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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金童玉女

周一早上,夏晚是顶着一对沉甸甸的黑眼圈走进教室的。眼底的青黑像晕开的墨,连遮瑕膏都盖不住,衬得那张原本白皙的脸愈发苍白。

她昨晚彻底失眠了。躺在床上,闭着眼,书店里的那一幕就像默片一样在脑海里反复回放——陆则看向那个女生时,眼底褪去了所有疏离,只剩温和的柔光;女生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语气里的熟稔藏都藏不住;还有他们并肩离去的背影,一个挺拔,一个温婉,般配得晃眼。最让她心头发堵的,是陆则那句平静得近乎淡然的“嗯,她很优秀”,像一台停不下来的复读机,在耳边嗡嗡作响,每一个字都往心里钻。

优秀。

这个词像一根细细的尖刺,猝不及防扎进夏晚的心底,不深,却带着绵长的钝痛,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就那么横在那里,硌得她呼吸都不畅快。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不够好。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个靠着父亲的钱才能挤进重点高中的学渣,是个连最基础的数学公式都要陆则耐着性子讲三遍,才能勉强摸清门路的笨蛋。可当这句话从陆则嘴里说出来,带着对另一个人的认可与笃定时,她还是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连指尖都泛了白。

“晚晚,你脸色也太差了吧。”周晴端着早餐凑过来,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里满是担忧,“昨晚没睡好?还是又熬夜刷题了?”

“嗯,做了一晚上题,有点累。”夏晚随口敷衍着,顺势趴在桌子上,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像是想把所有的狼狈和酸涩都藏起来。臂弯里的布料带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你最近也太拼了吧。”周晴叹了口气,伸手戳了戳她的后背,“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上了。要不今天放学去我家,我妈最近学了中医按摩,让她给你按按太阳穴,保准你舒服点。”

“不用了,晚上还要补课。”夏晚的声音闷闷的,从臂弯里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又补课……”周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却没再继续劝说。她比谁都清楚,夏晚最近像是变了一个人,从前那个爱逛街、爱八卦、上课总偷偷睡觉的大小姐,如今眼里只剩书本和习题,连最爱聊的新款包包,都再没提过一句。

上课铃急促地响起,数学老师抱着一摞月考试卷走进教室,黑板上的粉笔灰簌簌落下,宣告着新一堂课的开始。夏晚强迫自己抬起头,努力想集中注意力,可眼神却像被施了魔法,总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天空是灰蒙蒙的,飘着细碎的云,连风都带着几分沉闷,像极了她此刻堵得发慌的心情。

“夏晚,这道题你上来做一下。”

数学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像一盆冷水,猛地将夏晚的思绪拉回课堂。她慌忙站起身,指尖微微发颤,目光落在黑板上那道复杂的函数题上,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像是被清空了所有记忆。她明明记得,上周陆则才给她讲过类似的题型,当时她还听懂了,可此刻,那些解题步骤、公式定理,却连一个影子都找不到。

“不会吗?”数学老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坐下吧,认真听讲,别走神。”

夏晚如蒙大赦般坐下,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滚烫滚烫的。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同学投来的目光——有同桌的同情,有后排同学的嘲笑,还有一些人毫不掩饰的不屑。她死死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锋利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点尖锐的疼痛,才能让她勉强保持清醒。

真没用。

她在心里狠狠骂自己,一遍又一遍。连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连陆则讲过的内容都记不住,还妄想什么?妄想他会多看自己一眼,妄想他们之间能有不一样的可能吗?

一整天,夏晚都像丢了魂一样,心不在焉。物理课上,老师提问她公式,她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被当众批评;化学实验课,她走神记错了试剂用量,差点酿成失误;就连最擅长的英语课,背课文时也频频卡壳,声音细若蚊蚋。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动作迟缓得像个木偶。

“晚晚,你真没事吧?”周晴快步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神里满是了然,“是不是……跟那个家教有关?”

夏晚的身体猛地一僵,指尖的动作顿住,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就知道。”周晴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力道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走,去我家,咱俩好好聊聊,别一个人憋着。”

“我晚上要补课……”夏晚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还想挣扎。

“补什么补,你这个状态去了也是白搭,纯属浪费时间。”周晴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外走,语气干脆,“我已经让司机在门口等了,听话,去我家放松一下。”

半个小时后,夏晚坐在周晴家柔软的真皮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热可可。周晴的房间和她的截然不同,装修得像个精致的公主房,粉色的墙纸,蕾丝花边的窗帘,墙上贴满了明星海报,角落里堆着各种限量版的玩偶,处处都透着娇俏与温暖。可这份温暖,却丝毫暖不透夏晚心底的寒凉。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周晴盘腿坐在她对面,脸上没了平时的嬉闹,一脸严肃,像是在审犯人。

夏晚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热可可,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了心底的酸涩。她想说,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所有的情绪堵在喉咙里,沉甸甸的。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周晴叹了口气,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是不是喜欢上那个家教了?”

