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海城终于挣脱了连日的阴翳,迎来入冬后的第一个晴天。
厚重的云层彻底散开,暖融融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落在还覆着薄雪的行道树上,折射出细碎又晃眼的光。气温悄悄回升了几度,街头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脚步也比往日轻快了许多,连空气里都飘着几分难得的松弛。
周六下午两点,夏晚背着书包从市图书馆的旋转门走出来,长长地舒了口气,胸口的沉闷随之一散。她在图书馆整整泡了四个小时,一口气做完一套物理卷子和半套数学题,脑子像被反复压榨过似的,又胀又疼,连指尖都带着几分疲惫的酸麻。
但这份疲惫里,藏着难以掩饰的雀跃。早上的英语测验,她考了72分——不算高,依旧徘徊在中等偏下,却是她升入高中以来,英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及格。她当时攥着卷子,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偷偷拍了照存在手机里,满心都是期待,想着晚上补习时,一定要拿给陆则看。
陆则一定会惊讶吧?说不定,还会认认真真夸她一句?
想着陆则可能出现的神情,夏晚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她掏出手机瞥了眼时间,两点十分,离晚上的补习还有整整四个小时。回去睡一觉养养精神也好,可目光扫过街对面时,却被一家小店牢牢勾住了视线。
那是一家新开的独立书店,装修得简约又文艺,浅灰色的墙面爬着细碎的绿植,橱窗里整齐摆着几本畅销书,旁边还放着精致的文创小物,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洒出来,透着一股安静的暖意。夏晚忽然想起,陆则似乎很爱看书——上周补习时,她无意间瞥见他的帆布包里,露着一本《临床医学案例分析》,书角都被翻得微微发卷,看得出来经常翻阅。
要不要进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一本适合他的书。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夏晚的心跳就莫名快了一拍,连耳尖都悄悄发烫。她深吸一口气,攥了攥书包带子,快步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轻轻推开了书店的门。
门内与门外是两个世界。书店里静得能听见书页翻动的轻响,轻柔的钢琴曲缓缓流淌,裹着淡淡的咖啡香和纸张的油墨味,温柔地漫过鼻尖。暖黄色的灯光洒在深棕色的书架上,将书脊上的字迹映照得格外清晰。店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人或站在书架前低头翻书,或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手边放着一杯热饮,眉眼间满是惬意。
夏晚放轻脚步,在书架间慢慢踱步,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一排排书脊。医学类、文学类、社科类、艺术类……她最终停在了医学区,仰头望着那些厚厚的、标题晦涩难懂的专业书籍,指尖轻轻碰了碰书脊,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无力感。
她和陆则的世界,原来真的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的世界里,是这些她连标题都读不懂的专业书,是她从未触及的领域,而她,连跟上他的脚步都觉得艰难。
“陆则,你看这本,最新版的《骨科手术学》,我们图书馆都还没到货呢。”
一个清亮悦耳的女声,突然从书架的另一侧传来,打破了这份安静。
夏晚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陆则?
她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悄悄踮着脚,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挪了一小步,透过书架间的缝隙,小心翼翼地看了过去。
在医学区的另一端,陆则正和一个女生并肩站着。女生背对着她,看不清脸庞,只能看见她高挑纤细的背影,一头柔顺的黑发披在肩头,发尾微微卷曲。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毛大衣,浅灰色的围巾松松地搭在颈间,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正侧着头,眉眼弯弯地和陆则说话。
而陆则……那是夏晚从未见过的陆则。
他今天没有穿那些洗得发白的衬衫或针织毛衣,而是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搭着简单的白色高领毛衣,衬得他肤色愈发清白,身形也愈发挺拔。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女生手中的书上,侧脸在书店暖柔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眉宇间褪去了平时对她的那种疏离冷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温柔,甚至还有一丝浅浅的笑意,落在嘴角,淡得却足够清晰。
夏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她瞬间呼吸一滞,连指尖都开始发凉。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钝钝的、密密麻麻的,一点点蔓延开来,裹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嗯,这本确实不错。”陆则的声音缓缓响起,比平时给她讲题时柔和了不止一点,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然的熟稔,“你导师推荐的?”
