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窗外飘来桂花的甜香,汝嫣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陌生的景色。道路两旁的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水墨画。
小豆子不耐烦地说道:“咱们怎么还没到?”
汝嫣放下车帘,说道:“冷吗?”
小豆子点点头,小声说道:“有点想班主。”
汝嫣没有说话,班主李全站在烟雨楼门口送别时的身影,像一棵被风吹倒的老树。他说话轻飘飘的,却比怒吼都让人心碎。
前方传来秦桑的吆喝声:“咱们去前面的镇子歇脚。”
几辆马车排成一列,在官道上缓缓前行。莫萧骑着马走在车队旁边,不时前后巡视,像一个称职的护卫。自从进入直隶地界,莫萧就变得更加警惕。他告诉汝嫣,这一带山匪盗贼不比江南少,因为靠近京城,往来客商多,成了贼人眼中的肥肉。
莫萧举起手,声音低沉地说道:“停!”
车队停了下来,秦桑从车辕上跳下来,问道:“怎么了?”
莫萧指着路口的一棵老树,树干上用白灰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他说道:“有人在这里踩过点,像是劫道的记号。”
秦桑脸色一变,说道:“那咱们绕路?”
莫萧取下弓,搭上箭,朝那棵老树射去。箭矢深深钉入树干,正好穿过那个白灰符号。
他放下弓,说道:“若有人在暗处看着,就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
车队继续前行,没有再遇到任何异常。汝嫣从车帘缝隙里看着莫萧骑马的背影,那个背影挺拔如山,让人莫名安心。
黄昏时分,车队到达一处集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上有客栈、饭馆、杂货铺……客栈老板见来人不少,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连忙张罗着安排。
客栈老板说道:“几位是从哪儿来的?”
“江南。”
“江南是个好地方,怪不得姑娘们生得这般标致。这是要去京城?”
“是。”
“去京城做什么营生?”
“唱戏。”
老板娘把房间钥匙递过去,没有再说什么。汝嫣明白那眼神的意思,那时候戏子的地位在许多人眼不入流。
安顿好后,众人在客栈用饭。饭菜简单,比起烟雨楼灶房师傅的手艺差多了,但是他们忙于赶路,谁也顾不上挑剔。
云裳夹了一筷子白菜,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顾清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吃饭。秦桑端着碗喝粥,喝完后抹了把嘴,说道:“还有多久能到京城?”
莫萧算了算,说道:“照这个速度,再走几日应该就能到了。”
秦桑咂咂嘴,说道:“我还没去过京城。”
云裳接话道:“我也没去过,听说京城可大了。”
顾清放下筷子,说道:“京城不仅地方大,规矩也大。到了之后,谨言慎行,不要惹事。”
秦桑说道:“咱们是去唱戏的,又不是去做贼的,怕什么?”
吃完饭后,汝嫣和莫萧在客栈后院散步,院角堆着几捆干柴,旁边是一口压水井,井台上结冰了。
汝嫣说道:“辛苦你了。”
莫萧背着手,说道:“这比练功轻松。”
汝嫣看着他说道:“这一路上多亏有你,我才能安心。”
莫萧嘱咐道:“京城不比江南,那里有很多不知道的东西。黄公子虽然安排了差事,但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从江南到京城,这一路走来,黄公子的安排太过周全,周全到让人不安。马车、路引、沿途接应的驿站,每件事都办得妥妥当当,仿佛他早就在这条路上铺好了红毯,只等他们走上去。
汝嫣说道:“你是说,黄公子有别的用意?”
莫萧沉默了一会,说道:“他能在京城给我们找到宅子和戏园,能把烟雨楼从江南连根拔起再栽到京城,还能随手给我安排京营的武职,这些事恐怕不是普通钦差能做到的。”
汝嫣不敢多想,因为每多想一层,黄公子那张温和的笑脸后面,就多了一重她看不透的阴影。她说道:“不管怎样,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只能往前走。”
莫萧的眼中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说道:“所以我要守住你。”
两人回到客栈,吃饭的地方已经没什么人了。小豆子在门口等,嘴里念叨着:“师姐,快回来”。
小豆子好奇地说道:“京城的戏园子,比江南的戏园子大吗?”
“大。”
“那咱们能赚更多的钱吗?”
“能。”
“那能不能把班主接过来?”
汝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班主李全说他不来,他要在那里守着那间已经不属于他的烟雨楼。也许有一天,他会重开江南烟雨楼,也许那一天永远不会来。
车队越往北走,天气越冷。路边的田地里堆着收割后的秸秆,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几只乌鸦掠过灰白的天空,叫声凄厉。他们翻过一道山梁,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远处的城墙横亘在天际线下,高大、厚重、绵延不绝。城墙上隐约可见巍峨的城楼和飘荡的旗帜。城墙后的屋檐层层叠叠,鳞次栉比,一直延伸到尽头。
汝嫣掀开车帘,走出马车,站在车辕上眺望。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裙飞扬,她看着那座从未见过的古老都城,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她曾在现代的电视剧中见过这座城,但那些都是虚假的影像,远不如此刻亲眼所见来得震撼。这座城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也要古老得多。
小豆子感叹道:“这就是京城啊!”
