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千踪只记得自己落入一个满是香气的怀抱里。
后来，他知道那香到底是什么了。
是蔷薇花的香气。
***
沉重的眼皮睁开，看见的不是无间地狱，而是燃烧着安神香的卧房。游千踪想开口叫人，却嗓音沙哑，止不住的咳嗽，连带着胸膛开始剧烈疼痛。他想起来了，是司徒律井，毫不留情的往他胸膛拍去一巴掌。
胸膛带来的痛感让他苦笑也不能。
不知是何人救下他一条烂命，闭上双眼眼泪蓦地流下，仓皇抬手去捂着，湿润了指缝。
伴随着说话声和脚步声，卧房的门被打开，游千踪抹干眼泪去看。
来人是万里针，素问寒，以及梁贽煜。
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情绪各不同。首先开口说话的是万里针。
“游小友，老夫已经把你体内的蛊虫取出来了，你不必再挂碍。另外，你现在新伤加旧伤，更要好生休养。”
游千踪点头，虚弱地说：“多谢前辈。”
室内落下寂静。“你在此好生休养，本官已遣人去通知孝和亲王了。”梁贽煜开口说话，眼神点在游千踪的鼻上。
“至于其他你想了解的事情，就由这位素问寒公子告诉你，我等先离开了。”梁贽煜始终没有看游千踪的眼，说完后就和万里针告辞了。
素问寒笑了一笑，上前坐在榻边。
“你怎会来此？”游千踪并不清楚此时的状况，对古怪的素问寒略有提防。
素问寒吹着自己的指甲，一只脚搭在另一条腿上，红色纱衣里浮现出莹白透青的脚腕，脚上套着草鞋。
“我在司徒律井手下救出了你，你不道谢，反而如此咄咄逼人，倒当真伤了人家的心呵。”素问寒状似伤心的娇嗔。虽故作女子姿态，却尽是飒爽。
游千踪结巴道：“是，是你救了我？没错，我晕过去前是看到红色的衣衫，如此说来，果真是你。”
“司徒律井如何了？你打伤了他吗？”游千踪不疑素问寒的话，既然他二人交过手，必有一方退败。
素问寒方才的笑是没有温度的，现下更带着冷。“你倒关心他，不知道自己被人家算计了。”
“他哪里轻易会被我打伤，他见我和梁贽煜俱在，寡不敌众，跑了而已。”素问寒话中带着轻蔑。
“梁贽煜也在？”游千踪又诧异道。
素问寒在用目光打量游千踪的面皮后眼皮垂下，不知在想什么。
“抱我的人是他？”游千踪记得自己昏迷前被人抱住了，之前不做他想，现下，抱自己的人是谁，已经不言而明了。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过来话音又问司徒的事情：“你方才说什么司徒律井算计我？可是口说无凭？我怎么不知道有这样的事？虽然他，确实不知出于什么缘由打伤了我。”话说到最后，竟有些气息不稳。
“你怎么还是一副向着他的模样？难道万里针那老家伙没有把你体内的情蛊取尽？”素问寒说出口的话更是让游千踪不解。
“什么情蛊，不是连命蛊吗？”游千踪目光紧紧追随素问寒，不想错过一字一句。
“你是傻的吗？如果我没猜错，那情蛊已经让你不由自主的喜欢过司徒律井了吧？”素问寒的话戳破了游千踪的心事。
喜欢？如果心心念念都是他，这算是喜欢的话，那么，游千踪，曾经为司徒如此过。
游千踪一时无话，他无措的神情让素问寒已经猜到答案了。
“不论你还喜不喜欢司徒律井，我劝你，最好忘了他。”素问寒歪着脑袋盯着他的眼，两人谁也不先眨一下眼睛。彼此试探着，互不退让。
“如果你想恨他，我不会阻拦你，如果你还对他有那些心思，你会被他欺负的很惨的。常言道：爱他的，着他的。他杀你的时候，半点情分也不讲，你也是知道的，若不是梁贽煜和我出现，你早已死在他手下了。”素问寒站起身，红纱摇曳。
“你体内的两条蛊虫，一条是从孙宝成那里来的连命蛊，一条是原本呆在你体内的情蛊。如果不是连命蛊和情蛊发生了异动，至今也不会有人想得到他会用那样的方法操控你的心智。你以为你爱他，其实你只是被他利用了。”
素问寒走到桌边倒了茶啜下。
“说的我都口干舌燥了，你要不要来一杯？”素问寒狡黠地看向游千踪。
游千踪不知他现在是什么立场，他的妹妹灵泽和梁贽煜之间不是发生了不愉快的事了吗？何以梁贽煜和他还是和和气气的呢？
“不要啊，那我自己喝。”男子倚在桌边自饮自酌。
素问寒人看起来自在，好像很快从失去亲人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不知他平常是什么样的为人，游千选择吞下自己的话，免得问出来让他伤情。游千踪想的很多，却不知道素问寒好似有颗七窍玲珑心，想的比他周到，也知道他想了什么。
