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喜女瞪大眼看这群土里冒出来的小狐狸，思索着又是哪家来的妖怪，莫非是这村子残害了太多人，从土里诞生了精怪？
却见泥狐狸们你看我，我看它，各自推着撞尾巴，扭扭捏捏选了个长得周正点的胖狐狸踮脚走过来。
它那肥圆的身子和短嘴吻冲淡了狐狸外貌惯常带来的狡猾气质，羞答答到了喜女面前摇尾巴。
因着是泥巴身子无法说话，只好用眼睛去瞅喜女伤了的脚踝，冰凉的泥爪摸着那淤青紫红的伤处。
郑喜女以为它有什么神通要施展，结果只是摸了下后就收回爪子，继续跟她大眼瞪小眼。
郑喜女道:“多谢几位神仙救命，不知你们可有庙宇能让我烧香还恩？”
狐狸们一拥而上，忽的把她抬起来，就要往村外逃。
郑喜女扭着身子挣扎:“放开！放开！”
她疑心莫非是要把她抬回去献给自家山大王吃了？
干脆一掌拍到抓着手腕的那只瘦狐狸头上，一下如劈山压土般把它打了个扁，像被踩扁的泥人一样成了滩泥巴堆。
“嘶——”郑喜女吓了跳，急忙收回手，却发现手掌并没沾上任何泥巴，那扁狐狸跳了几下，又变回了原样，倒是有些哀怨地抱着尾巴看她。
郑喜女只好挥拳恐吓道:“再不放我下来，把你们全打扁！”
这番威胁颇有效果，狐狸们把她一丢到墙角，对视一眼又钻回土里去了。
郑喜女扶着墙试着起身，费了番功夫才站稳了身子，而后去听寂静的院落动静，不知何时里面已没了声响，老翁、野儿，甚至里头的疯孩子都没再出声，静悄悄的带了阵寒意袭来。
郑喜女将脚踮起来露出半个头去看黑漆漆的院子里的情形，但见无烛火照亮的院子沉黑如深潭，看不见任何人踪影。
正发愁自己脚伤如何攀过院子进去找野儿与老翁，忽然瞄到那些隆起土堆里又探出来了泥狐狸们的小小脑袋，在暗中观察她的举止。
郑喜女福至心灵冲它们招手:“过来，把我托起来帮我翻过院子。”
得了她的召唤，泥狐狸们精神抖擞钻出土又亲亲热热围着她卖好，几个汇在一起变成只大狐狸，抱着她的腿就把她扶到了院墙上坐着，然后踩着砖墙又翻过去落在院子里，再把郑喜女抱到了地上，全程没让她费一点功夫。
郑喜女看狐狸们还在对她笑，便乖觉地挨个拍了它们脑袋鼓励，这才转视线注意到院落状况。
自落地后她双腿就被毛茸茸的东西轻轻蹭着，借着天上微弱的月光才看清满地黑沉，居然是数不清的发丝团在地上铺开，如绸缎般倾泻，把整个院落都裹缠在黑发下，发如活物蠕动着蔓延开，还要攀上院墙去到外面。
郑喜女倒吸冷气踮着脚轻轻走过发海，小声呼唤熟悉的名字:“野儿？老翁？老贼翁？你们在哪儿？”
窸窣摩擦声自黑暗的墙边响起，院落里屏蔽了外界的声音，只剩这毛骨悚然的“唰——”“唰——”刮蹭声主导了寂静。
泥狐狸们皆做戒备状态围拢郑喜女，盯着那乌黑的角落警惕着。
终于，那声音的来源爬到了院子中间的月光下，比夜色还浓墨灰暗，带着绝望与阴寒出现在郑喜女眼前。
乌蛇竖起上半身，吐着信子游曳，眼儿是猩红的，身子粗如人腿，背上长出如马鬃一样的长发，伸展着铺满了地面，每一次伏地爬行都扯着那黑发收紧，随它的腹鳞一齐簌簌扫地。
长发蛇，抖着身子自缸中而出，带来了今夜的灭亡。
复仇之心自它体内燃烧。
郑喜女呆住，手往袖子里摸石刀，小幅度克制着身子颤抖，吸了气再抖着吐出，骇得腿虚软。
那发蛇视若无睹地继续前进，长身盘绕院落轻巧爬过砖墙，像一根勒死人的绳子一样圈圈解开，去到外面开始它今夜的饕餮盛宴。
院落的发丝随它的远去也抽离了地面，才露出被黑发盖住的几人。
