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楼众人刚到京城,自然诸事繁忙。烟雨楼的戏园子虽已修葺妥当,但开张营业不是挂上块牌匾就算完事的。戏班子要添置行头、采购胭脂水粉、定做新的守旧和桌围椅披,还要熟悉京城的戏迷喜欢听什么戏,不喜欢听什么戏,还要打点各路关系,与京城的牙行、茶房、绸缎庄、鼓店等地接洽。
这些事情,从前在江南烟雨楼都是班主李全一手操持。如今班主李全不在,戏班子里里外外的事,不知不觉都落到了汝嫣的肩上。云裳帮着管账目和衣箱,顾清负责乐班和曲谱,秦桑带着武生们练功。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秦桑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看。他把一封信拍在桌上,声音里带着火气,大声说道:“梨园会馆送来帖子,让咱们去登记,说什么外埠戏班入京,须先赴会馆报备才准开演。我还以为就是走个过场,问了问才知道,京城这梨园行,规矩大得很。”
戏班子众人凑过来,云裳拿起帖子看了看。帖子上面印着“梨园会馆”四个字,底下是一行小字:“凡在京城演剧之班社,无论大小,须至本馆登记造册,缴纳会费,领取铜牌,方可在京属地面搭台唱戏。违者罚银,重者封班。”
汝嫣问道:“会费多少?”
秦桑说道:“好像是几十两。而且不是交一次就完事了,而是每年都要交。不交就不给续铜牌,没铜牌就不能唱戏,不能唱戏就得喝西北风。”
这个数字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这一笔会费加上刚进京的其他开销,几乎要掏空他们手头所有的积蓄。
云裳说道:“这不是明抢吗?”
顾清说道:“梨园会馆由来已久,本是戏子互助的善会,后来渐渐被几个戏班子把持,成了把持行市的工具。外地戏班进京,若是不拜梨园会馆的码头,别说唱戏,连台子都搭不起来。”
小豆子说道:“那去登记交钱,不就完了?”
秦桑瞪了他一眼,说道:“这么多银子,你说得倒轻巧。”
汝嫣拿起那张帖子,又看了一遍。帖子末尾还附了一行小字:“即日请烟雨楼班主赴梨园会馆议事,切勿延误。”
汝嫣皱了皱眉,说道:“议事?议什么事?”
秦桑哼了一声,说道:“多半没好事。”
汝嫣不愿耽搁,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带着秦桑和顾清,前往梨园会馆。她没有让莫萧跟着,因为莫萧已去军营报到,况且这是梨园行的事,带着一个武官显得像以势压人。
梨园会馆在一条胡同里,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大院子,门口挂着金字招牌,两侧各挂着一面木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规章制度。门前停着几辆马车,不时有人进出,看穿戴多是戏班里的人。
他们进了门,被领到正厅。厅堂宽敞,正中摆着一张条案,案后坐着一个人,穿着青色暗纹长衫,面容清瘦,手里端着一把茶壶,正慢悠悠地品茶。此人便是梨园会馆的会首金鹤。
金鹤身后站着两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一看就是武行出身。厅堂两侧还坐着几个人,看样子都是京城各戏班子的班主,此刻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他放下茶壶,看了汝嫣一眼,问道:“是不是前来登记的?”
汝嫣说道:“正是,烟雨楼特来会馆登记。”
他的目光在汝嫣身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她身后的秦桑和顾清,不紧不慢地说道:“从外地远道而来的戏班子,以前也来过几拨,都是待不长就回去了。京城的水深,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趟的。”
秦桑脸色一变,正要开口,被顾清拽住。
汝嫣面不改色,平静地说:“晚辈初来乍到,正需要各位前辈指点。”
金鹤端起茶壶抿了一口茶,似乎在品她这句话的分量。他翻开桌子上的一本册子,拿笔蘸墨,问道:“班社名称?”
“烟雨楼。”
“班主姓甚名谁?”
“汝嫣。”
“籍贯何处?”
“江南……”
“戏班子有多少人丁?”
“一共……”
他一笔一笔记下,写完后搁下笔,取出一块铜牌,上面刻着“梨园准演”四个字。他亮出那块铜牌,说道:“交了会费,这牌子就是你们的。”
秦桑掏出一锭银子,搁在案上。金鹤看了看银子,没有伸手去拿,而是慢悠悠地说道:“银子的事不急,有件事要先跟你们说清楚。”
汝嫣不动声色,说道:“请讲。”
金鹤靠回椅背,说道:“你们在京城演戏,有京城的规矩。你们江南的唱腔,在江南有人听,到了京城,未必有人买账。会馆有例,外埠戏班入京,须在梨园竞演上登台献艺,由会馆和京城各大戏班子的班主共同评判。若是唱得好,从此在京中自由开演,无人阻拦。若是唱得不好,那就请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免得砸了京城梨园行的招牌。”
此言一出,厅堂两侧坐着的人窃窃私语,他们的眼神里大多是不以为然,甚至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秦桑忍不住说道:“我们在江南唱了这么多年的戏,从来没听说过这种规矩!”
