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那血腥的宴席开到了深夜,一切都吃了个干净,村民这才餍足,说说笑笑散去。
郑喜女被绑在榕树下只听了一会儿,那老翁就把她从树下解下来,自然手脚还是捆着的,提着她的衣领带她和野儿一起回了院落。
木门紧闭着,野儿被关到后院屠夫休息的屋子躲开广场妖异的咀嚼声与痛吟。
冷冷的夜,寒霜一样等血来温。
郑喜女在前堂屋坐着,又回到了那张油腻的桌子边,老人给她端来带豁口的陶碗,径自给她松开了麻绳,但没有扯散。他把绳结塞到了郑喜女背到身后交握的手里,让她自己决定什么抽出来逃跑。
郑喜女俯首叼着陶碗把水喝净,舌头舔干净水渍,压下了浑身躁狂恐惧的血液涌动,宽慰自己慢慢平复了心情。
老翁道:“你见识到了那群孩子的疯狂了吧?我的野儿太天真单纯,混在里头早晚会被吃干抹净。况且这村子,容不下没有价值的人……连孩子也是。我要带野儿走!”
郑喜女不接声,借着黄烛光把这老翁仔细看了遍,等看得他坐立难安不敢说下头的话时,才怒而大骂:“黑心肝黑肠肺的贼翁!我扶你回村,你差点要了我的命。要不是现在有求于你,我真想把你打一顿扔水里。哼!你要说什么,我猜到了,但是没那么简单答应你。”
知道能保住命后,她是必然要痛痛快快喷他个狗血淋头的,以免气结憋死自己。
老翁朝她拱手,一下跪倒在地抹眼泪求道:“我也是没法子,当年被屠夫捡了要宰了吃,我只好告饶,说我能帮他引人回来,助他卖肉谋生,这才苟延残喘保住小命。姑娘,我虽死不足惜,野儿却是无辜的啊。她父兄早死了,压根进不了城。乱世里无依无靠就剩我一个亲人了。求求你……”
郑喜女冲他啐一口:“你以为这样跪下就能还清让我原谅?”
老翁又磕头:“老身罪孽缠身,死有余辜。但是姑娘,你再发发善心,帮我和野儿逃出村,也当是帮自己逃命。”
郑喜女道:“你挪过来点。”
老翁依言膝行到她跟前,老泪纵横地抱拳哀求。
郑喜女把气一沉,运足了力道用完好的那只脚使劲往他胸口踹去。就看到那老翁骨碌滚了圈撞到墙边,扶着一身老骨头吸气。
如此勉强算报了仇,眼下还要担心逃命的事,总不能废了对方身体,她告诫自己要平心静气,便收回了脚,面上冷色消融了点。
“过来,继续说。”
老翁不敢耽搁,赶紧扶着腰跑到她面前把自己计划说了遍,无非就是等屠夫睡了,村民也散了,趁夜色一起跑路罢了。他自觉对这村子有熟门熟路,摸黑跑路也有方向。
郑喜女心里嘀咕着难得好心,问他:“好像用不到我吧?你这么殷勤让我跟你们跑干嘛?”
“野儿不信任我,不知道肯不肯听我计划。况且老身自己也上了年纪,恐怕逃跑路上风吹日晒就病倒,届时我与野儿都要沦为待宰的羔羊。多一个人照料野儿,我也好放心动手。”
郑喜女估摸着这计划自己没有危险事要干,便一口答应下来,二人预备着等屠夫回来睡下再说。
她还问老翁:“你有没有什么药粉可以蒙晕那屠夫?我三人逃跑不会惊醒他吧?”
“姑娘放心,老身和你约定好了就出门去劝酒,定把那屠夫灌醉了才回来。”
郑喜女一口答应下来:“你快去,我等你回来。”
谨慎起见,她仍装出被束缚的模样蹲在角落熬时间。
等那宴席结束,屠夫歪斜身子扭扭进了门,看见角落蹲着低头的郑喜女,不由摸了摸腰上的菜刀,上头还有未干的血迹,让醉意正浓的他心中狂笑不止,杀意沸腾。
他吩咐同样脚步浮软的老翁:“把那村姑洗了绑院子里晾一夜,冷上一晚再晒一天,肉质更紧实,明晚我要宰她蒸了吃。”
老翁强压下脑袋的醉意,抱拳应下了。
屠夫径自回了自己房间,野儿早已被抱到郑喜女身后藏着睡熟了。
三个人又等了会儿,老翁去到后院听那屠夫开始打噗鼾,这才放下心回来,脚一软一跌,虚浮着回到郑喜女跟前,醉醺醺道:“好了好了,都走。”
郑喜女一扯绳结,不忘提醒老翁:“你用冷水洗个脸清醒点,待会儿出逃要小心谨慎,万一惊动了村民,三个人里属我死的最惨。”
老翁抹了脸点头,保证道:“醒着的,醒着的。”
三人为了不开门发出声响,就翻了窗逃出去,那落地的瞬间脚踝疼得让喜女面色扭曲了下,忍住不吭声跟着继续跑。
夜里走的不是白日她逃跑的那条大道,老翁带她们翻了毗邻的茅屋院落,不引人注意的悄悄绕路走。
“欸,痛……”
低低的交错痛呼接连不断,伴随轻细的抽泣声响起。
郑喜女耳尖听到了前头不远处的声音,有些不安地问那老翁:“前面怎么还有人在说话?”
