重复不知道有多少遍,姜润瑜曾在脑海里预想过,自己下次再碰到姜正国问这种话时要如何回复,但他这次还是和往常一样,最终只是看着地面,声音干涩:“胸口有点闷而已。”
他的声音很轻,就像他自己一样,枯败的鲜花轻轻一吹就会落下花瓣。
姜正国还想再说什么,只是目光扫过姜润瑜的脖子时,隐约看到了围巾下有些不同的颜色,他眉头一皱,伸手一把将儿子的领子翻了下来。
而姜润瑜下意识地抬手闪避,可惜晚了一步。
触目惊心的淤青和红痕瞬间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道丑陋的烙印,盘踞在少年脆弱的脖颈上。
姜正国的手僵住。他似乎是被惊到,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他脸上的怒气依旧,只是眼神中不免透露出震惊,甚至还有一丝慌乱。
下一秒,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嘴唇嗫嚅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尴尬又紧绷的沉默。
姜润瑜看着父亲脸上那复杂难辨的表情,一颗心竟可悲地、不受控制地生出一丝微弱的期待。
他会心疼吗?哪怕只有一点点?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恨不得给自己一拳。
姜润瑜,你真是贱得没救了。
就在他走神自我厌弃的瞬间,姜正国说话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底气不足,但为了先发制人,语气又是他惯有的粗暴:“你,你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他停顿了一下,脱口而出的是带着羞辱意味的话:“和以前一样,真是自己作践自己!”
沉默。
无尽的沉默。
姜润瑜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巨响,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然后又猛地被投入了爆炸的中心。天旋地转,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又瞬间冻结。他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发抖,嗓子眼像是有什么异物卡在那里,不上不下,干涩剧痛。
但他还是忍受着异物抵在嗓子眼的痛感,他抬起头,带着不可置信的疑惑:“和以前一样?……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你知道我经历过什么?你知道这伤代表着什么?你一直都知道?!。
“什么意思?……你都知道?”
你都知道?你特么什么都知道?!那我这么多年假装没事人一样是在干什么?
觉得我可悲又可怜,你到底什么意思,你说话啊!
姜正国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对上儿子那无助又失望的眼神,他下意识地避开了,紧接着他又感到一种没由来的羞愤,他只好语气生硬地反问:“我知道什么?我能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想要我怎么跟你说?”
“想怎么跟我说?”
姜润瑜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谎话,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死死抓住姜正国的衣领,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他双目赤红,像濒死的小兽,死死瞪着这个他应该叫父亲的男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一句话也质问不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
既然知道又为什么装作不知道,任由我一个人把所有的委屈打碎了吞进肚子里。
这么多年积压在心底的无助与痛苦,所有的委屈、恐惧、愤怒,被他埋藏在他亲手铸造的比钢筋造出来还要坚固的房子下,一点不得动弹。
而现在,这一切都轰然倒塌。那房子自下而上的塌陷,明明掀起了无数尘土,却炸的少年听不清声音,好像悄无声息,整个世界变成了无声的默剧,就如同以前的黑白的老旧电视机,世界从具像化的三维抽成一条条线条,将整个世界纤维化,那无边的痛楚与苦难都线与线的夹缝里倾泻而出。
姜正国被儿子这从未有过的复杂的情绪惊住了,一时竟忘了挣脱。
他看着姜润瑜通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水汽,那里面盛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
他感到一阵心虚和莫名的刺痛,但长期以来的习惯不允许他在此刻弱下来。
“你放开!反了你了!”他色厉内荏地低吼,“我和你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做这么多还不是为了你好,谁知道你居然还弄出这些痕迹来!丢人现眼!”
他本来有些不占理,越说到后面却越理直气壮起来。
“为我好?”姜润瑜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男人,他几乎是吼出来,“姜正国!你是我爸!我爸啊!”
眼泪终于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少年眉宇间充满了巨大的痛苦和不解,他心里发寒,比这晚的风更冷。
他想起过去无数个被忽略的细节,那些毫无预兆的暴躁,那些含沙射影的责骂,原来不是忽视,而是知情后的厌恶和逃避吗,那那些对自己莫名的关心,难道只是源于他的愧疚吗?
会是自己想的太多吗?姜正国说的是真是假?我的猜想正确吗?一切容不得他冷静下来慢慢思考,他越想越拧巴,只觉得一切虚幻,就好像活在一个巨大的骗局里,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只有自己装作一切没发生,一切如常。
他紧紧盯着姜正国,想从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里找到一个答案,一丝愧疚。但在对方回避的、甚至带着些许恼恨的目光中,他只觉得浑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
他似嘲弄般低低笑了一声,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揪着父亲衣领的手,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放弃了最后的希望。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张了张嘴,他太想说些什么,可是满腹的怨恨和撕心裂肺的委屈最终只压缩成一句质问:
“爸,你什么都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姜润瑜咬着腮帮子。
他是第一次问出这种话,第一次把心底那个血淋淋的问题剖开,捧到父亲面前,随之带来的生理性反应使他觉得浑身发麻,耳边响起鸣叫。
为什么心里那么痛?