毛孔已被发丝捅入吸干了鲜血，浑身挨挨挤挤布满了芝麻大的血洞，七窍中还有残留的断发堵住生机。
郑喜女软着步子往前走，挨个看那些形容可怖的尸体，这个不是，那个不是，他也不是……
啊，这个是了。
老翁背朝上呈蜷缩团抱状，护着身下的物体，而他背部与两耳以及布衣，同样被发丝钻开了小洞，身子瘪了下去露出骨骼的形状。
苍老而干瘪。
死了个彻底。
郑喜女冷白的手拍到了他肩上，捏着那突硬的肩骨让他翻了身，看见了被老翁护着的孩子。
闭着眼浑身干净地缩在他怀里，没有发丝与血洞。
郑喜女去摸她的脖颈，看她的七窍，都是如常汹涌着生气。
还是活的！还是活的！
她抱起昏迷的野儿，心中又痛又喜。
郑喜女让野儿脑袋藏进自己怀里，免得她睁眼看见院落尸骸和阿翁的死状。墙角散开打碎的陶缸碎片，断了手脚的白骨滚在地面，凄怨的骷髅等待今夜杀戮的回报。
泥狐狸们自发扛起老翁尸身，跟在郑喜女身后，这次她推开了紧闭的院门，带着野儿逃出了这曾埋葬数道残魂的方寸天地。
院外所有士兵都惊恐地挤成一团，连手中武器都拿不住，瞪大的眼睛注视着长发蛇压倒性的屠杀行径，它发丝裹住所有村民，无孔不入地吸干她们精血，嗓子眼也堵满长发阻止了村民的哀嚎。
无声的复仇完成了。
它丢下满地血尸，在日光出现前远远爬向了天际，孤寂消失在黑夜中。
义军士兵才敢大声出气，扎堆去到角落呕吐，行动间避开了扭四肢的可骇尸身。
唯独领队的女子还算镇定，翻身下马奔到了郑喜女面前，眸子转动打量了她一眼，露出一点僵硬的微笑来示好:“你是魏卿的妹妹喜女是吧？我是连义军先锋队的百夫长金红花，你阿兄帮我们破了蒲南郡城门，交代了我们寻你下落。现下先随我入城见你阿兄吧。”
语罢，视线定到她身后的那堆泥狐狸身上，见它们还抬着尸体，试探着问道:“这些狐狸，和那蛇……”
“没关系，没关系，这些小狐狸是好的，刚才还救了我。”
郑喜女紧忙解释到。
她见金红花打量的目光在老翁尸身和野儿身上转，又补充道:“这孩子是随我一起落难的流民，那老翁是她阿翁，也是被那蛇杀的……我不能放他尸体不管。起码要找个地掩埋供这丫头吊唁。”
金红花一路行军打仗，对乱世里妖鬼横行的情形见怪不怪，便不再多言，抱拳说了句“得罪”后，单臂把郑喜女抱起放到了马上，随后翻身上马搂紧她。
泥狐狸们赶紧把老翁尸体扔到马背上，自己也跳到了马上按着他尸身避免掉落。
金红花对下属头目交代了清理战场的任务后，驾着马带郑喜女一路奔至蒲南郡前，紧闭数年的城门已开，义军驻扎在城中搜捕逃窜的官员。
大道往前蜿蜒到太守府，石子路爬过各院墙，深入到府邸前堂。
魏卿正立于堂中，手拎着那太守的脑袋垂着眼睛欣赏他惊惧而涕泗横流的青白面色，唇角轻轻勾起感受复仇与杀戮带给他的快乐。
太守失去脑袋的身体跪着，自碗口粗的断颈处涌出鲜血，摆成了忏悔的姿势朝魏卿躬身。
魏卿手指点在那人头上一捏，把这首级也变成了一颗小珠子样的陶首，用细绳串起挂在了喜笑颜开的女陶俑脖子上。
九个仇人，九场为血亲惨死而来的复仇，从他苏醒那日起展开，今日终于完成了第一场收割。
多么愉悦、快活！
他阴冷的神色为此舒展变成了柔和，步出了太守府去找他的猎物，他的妻子，他的“妹妹”，他的“母亲”。
郑喜女还在马上张望魏卿的踪迹，忽然被一双手抱住腰带下了马，落在了魏卿怀里。
郑喜女小声惊呼道:“小心怀里的孩子。”
“没事，她还睡着呢。”魏卿手环着喜女后背轻拍。
郑喜女才后知后觉将才那对话怎如此像什么小夫妻间带娃的交流，她掩下心里的尴尬与莫名的羞涩，轻咳一声干巴巴道:“放我下来吧，好多人在看我们呢。”