夏晚的手猛地一抖,杯中的热可可差点洒出来,溅在她的手背上。她慌忙抽了张纸巾,慌乱地擦拭着,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透着粉色,像被人戳中了心底最深的秘密。

“我就知道我猜对了。”周晴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你最近太反常了,又是早起背单词,又是熬夜刷题,连逛街都不去了。除了为了男人,我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

“我没有……”夏晚小声辩解着,声音细若蚊蚋,底气不足得连自己都不信。

“得了吧,别装了,你那点小心思,早就写在脸上了。”周晴凑近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那个家教,叫陆则对吧?海城医科大的?”

夏晚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语气里满是震惊:“你怎么知道?”

“废话,你爸给你请家教的事,咱们圈子里谁不知道啊。”周晴撇撇嘴,语气自然,“而且我听说,这个陆则可不简单,是他们医学院的尖子生,年年拿国家奖学金,连教授都抢着要他当助手,前途无量得很。”

夏晚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窖。她一直知道陆则优秀,可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些,那种差距感变得愈发清晰,清晰得让她心慌。他那么好,而她,却那么普通,甚至糟糕。

“不过……”周晴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我听说,他好像有女朋友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砸在夏晚的头顶,让她瞬间僵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她呼吸一滞,手里的杯子差点脱手掉在地上。她死死盯着周晴,嘴唇微微颤抖,声音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你说什么?”

“我也是听我表哥说的,他也在海城医科大。”周晴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语气放轻了些,“我表哥说,他们医学院有个女神级别的人物,叫苏蔓,长得特别漂亮,成绩又好,家里条件也超级优越。她跟陆则是同班同学,两人经常一起做科研项目,一起去图书馆,是他们学院公认的金童玉女。”

苏蔓。

这两个字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夏晚心底所有的慌乱与酸涩,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原来,那个女生叫苏蔓。原来,她是医学院的女神,是和陆则站在同一高度的人。原来,他们是大家公认的金童玉女,是所有人都看好的一对。

“听说苏蔓家是做医疗器械的,开的是上市公司,特别有钱。”周晴没注意到夏晚越来越苍白的脸色,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但她一点大小姐的架子都没有,特别努力,成绩一直稳居年级前三。而且她对陆则特别好,经常帮他占图书馆的位置,带早饭,还帮他介绍各种优质的科研项目,两人配合得特别默契。”

夏晚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杯中的热可可洒出来一些,烫红了她的手背,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也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心底那股酸涩像潮水一样,汹涌而上,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连呼吸都带着苦味。

“不过也正常啦。”周晴耸耸肩,语气理所当然,“陆则那么优秀,长得又帅,性格又好,有女生喜欢很正常。而且苏蔓那种级别的女神,跟他站在一起,才算门当户对。我表哥还说,他们俩以后都打算留在海城最好的医院,一个学骨科,一个心内科,以后一起治病救人,简直是绝配。”

绝配。

这两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夏晚的心底,鲜血淋漓。是啊,绝配。他们都是医学院的高材生,都有光明璀璨的未来,都那么优秀,那么努力,那么合拍。他们就像天上的星星,彼此照耀,彼此陪伴。

而她呢?

一个连大学都考不上的学渣,一个靠着父亲的钱才能衣食无忧的富家千金,一个连自己的人生都掌控不了的废物。她没有优秀的成绩,没有光明的未来,甚至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她凭什么?凭什么觉得陆则会多看她一眼?凭什么妄想能和他有不一样的可能?凭什么自欺欺人地以为,他对她的那点耐心,是特别的?

“晚晚?晚晚你怎么了?”周晴终于注意到了夏晚的不对劲,慌忙凑过来看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你脸色好白,是不是不舒服?”

“没、没事。”夏晚勉强放下杯子,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声音虚弱得像一阵风,“就是有点累,没什么大碍。”

“那你躺会儿,我让我妈给你做点好吃的,补补身体。”周晴扶着她,想让她躺下休息。

“不用了,我该回去了。”夏晚轻轻摇了摇头,挣扎着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晚上还要补课,不能迟到。”

“你这个状态还补什么课啊,纯属自欺欺人。”周晴皱眉,语气里满是无奈,“要不我帮你给陆老师请假?就说你不舒服。”

“不用。”夏晚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能行,我可以集中注意力。”

她不能让陆则看出任何破绽。不能让他知道她喜欢他,不能让他知道她在意苏蔓,不能让他知道她有多难过,有多狼狈。她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像以前一样,认真学习,认真做题,认真当好他的学生。