云裳也下了马车,站在汝嫣身边望着京城。
顾清不知何时走到云裳身后,轻声说道:“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京城便是按照这个规制修建的。”
云裳用崇拜的表情看着他,说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顾清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秦桑从车上跳下来,看着远处的城墙,大声说道:“京城,老子来了!”
几个学徒也跟着欢呼起来,一扫连日赶路的疲惫。
车队朝着那座巨大的城门驶去,进城的过程比想象中繁琐。守城的士兵仔细查验了每个人的路引,又翻了翻行李,问了几句话才放行。
穿过城门洞的那一刻,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大街直通向前,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随风招展。街上行人如织,有骑马的官员、坐轿的贵妇、挑担的小贩、化缘的和尚,还有牵着骆驼的西域商人……
“让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几个侍卫簇拥着一顶华丽的轿子疾驰而过,路人纷纷避让。
他们退到路边,目光追随着那顶轿子,直到它消失在街角。
秦桑说道:“那是什么人?”
莫萧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车队又走了一段路,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了下来。门口已经有人在等候,管事快步迎上来说道:“诸位可是江南烟雨楼来的?”
汝嫣回答道:“正是。”
管事说道:“小人是黄公子府上的管事。黄公子吩咐小人前来迎接,戏园子已经收拾好了,诸位请进。”
这座戏园子很大,而且布局精巧。前院宽敞开阔,铺着青砖,正对大门是一座戏台,台面用上好的木材铺就,栏杆上雕刻着花纹,台沿的木头发亮。戏台的顶部是藻井,彩绘着图案,虽是新修的,但画工精细,人物神态栩栩如生。
台下是一片空地,能摆下几十张桌子,两侧有回廊连通后院。回廊的柱子上刻着戏曲故事,一幅一幅,从《西厢记》到《牡丹亭》,从《长生殿》到《桃花扇》,刀法娴熟,线条流畅。
戏台的左侧是一排厢房,门上都挂着竹帘,透过帘子能看见里面的陈设。右侧是灶房和杂物间,灶房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炊烟,显然已经生火烧水了。后院也收拾得干净利落,几棵老树遮出阴凉,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就像把江南烟雨楼直接搬过来了。
管事说道:“黄公子说诸位远道而来,不必急着开戏,还有物件要添置。黄公子已经吩咐下去,一应开销都由他承担。”
汝嫣说道:“这怎么好意思?”
管事说道:“姑娘不必客气,黄公子惜才。而且黄公子在京城也闷得慌,有个听戏的去处也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汝嫣不能推辞,只能道谢。
顾清走到戏台前,伸手摸了摸台面的木头,说道:“木材声音通透,台面的高度合适,站在上面唱戏,声音能送到最后一排。”
秦桑说道:“后院有练功的地方。”
小豆子开心地奔跑,在院子里转圈,惊起几只落在树上的鸟。
管事走到戏台前,说道:“黄公子说这块牌匾得姑娘亲手揭开。”
汝嫣走上戏台,台面的木头踩上去有弹性,让她想起江南的烟雨楼。她站在牌匾下,伸手拉住红绸的一角,用力一扯,绸缎滑落。
“烟雨楼”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笔迹与江南烟雨楼旧的牌匾如出一辙,铁画银钩,筋骨分明。汝嫣站在牌匾下,仰头看着那三个字,眼眶有点红了。
江南烟雨楼已经关门了,牌匾摘了,戏台空了,班主李全和班主夫人守着那座空荡的院子。“烟雨楼”这三个字,在京城这座崭新的戏台上重新亮了起来。
莫萧说道:“黄公子安排人来传话,说让我尽快去军营上任。”
汝嫣说道:“这么快?”
莫萧说道:“他说军营缺人,早去早安顿。我去打听了一下,我大概是去训练新兵。”
汝嫣说道:“武职在京城的算大官吗?”
莫萧说道:“在那些王爷眼里,跟看门的差不多。”
汝嫣听出他话里的自嘲,说道:“不管怎么样,有个差事就好。”
莫萧说道:“我担心的不是官大官小,我担心的是黄公子为什么要把我安排到军营。他手下不缺武官,何必塞我一个外人?”
汝嫣说道:“不管怎样,多加小心。”
莫萧说道:“我知道。”他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清冷的月光洒在“烟雨楼”的牌匾上,将那几个鎏金大字照得发亮。这座崭新的烟雨楼,将在京城迎来它的第一声锣响。
离此不远的一座高宅深院里,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人正站在阁楼上,遥遥望着城东的方向。他的身后,是一个影子般的随从。
他问道:“他们安顿好了?”
随从回答道:“安顿好了。”
烛火跳了跳,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着一种志在必得的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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