“对啊,他说这本很适合我们现在看,案例分析特别详细,比我们之前用的那本全面多了。”女生笑着回应,声音清脆得像风铃,“你要不要也买一本?我可以让我导师帮忙订,能拿到折扣,比书店便宜不少。”
“不用了,图书馆应该很快就会有。”陆则轻轻摇头,语气依旧温和,“而且这本太贵了,我现在暂时用不上,没必要浪费。”
“你就知道省钱。”女生嗔怪地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半分真的责备,反倒满是亲昵,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走吧,去那边看看,我记得你说想找本神经外科的参考书,上次我好像在那边看到过。”
“嗯。”陆则轻轻应了一声,没有丝毫犹豫。
两人并肩往书店深处走去,女生很自然地走在他身侧,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熟人之间最舒适的距离。陆则偶尔侧过头,听女生说话,女生则仰头笑着回应,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像镀了一层温柔的金边,画面和谐得刺眼。
郎才女貌。
这四个字毫无预兆地冒出来,砸在夏晚的脑子里。紧接着,一股酸涩的潮水猛地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眼眶也开始发烫。
她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着书包带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传来,可她却毫无知觉。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并肩离去的背影,看着女生微微侧头时露出的白皙侧脸,看着她笑起来时弯弯的眉眼,看着她抬手将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时,手腕上那条细细的银色手链,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晃得她眼睛生疼。
那个女生是谁?
她为什么和陆则这么熟络?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炸开,乱得像一团麻,炸得她头晕目眩。她想冲过去,想打断他们,想大声告诉那个女生,陆则是她的家教,想问问陆则,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可她的脚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喉咙也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个多余的闯入者,像一个可笑的小丑,隔着一排书架,偷偷窥探着不属于自己的世界,看着陆则展现出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小姐,需要帮忙吗?”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是书店的店员,正一脸关切地看着她。
夏晚猛地回过神,慌忙低下头,用力摇了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不用,我自己看就好,谢谢。”
店员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夏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胸口的酸涩和疼痛却越来越强烈。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地哭出来,怕自己的狼狈被所有人看见。
她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推开了书店的门。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她打了一个激灵,脸上的燥热被吹散,可心里的寒意却更甚。她站在书店门口,下意识地看向橱窗,橱窗里映出自己的倒影——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眼睛红红的,脸色苍白得像纸,身上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背上背着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书包,浑身都透着一股未脱的稚气。
像个高中生。
不,她本来就是高中生。
而陆则身边的那个女生,看起来至少二十岁,穿着得体的大衣,举止优雅,谈吐间都是她听不懂的专业词汇,浑身都透着成熟的气质。她和陆则站在一起,那么般配,那么和谐,像是天生就该属于同一个世界。
夏晚低下头,攥紧了衣角,快步往前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在书店里的那一幕——陆则温和的眼神,女生亲昵的语气,他们并肩而行的背影,还有那层笼罩在他们身上的、温柔的金边。
原来,陆则不是对所有人都那么冷淡。
原来,他也会笑,也会用那么柔和的声音说话,也会卸下所有的疏离,展现出温柔的一面。
原来,他也有……可以并肩同行的人。
不,或许不止是并肩同行的人。
夏晚想起女生说“你就知道省钱”时,那种熟稔又亲昵的语气,想起陆则没有反驳,只是很自然地接话,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绝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养成的。
他们认识多久了?是大学同学吗?还是……更亲密的关系?
夏晚不敢再想下去,越想,心里的酸涩就越浓烈,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再也忍不住,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眼泪一颗颗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很快就被寒风吹干,只留下小小的湿痕。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刮过,可她却感觉不到冷,心里的那股酸涩和疼痛,早已淹没了所有的感官。
她想起自己这一个月来的拼命努力——每天五点五十准时起床,顶着寒风背单词,嘴里念着那些陌生的字母和句式;晚上熬夜做题,做到眼睛发花,手上被笔磨出了小小的茧子;遇到不会的题,哪怕翻遍课本、查遍资料,也不肯轻易放弃。她这么拼,这么努力,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离陆则近一点,再近一点,想让他看到她的努力,想得到他的认可,想让自己,能配得上站在他身边。
可现在看来,这一切都多么可笑。
陆则的世界里,有那样优秀的女生,她们读一样的专业,有共同的语言,有相似的未来,她们站在一起,才是天经地义。而她呢?一个连三角函数都学不好的高二学生,一个靠着父亲的钱才能进入重点高中的富家千金,一个连自己的人生都掌控不了的废物。
她凭什么?
凭什么觉得陆则会多看她一眼?
凭什么觉得自己的努力,就能跨越他们之间的鸿沟,就能改变什么?