姜润瑜无比希望自己能拥有小说主角的那种可以屏蔽感情的能力,比如说精神武装,可是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
一个快要死掉的高中生。
这一声质问叫得姜正国心脏猛地一缩。他看到了儿子脸上清晰的泪痕,那无助又绝望的眼神像鞭子一样抽在他心上。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又在逃避一切,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伸手,想说点什么。
但紧接着他就为自己的想法而感到厌恶,这份厌恶最终竟然促使他猛地抬手——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甩在了姜润瑜的脸上。
打完了,两人都愣住了。
更加猛烈的耳鸣,然后是火辣辣的痛。
姜润瑜想,明天大概会肿起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姜正国大口喘着气,盯着儿子脸上迅速泛红的指痕,喉头滚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良久,姜正国平复了躁动的情绪:“我看你是真疯了,敢这么跟我说话,姜润瑜,谁告诉你你可以直呼我的大名的?”
“你翅膀真是硬了啊,染头发不少钱吧,我赚的钱就是要你这样花的吗,要我说你就别回家了,好好想想自己到底错在哪里。”
姜正国的语气冷静,简直和之前的他不是一个人。
姜润瑜其实特别不懂他,有时候的姜正国就像个暴怒的疯子,有时候却特别冷静自持,他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姜正国。
他被打的侧过去的头,像是被固定住了,一动也不动。
“你装出那副样子给谁看?我真的后悔生了你,一点用没有,净会给我找麻烦。”
姜正国说完转身就走了,一点都不在意姜润瑜等会的去处。
“爸。”
姜润瑜平静又嘶哑的声音响起。
姜正国的脚步没有停顿,反而走得更快了,很快便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姜润瑜缓缓地转过头,他想追上去问清楚一切,想让他告诉自己到底哪里做的不如他心愿——哪怕姜正国刚才甩了自己一个耳光。
他就像一条被驯化的畜生一样,哪怕姜正国再怎么骂他打他,他还是会摇着尾巴可怜地祈求姜正国能低头看看他。
他想告诉姜正国自己很有用。
明明从前那么厌恶这个家,明明平时自己很看不惯他的作为,想过自己长大以后离开家再也不要和他见面明明。
那为什么此刻被丢下,心里却像被生生剜走一块。
少年似乎分裂了一样,一个姜润瑜在说“爸爸,你不要抛弃我”,另一个姜润瑜再说“你都要死了,你还在这里摇尾乞怜”。
姜润瑜像个生锈的机器一样,想动却动不了,只剩下语言系统还在运作。
“我哪里不好了?你告诉我啊?”声音很轻,只有姜润瑜自己听到了。
姜润瑜向前走,世界再次变得寂静无声,只有冰冷的夜风吹过他的脸颊,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扶着街边的商铺,一点一点挪动着,直到眼泪终于落下,他慢慢的蹲下然后跪在地上,像一只被彻底遗弃的幼兽,无声地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为什么明明错的不是我啊,爸,为什么我顺从你的想法你还是要这样对我?我到底怎么做你才能对我满意?
他想,我可以去哪里呢?
去陈怀的家里,然后让好友看看他回家的选择最终得到的是一个巴掌印。
去秦楚桓的家里,然后被他的家人围观,然后收获一波怜爱吗。
不要。
不去。
都不去。
姜润瑜的脑子一抽一抽地疼,周遭太安静了。
好像都死了一样。
他讨厌自己莫名其妙放不下来的清高,讨厌自己为什么不愿意低头去寻求别人的帮助,讨厌自己不愿意袒露心声,讨厌自己的软弱,讨厌自己沉闷的性格,讨厌自己总是心口不一。
他讨厌自己。
负面情绪如潮水一般涌来,将他淹没。眼眶发酸,他大口喘息着,拼命想把眼泪憋回去,他闭上眼睛,额头磕到地上,双臂折叠抱住自己的头。
不要难过了。
没有什么好难过的。
剩下的几个月里,还要好好生活。
从臂膀的缝隙里,姜润瑜感受到呼驰而过的车,他的光从自己身上滑过,然后又离开。
那道光却让已经快要平复的心蓦地一颤,眼泪就这样落了下来,紧接着酥酥麻麻的酸感从心尖上蔓开,姜润瑜可以感受到这股感觉逐渐传递,向上至喉咙,向下至一胸腔,最后停在掌心
喉咙发痒让他想要呕吐,太痛苦,太痛苦。
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手上,好痛。
姜润瑜无助地失声痛哭起来,身体止不住的发抖,耸动。
姜润瑜想只要自己再心硬一点,再坚强一点就不会那么伤心了,对吧?
他在难过什么呢,明明这样的情形已经以不同的方式在自己的脑海里发生过无数次了。
好痛。
好痛啊。
姜润瑜好像化作了一条河,在河的源头,他看到了自己在蹦蹦跳跳地走在昏暗的路中央里,旁边是路灯散着白色的微光,有小飞虫绕着光飞。
似乎是春末夏初,晚上的风吹起小孩的衣服,从下摆灌进去,又从衣领、袖口钻出,不冷不热。
风继续往后吹。
小孩随着风一起往后看,他转头,后面是一对年轻的夫妻,男人偏高板寸头,女人的头发松松垮垮地挽起,两人笑着看自己的孩子。
小孩张开双手扬起笑脸大喊着什么。
女人笑意加深,男人则是童心未泯般稍微弯腰,双手括弧放在嘴边回应小孩。
小孩在斜坡下,父母在站得稍高。
整个场景都有些失真。
......
姜润瑜捂着心口。
地上是被水砸湿的痕迹。
原来这要死一般痛苦的源头是过去的回忆。
在回忆里,姜润瑜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可是为什么,幸福总是远去。
我每次都做出错误的决定,我不该贪心选两个玩具,不该以为能让爸爸先低头,不该选跟妈妈走却被丢下,不该相信“我们回家”之后真的能回家,不该一次次把脸凑上去,等那根本不会落下的抚摸。
我再也不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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