魏卿视线一扫街两边的百姓和士兵，一帮人立即做鸟兽散忙自己的事，唯独金红花不避不闪托着下巴看她俩互动，露出点揣测神色来。
魏卿柔声道:“你腿受伤了，我抱你回府上歇息，不要再走动了。”
小狐狸们又抬着老翁尸体下来，想凑上前亲近魏卿，被他用眼刀刮过，只得老实也退到一边。
郑喜女放弃挣扎道:“那你走快点。”
任由魏卿抱她一路穿过装傻的人群，去到了被清出来的贵族府邸住下。
待魏卿给喜女上药的时候，二人简单交代了分开后的事。魏卿被人流裹着随军队逃到了百里地外，那些目鸟才收了攻势，后来因为救治伤员有功得了金红花赏识，为换取她帮忙搜寻喜女下落的承诺，魏卿答应借金玉圜令混入城中斩杀太守，助义军入城。
郑喜女咋舌道:“卿哥儿，你还有这本事？”
魏卿笑道:“君子不器，事君必通国事，如何不察兵法？”
郑喜女一听他又在“之乎者也”什么大道理，连忙止住了他的话，紧着说道:“知道了，我晓得了。不说这个了。”
生怕魏卿又要强迫她背书。
魏卿便自然移开了话题，问她要如何处置老翁尸体。因着正值酷暑，日头当午照着，不好久停灵柩，二人便打算直接埋了老翁再叫醒野儿，以免她见到自己阿翁残缺的尸体落下心疾来。
郑喜女为郑伏挖坑时已有了经验，又有金红花带着士卒以及泥狐狸们的帮助，很快寻到了一处风水还过得去的埋尸地葬下了老翁。
她站在坑边看着相似的情景，同郑伏棺材被尘土掩埋时一样，老翁也躺进了棺材中一点点被黄土吞没，死亡如巨兽，借着泥土做的牙齿吃下了无数世间离愁。
人与人的最后一面便仓促结束了。
她忽而心生一点悲伤，怀念起了郑伏的模样，但已记不清她无病时的平人样子，只有那张枯瘦憔悴的脸，和不舍的眼睛在她记忆里来回翻滚。
魏卿用帕子轻拭走她的眼泪，将喜女搂进了怀里无声安慰着拍她手臂。
郑喜女压低声音哀哀叫道:“娘……”
喉咙里一滚哽咽，止不住思念。
魏卿下巴压在她发上闭眼，脑海又翻滚起那残留的意志，那点儿残魂多么想扑出来哄他看着长大视为亲妹的青梅开怀，但除了微弱意志作祟外，连根指头都支配不起。
可怜的，无助的，急待热切宽慰的喜女。
若你真的想出来照顾她，安慰她，轻哄她，那就放弃抵抗，由我来吞噬你的七情六欲和最后念想。
狐狸闭着眼下了最后的通牒。
脑海中一场无声的融合展开，“嘎吱”“嘎吱”吞下书生自愿献出的灵魂，彻底驾驭了这具身体，融合了他的喜怒哀乐，并为此而新奇。
完全的，彻底的，过往皆归属了他。
我的喜女，我的妻子，现在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兄妹了。
狐狸把脸埋进她发中，四肢百骸游走满足的喜悦，还有痛心的疼惜，百般滋味驱使他爱怜这怀中的身子。
【作者有话说】
百怪志卷五:
长发蛇，自缸中污秽诞生的怨怪。被折断手脚活生生饿死的流民堆叠在一处，尸体腐烂发酵直至成为白骨，唯独发丝无法分解，团团裹着尸骨滋生复仇之念。一旦藏尸的陶缸被打破，蛇身将带着死者的长发复活，降下血腥的屠戮。
只为复仇而生，不杀无仇之人。
—————————————————————
狐狸通过不懈努力，终于成功把魏卿当皮套穿走了。从不内耗的男人是这样的，吞了就是自己的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爱的献祭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