素问寒一边像饮酒般饮茶，一边道：“我知道你想什么，你在想我为什么在这里，而且没有和梁贽煜成为敌人。”
游千踪听了他的话，不由自主的点头赞同。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好不好。”素问寒的语气突然温柔下来，他的声音渐转低沉。
“我讲故事很有趣的，你不会觉得无聊的。”他保证道，一副恐怕游千踪拒绝的样子。游千踪只觉得此时的素问寒神情中带有一丝脆弱，拒绝他恐怕会让他伤心，更何况，游千踪本没打算不听。
屋檐之上，蝉郎散盘坐下，他本是追踪到这里要将素问寒带走的，当初素问寒向他发了誓言，却又在后来反悔。此时素问寒在屋内和另一个男子倾谈，蝉郎也想知道，素问寒是为了什么违背他的誓言。如果是自己去问他，他必不会好好的说。蝉郎不自知的笑，笑里有几分伤怀，几分惆怅。
“从前，有一对生活在遥远国度的兄妹。”
蝉郎渐渐听的入了心。
“那对兄妹虽生活在尔虞我诈的环境中，却相互爱护，他们的母亲不幸被奸人所害，周遭都是豺狼虎豹，但是他们一起携手走过无数春秋，欢乐总比痛苦多。”
“一日那个国度被敌国攻打，兄妹两个受此人难，犹如坠无间地狱，仰他人鼻息过活......”
***
“太子哥哥，你说这些竹蜻蜓温儿做的好不好哇！”彩衣的小姑娘在庭阶上向献宝一样把一布兜的竹蜻蜓展开放在地面上。
“好。”锦衣男孩从书堆里抬起头，朗声赞道。
她口中的太子哥哥正在亭中石桌上温书。
“太傅和父皇他们对你太严格了，都不许太子哥哥陪温儿一起玩，可是温儿没有其他的人可以一起玩了，太子哥哥不会生温儿的气吧？”小姑娘眼中带着怯意，掰着手指头轻声问。好似怕声音大了就将庭阶上偷食的鸟雀吓走了一般。
因为太孤单，所以可以有太多时日去做这些无人在意的小玩意，做来后，每次都带着欢心来和哥哥分享，哥哥也不厌其烦的夸奖，这是诺大皇宫中属于素知温的唯一的快乐。
“哥哥怎么会生温儿妹妹的气呢，只不过哥哥要温书，明日父皇要考教众皇子，哥哥不想给父皇留下无能无才的印象，所以今日不能陪妹妹一起玩了，再等些日子吧。到时候真的蜻蜓就会满庭院满皇宫的飞来，哥哥和温儿妹妹一起抓蜻蜓玩好不好。”
“好。那太子哥哥和温儿拉钩，谁骗人就罚谁去皇后娘娘那请安。”
宫中皆知，皇后善妒，不近人情，对先姐留下的一双孪生儿女非打即骂，但无人可置喙。太子素问寒和其皇妹素知温以皇后为洪水猛兽，在他们的眼中，去皇后那请安，就是走了一趟刀山火海。但兄妹两个都知，谁也不会愿意让其中的一个单独面对那个冷血的女人的。只有在发誓的时候，相互吓唬一番罢了。
太子素问寒才情皆在其余皇子之上，皇上却从不夸奖他，只说让他为学谦恭，转头去摩梭得宠妃子所出的皇子，言语恳切地说虎父无犬子，果然有皇家的风范。年少的孩童，把羡慕藏在眼中。
不过，这番日子也并不长久，国家面临内忧外患，皇朝的统治岌岌可危，敌国士兵趁机打进了皇宫中，整个国家被杀伤掳掠，敌人凶狠残暴，并不爱惜生民。
“我把太子给你们杀，不要把我最爱的小儿子杀掉。”昏庸的亡国之君临死前不忘祈求。敌国将士一剑刺死他取得首级。“果然昏庸，国家到了这步田地，还有什么资格讲条件。勇士们，听好了，全都杀了，一个活口都不要留！”
太子这对兄妹在忠仆的保护下，侥幸逃到民间，但民间也好不到哪里去，正是琉璃百室，哀鸿满地。
蜻蜓还没有来的时候，国与家俱都化成灰飞。
“如此这般，如此这般！果真是天要亡父皇的天下。”年幼的太子跪在流血漂橹的国土上，对着百姓堆积成山的尸身磕到头破血流。妹妹哭到嗓音嘶哑。
“知温，我们走，从此以后，我们就忘记这一切，做自食其力的百姓。”
可是自食其力，真的容易做到吗？在那个几国交战相互伐并的时代，想要过平凡的日子，所面临的困难是重重的。无依无靠的他们，到底该何去何从。
[垂耳兔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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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遥远的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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