夏晚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眼睛又肿又疼,连呼吸都带着一丝沙哑。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映出自己狼狈的模样——红肿的眼睛,苍白的脸颊,嘴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她深吸一口气,用袖子用力擦了擦脸,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不能这样。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夏晚,你不能这样。
你早就知道,你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早就知道,他对你,从来都只是家教对学生的责任;早就知道,你配不上他。
所以,没什么好难过的。
对,没什么好难过的。
夏晚缓缓挺直背脊,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里的酸涩,站起身,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很快,很急,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强迫自己斩断那些不该有的念想。风吹在脸上,生疼生疼的,可她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回头。
回到家时,刚好三点半。林婉正在客厅的茶几旁插花,各色的鲜花摆放在桌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她看见夏晚进来,脸上露出一丝惊讶:“晚晚,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在图书馆待到四点吗?”
“做完题了,就回来了。”夏晚低着头换鞋,声音有些沙哑,刻意避开了林婉的目光。
“你声音怎么了?感冒了?”林婉放下手里的花枝,快步走过来,伸手想摸她的额头,“不烫啊,但你眼睛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外面风大,吹的。”夏晚微微侧身,躲开了林婉的手,语气有些敷衍,“我上去睡一会儿,六点叫我。”
“好,那你好好休息,晚饭我叫你。”林婉看着女儿匆匆上楼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担忧,可终究还是没有多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夏晚回到房间,反手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又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不能哭。
她在心里反复默念。
夏晚,不能哭。
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膝盖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任由委屈和酸涩在心底蔓延,直到浑身都变得僵硬。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终于停了。夏晚缓缓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个桃子,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她慢慢站起身,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脸颊,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她看着镜子里狼狈不堪的自己,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可那个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
她回到书桌前,翻开习题册,强迫自己看向那些熟悉的公式和符号,可它们在眼前晃来晃去,像是活过来一样,怎么也进不了脑子。她盯着同一道题看了十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只有书店里的那一幕,反复在眼前回放,挥之不去。
陆则温和的眼神。
女生亲昵的语气。
他们并肩而行的背影。
“砰!”
夏晚再也忍不住,把笔狠狠摔在书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个自作多情、自不量力的傻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褪去,夜幕慢慢笼罩了整座城市。夏晚一直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只有偶尔微微颤抖的肩膀,证明她还活着。
直到门外传来林婉的敲门声,她才勉强抬起头,嗓子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晚晚,六点了,陆老师应该快来了。”林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知道了。”夏晚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依旧红肿的眼睛,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这样的模样,根本没法见陆则。她快步走到冰箱前,拿出冰袋,裹上毛巾,敷在眼睛上,冰凉的触感慢慢缓解了肿胀和疼痛。敷了十分钟,眼睛的红肿消了一些,但依旧能看出哭过的痕迹。
算了,就这样吧。
夏晚放下冰袋,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服和凌乱的头发,缓缓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课本,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可心里的那根刺,却深深扎在那里,一动就疼,让她根本无法静下心来。
六点整,敲门声准时响起,不快不慢,和陆则的人一样,带着一种规律的疏离。
“进。”夏晚的声音努力保持平静,可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门被推开,陆则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身形显得有些单薄,肩膀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显然是直接从外面赶过来的。他脱下羽绒服,搭在椅背上,里面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领口系得整齐,依旧是那个清冷又疏离的模样。
夏晚的目光落在那件熟悉的衬衫上,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下午在书店里,他穿深蓝色呢子大衣的模样——那样好看,那样耀眼,那样……不属于她。
“陆老师。”她轻轻叫了一声,声音依旧沙哑。
陆则看了她一眼,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感冒了?”