金鹤脸色一沉,说道:“江南是江南,京城是京城。”
顾清拱手说道:“我这位师兄性子直,说话不知轻重,还望见谅。只是这梨园竞演的具体规矩,还请明示。”
金鹤脸色稍霁,说道:“各戏班子出一折戏,好坏由台下观众评判。届时会馆会请几位懂行的老前辈坐镇,再加上各戏班子的班主共同打分。成绩最好的几名,会馆有赏。成绩最差的,不得再入京城唱戏。”
这个条件太苛刻了,根本不像是考验,倒像是刁难。
汝嫣说道:“若是烟雨楼在竞演中拔得头筹,除了能在京城唱戏之外,还有什么说法?”
金鹤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他说道:“若真能夺魁,会馆不但可以免去你们的会费,还可以帮你向各大官邸引荐堂会。京城梨园行的规矩是胜者为先。”
汝嫣点了点头,说道:“好,烟雨楼参加竞演。”
秦桑和顾清同时看向她,眼中各有担忧。但汝嫣已经开了口,他们便不再多言。
金鹤似乎有些意外,又打量了一番,说道:“你倒是爽快,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竞演戏台上可别临阵退缩。”
他把那块铜牌扔给汝嫣,铜牌沉甸甸的,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一颤。他拿起茶壶,说道:“会费不急,竞演完了再交也不迟。”
他们退出正厅,穿过院子往外走。秦桑憋着火,出门才发作道:“这分明是故意刁难!什么梨园竞演,我看就是不想让咱们在京城立足!”
顾清说道:“他是庆元楼的班主,京城最大的戏班就是庆元楼。他可能是怕烟雨楼抢了他们的生意,自然要先给个下马威。”
汝嫣攥着那块冰凉的铜牌,这是要拿出一出新戏,要在京城的戏台上和那些地头蛇一较高下。这不是江南的对台戏,输了大不了赔些银两,这是整个戏班在京城的生死之战。
回到烟雨楼,她把梨园竞演的事告诉了戏班子众人。
云裳说道:“从江南到京城,刚安顿下来就要咱们去跟别人比?”
顾清说道:“比的还不是老戏,是新戏。他虽然没有明说,但听他的意思,竞演各戏班子都要拿出看家的本事。若是演老戏,怕是很难出头。”
秦桑闷声说道:“咱们在江南唱了那么多出戏,哪一出不是看家本事?”
戏台上那块“烟雨楼”的牌匾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她想起班主李全送别时的眼神,想起他说“去把烟雨楼的招牌发扬光大”这句话,想起他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去的身影。
她走到戏台中央站定,问道:“秦师傅,武生的底子怎么样?”
秦桑回答道:“底子不差,跟了我这么多年,翻打扑跌都拿得出手,在京城的台面上演也不丢人。”
汝嫣又问道:“顾师傅,新曲能不能谱出来?”
顾清想了想,点了点头,说道:“能,但要先定下是哪出戏。”
汝嫣看着众人,她的目光沉静而坚定,像是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终于露出了棱角。最后她说道:“咱们演《红线女》。”
云裳一愣,说道:“那不是咱们在江南常演的戏吗?”
汝嫣解释道:“不一样,江南演的是折子,这次演全本。从红线出场盗盒,到功成身退、飘然远去,一折不落。秦师傅加武打场面,顾师傅重新谱曲,我来琢磨红线的唱腔。红线女不是寻常女子,她是个侠客,是个盗贼,也是个看透了功名利禄的人。她盗金盒,保一方平安,却没有居功自傲,而是功成身退。这种通透,这种洒脱,想必京城的观众会喜欢听这出戏。”
秦桑激动地说道:“那就演《红线女》,给京城的观众看看我们练了多年的武戏。”
顾清说道:“《红线女》全本,我来得及谱曲。”
天已经黑了,莫萧换下官服,穿着一身灰布衣裳,站在院门口,看见戏台上还亮着灯。汝嫣在台上练功,水袖翻飞,身姿如燕,轻声哼着曲调,是在试新的唱腔。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月亮爬上树梢,洒下一地银白。京城的夜似乎比江南冷,空气凝成白雾。汝嫣练完一段后停下,转头看见门口的人影,问道:“你来了?”
莫萧走过来,在戏台边坐下,说道:“听说你们去了梨园会馆?”
汝嫣也坐下来,把梨园竞演的事说了一遍。莫萧听完,没有愤怒,没有担忧,只是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汝嫣看着他,忽然笑了。这种不问缘由、不问风险的“需要我做什么”,她已经听过很多次了。从江南到京城,从江南烟雨楼到京城烟雨楼,他似乎总是说这句话。
汝嫣说道:“你安心在军营当差,戏台上的事我能解决。如果有什么人要找麻烦,我自然会找你帮忙。”
莫萧说道:“我来替你挡。”
两人相视一笑,谁也没有再说话。
夜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京城特有的干燥和清冽。戏台上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烟雨楼”的匾额时明时暗,像是在对这座陌生的城市低声诉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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