老翁摆手道:“不打紧,不打紧,是被捡来的流民。因为伤的不重还能活几日,特意留着当储备的。每夜都先挑快活不成的才吃。”
郑喜女道:“绕路走,别在他们跟前晃。”
“不要怕,”老翁劝道,“都是些残缺的菜人,被拴着关在笼子里,除了哼唧几下什么力气都没了。不会阻碍到我们的。”
“我们当着她们面逃跑,却不救她们,愤怒怨恨下难免鱼死网破。往回走换条路!”郑喜女拍板到。
老翁无奈拗不过她,只好带她退出这条小路要换大路去。
忽而走了几步发现有间屋子亮了灯,两个孩子结伴出门上茅厕,大人们敞开门还在喝酒,那院落一时翻不出去。
三人蹲了片刻都不见关门熄灯,只得又原路折返继续前进。
郑喜女心中已隐隐觉得不妙,唯有硬着头皮继续走碰运气。路过那关押菜人的笼子时,果真有些还没昏迷的人留意到她三人行踪,有个眼力好的认出郑喜女,蹭着下巴靠到笼子边轻声喊她:“姑娘,你是叫什么女的是吧?救救我们呐。我跟你一道在河边打过水你忘了?”
郑喜女装傻加快脚步,猫着腰飞速跑。
野儿回头看了眼那几个笼子里的人,居然像被惊醒的野兽一般全聚拢到笼子边,眼睛睁圆抽动着腮帮子,神色扭曲而忌恨。
“救救我们呐,留步!留步!”
“那边那个孩子,你过来,我有糖给你吃……”
“不许跑,不许跑!”
因着喜女三人要彻底跑出她们视线了,所有人都发狂起来像虫子一样叠到笼边,一声更比一声响亮,好像把肺里最后的气也挤了出来,已完全抛弃了求救的念头,只有那怨恨支配着他们。
“来人呐!有人逃了!”
“发户籍的丫头跑了!要进不了城了!”
“菜人逃跑了!”
这声音汇成钟声,敲醒了所有熟睡的村民,黑夜里蛰伏的蜈蚣苏醒,千肢百足如灯火亮起,伸展了带毒的颚肢要擒拿猎物。
小鬼们出笼狩猎,瘸了腿的人类惊错往死路跑。
前路茫茫,后有追兵,眼见要被麻绳套住,忽而有金戈铁蹄声踏破尘土,如浪潮迅猛刮来。
“咻”一支羽箭射来,钉穿了挥刀村民的手掌。
领队的女子高喝:“放下武器,束手就缚!若有违抗者,杀无赦——”
有村民惊疑不定生了恐惧,那帮孩子们却是无法无天一推大人跑到了跟前,幼嫩的脸上燃起游戏的兴奋,呼啸着飞出绳子绊马射石子,拍手喜笑道:“真有马来了!”
兵卒哪里能料到幼童有此恶毒,十几个小兵不慎被埋伏的陷阱伤了手脚跌下马来,受惊的马便狂奔嘶鸣冲撞边上兵卒。
女子直接狠下心提箭射死孩子王,凶狠道:“谁敢违抗?!”
“哈哈哈哈!”却让余下孩子高兴地捡了尸体挥舞着要当武器也砸向军队,已是激发了杀欲。
大人们见自家孩子都能斗过军队兵马,也来了勇气持刀乱砍,因为都是曾宰过人练过刀法的凶悍刁民,瞄准了兵卒脆弱处砍去,竟然真能斗个不分上下。
一时间火光冲天,村落沦为人间炼狱,断肢残体血飞四溅,两派人马杀得凶性大发。
原本是前后夹击的郑喜女一行下落反而被忽略了去。
郑喜女抱着吓傻了的野儿往边上冲去找房屋躲藏,老头也跌跌撞撞跟在她身后,便这么流窜着躲开了箭矢砍刀等一切攻势,灰头土脸找到了处低矮的院墙要藏。
刚把野儿往院子里丢了,要翻身进去,忽然一点银光闪到她面上,喜女毛骨悚然往边上一滚,原本站立的位置落下一把插进地里的柴刀,沾了血磨了刃,银亮亮地映射王屠夫那满脸横肉的凶煞恶态。
“又是你这村姑搞的鬼!我非杀了你不可。”
王屠夫把柴刀一提,又要追上来砍杀喜女。
老翁赶上来阻止卖人情道:“王麻子,你饶了她,我们带你一道进城。”
王屠夫一脚把老翁踹倒在地,鼻孔里哼气道:“老子在外头活得逍遥自在,傻了才进城!都怪这村姑妖言惑众,把全村的心思都挑活络起来。老头儿,不想死赶紧闪远点,不然连你一起砍。”
当这时,野儿藏身的院落里突兀有小孩嬉笑声响起:“来了个新鲜猎物,把她手脚扭断扔缸里去。”
郑喜女听得如坠冰窖,边躲王屠夫攻势边喊:“老翁,你快进院子救野儿,我这边不用你拦了。你打不过这屠夫的。”
老翁闻言也没法了,只好丢下一句“姑娘,你保重” ,老胳膊老腿就去翻院墙救野儿了。
留下郑喜女狼狈躲那屠夫攻击,焦头烂额找藏身处。不料紧要关头踩中了石头失了稳定,本就扭伤的脚彻底骨节错开,再没了支撑力气助她躲刀。
一点寒光将至,生死垂危之际,地面隆起十几处矮小不足小腿高的土堆,呼啦钻出一帮泥狐狸,缠着屠夫两腿往上爬,几个抓他手,几个掰他脚,几个骑脖子上挥拳砸他脑袋,如勇士杀虎般配合扭住他让他砸到地上。
最后一只小狐狸笑嘻嘻提起落地上的那把柴刀,手起刀落往下砍去。
咕噜噜一颗脑袋滚入战场,又被谁不耐烦踢了去?
剩个喜女惊魂待定地捂胸口粗喘气,和泥狐狸们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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