“没有,就是嗓子有点干。”夏晚低下头,飞快地翻开作业本,把本子推到他面前,避开了他的目光,“今天的作业,你看一下。”
陆则接过作业本,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拿出红笔,开始批改。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清晰又刺耳。
夏晚偷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平静,没有丝毫波澜。和下午在书店里的模样一样专注,可眼神里的温柔,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又变回了那种她熟悉的、淡淡的疏离。
也对,那才是他对她该有的态度。
夏晚心里一疼,赶紧移开视线,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又开始掐进掌心。
“数学有进步,最后这道大题思路是对的,就是计算的时候粗心了,下次注意。”陆则批改完作业,抬起头看向她,语气依旧平静,“物理错得有点多,电场这部分还是没掌握好,我们今天重点讲这个。”
“嗯。”夏晚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依旧没有抬头。
陆则看了她一眼,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她今天格外安静,没有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地问问题,也没有偷偷看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淡淡的低落。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翻开物理课本,指尖指着知识点,缓缓讲了起来。
接下来的补习,夏晚全程心不在焉。陆则讲的每一个字,她都能听见,可它们像是散了架一样,根本连不成句子,更进不了脑子。她的目光落在他握笔的手上,看着他手背上清晰的筋络,看着他指尖转动笔杆的模样,脑子里又开始胡思乱想——下午在书店,那个女生手里也拿着笔,在书上认真地勾画着,他们一起讨论着那些她听不懂的专业问题,那样的默契,那样的和谐。
而她,连最基础的物理题都听不懂,连跟上他的脚步,都觉得那么难。
“夏晚。”
陆则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肃,把她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
夏晚猛地抬头,对上他那双没有什么情绪的眼睛,心里一慌,下意识地攥紧了笔。
“我刚才讲的,你听懂了吗?”陆则看着她,语气依旧平静,可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
“听、听懂了。”夏晚心虚地点点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赶紧低下头,盯着课本。
“那你把这道题做一遍。”陆则没有多问,只是把习题册推到她面前,指尖指着其中一道题。
夏晚看着那道题,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刚才根本什么都没听进去,连题目都看不懂。她咬着笔杆,手心里全是汗,指尖微微颤抖,半天都写不出一个字。
“不会?”陆则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依旧平静,没有责备,却让夏晚更加心虚。
她硬着头皮,轻轻点了点头,脸颊涨得通红,满心都是愧疚和难堪。
陆则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缓缓写下解题步骤。他写得很慢,每一步都写得格外清晰,标注得也很详细,偶尔会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是否在看。
夏晚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看着他写下的每一个步骤,可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地瞟向他的脸,瞟向他微微抿起的唇,瞟向他偶尔滚动的喉结。
真没出息。
她在心里狠狠骂自己。
人家下午和那么优秀的女生在一起,相处得那么融洽,晚上还要来给你这个学渣补课,说不定早就不耐烦了,你还有心思在这里胡思乱想,你到底有什么资格?
“懂了吗?”陆则写完最后一步,抬起头看向她,语气缓和了几分。
“懂了。”夏晚小声说,赶紧收回目光,拿起笔,开始做题。虽然思路还是磕磕绊绊,偶尔还要停顿一下,回想他刚才讲的步骤,但至少,能慢慢做出来了。
做完后,陆则拿过来,快速看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嗯,对了,下次注意计算,别再粗心了。”
就这简单的两个字,要是放在以前,夏晚肯定会开心一晚上,会觉得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可现在,她心里没有一丝喜悦,只有满满的酸涩和委屈。
原来,他对她的那点耐心和温和,从来都不是因为她,只是出于家教对学生的责任。而她,却自作多情地以为,那是属于她的特别,是他对她不一样的态度。
多可笑,多可悲。
八点半,补习准时结束。陆则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明天周日,还是老时间。”
“好。”夏晚点点头,也跟着站起身,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他。
陆则走到门口,弯腰换鞋的时候,夏晚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淹没:“陆老师。”
陆则的动作顿了一下,缓缓回过头,看向她:“怎么了?”
“你下午……”夏晚咬了咬嘴唇,鼓起全身的勇气,才把话说出口,“你去书店了吗?”
陆则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随即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嗯,去了趟书店,找几本书。”
“和……朋友一起?”夏晚的声音更轻了,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心脏跳得飞快,既期待又害怕,期待他说不是,害怕他说是。
陆则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可最终,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就这一声“嗯”,像一盆冰冷的冷水,从头到脚,把夏晚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彻底浇灭了。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手指几乎要把衣角攥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是你同学吗?”
陆则沉默了几秒,看着她低落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但他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嗯,大学同学,一起学临床的。”
大学同学,一起学临床的。
同一个专业,同一个世界,有共同的追求和未来。
夏晚心里的那根刺,又往深处扎了一寸,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缓缓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满满的酸涩:“那她一定很优秀吧?”
陆则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勉强挤出的笑容,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肯定:“嗯,她很优秀,很努力。”
说完,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推开门,走进了漆黑的夜色中。羽绒服的衣角被风吹起,很快,他清瘦的背影,就消失在了院子的尽头。
夏晚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直到冷风再次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一个寒颤,她才缓缓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这一次,她没有哭。
只是心里那个地方,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冷得刺骨。
像这个没有星光的冬天的夜晚,寒凉刺骨,没有一丝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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