仅此而已。

夏晚回到家时,才五点半。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清晰而单调,在空旷的客厅里格外刺耳。她没有上楼,而是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抱着一个柔软的抱枕,眼神空洞地盯着挂钟,看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转动,像是在数着自己心底的绝望。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陆则的样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挺拔的白杨树,眼神清冷疏离,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她想起他给她讲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头,认真而专注;想起他拒绝她的礼物时,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波澜;想起他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时,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清晰得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所有的不自量力。

原来,他早就告诉过她了。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从来都不是。是她自己,一直自欺欺人,一直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一直不肯清醒。

“晚晚,吃饭了。”林婉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鸡汤,看到她坐在沙发上发呆,脸上露出几分担忧,“怎么了?不舒服吗?怎么不上去换衣服?”

“没有。”夏晚轻轻摇了摇头,站起身,慢吞吞地往餐厅走,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妈,我晚上不想吃饭了,没胃口。”

“那怎么行,不吃饭身体怎么受得了。”林婉皱起眉头,把鸡汤放在她面前,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强硬,“多少吃一点,我让王叔炖了一下午的鸡汤,是你最爱喝的,补身体。”

夏晚没有再拒绝,在餐桌旁坐下。林婉给她盛了一碗鸡汤,又夹了几块鲜嫩的鸡肉,放在她的碗里。夏晚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鸡汤的鲜香在嘴里蔓延开来,可她却尝不出丝毫味道,味同嚼蜡,只觉得心底的苦涩越来越浓。

“晚晚,你是不是有心事?”林婉看着她,眼神里的担忧越来越浓,放下筷子,轻声问道,“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要是实在受不了,我就跟陆老师说说,让他把进度放慢一点,别逼自己太紧。”

“不用。”夏晚摇摇头,低头喝着鸡汤,不敢看林婉的眼睛,生怕自己的情绪会暴露,“我能跟上,我没事。”

“那你……”

“妈,我吃饱了,上去复习了。”夏晚打断了林婉的话,放下勺子,站起身,快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时,她清晰地听到了林婉在身后轻轻的叹气声:“这孩子,最近怎么老是这样,心事重重的……”

夏晚回到房间,反手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她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哭声被死死咬在嘴唇里,只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不能哭。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夏晚,不能哭,不能这么没出息。不过是知道了他有喜欢的人,不过是认清了彼此的差距,有什么好哭的?

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打湿了膝盖上的裤子,带着滚烫的温度。她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压住心底的哭声,可肩膀的颤抖,却怎么也控制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终于停了。夏晚慢慢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像核桃一样,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狼狈不堪。她扶着门板,慢慢站起身,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脸颊,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憔悴的自己,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可那个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

六点整,敲门声准时响起,不快不慢,带着规律的节奏,像一把锤子,敲在夏晚的心上。

她深吸一口气,快速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又用粉底仔细遮盖了红肿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才缓缓开口:“进。”

门推开,陆则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羽绒马甲,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却又多了几分暖意。他脱下马甲,挂在书桌旁的椅背上,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干净而清爽。

“陆老师。”夏晚叫了一声,声音努力保持平静,可心底的酸涩,还是忍不住往上翻涌。

陆则轻轻点了点头,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和习题册,动作有条不紊,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上周的月考试卷,带了吗?”

“带了。”夏晚连忙拿起试卷,递了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冰凉的触感传来,她像触电一样,快速收了回来。

陆则接过试卷,快速浏览了一遍,目光在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上顿了顿,抬眼看向夏晚,语气平静:“这道题,我上周讲过类似的题型,步骤和思路都跟你说过,你怎么错了?”

夏晚的心猛地一紧,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小声辩解:“考试的时候……太紧张了,没想起来。”

陆则没有追问,只是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写下解题步骤。他写得很慢,字迹工整清秀,每一步都写得格外清晰,偶尔会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却没有丝毫责备。

夏晚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盯着草稿纸上的步骤,可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他的脸。他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眉宇间没有了平时那种疏离的冷意,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温柔得晃眼。

是因为苏蔓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心底的那根尖刺,又往深处扎了一寸,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慌忙低下头,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甲再次掐进掌心,用那点疼痛提醒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懂了吗?”陆则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懂了。”夏晚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那你做一遍这道题。”陆则从习题册里找出一道类似的题目,推到她面前,眼神里带着几分期许。

夏晚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题目上。她一笔一划地写着,每一个步骤都反复检查,生怕出错。做完后,她把习题册推给陆则,心跳得飞快。

陆则看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可:“嗯,对了。思路很清晰,步骤也没问题。”

就这简单的两个字,要是放在以前,夏晚能开心一整晚,能偷偷窃喜好久,觉得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可现在,她心里却只有满满的苦涩。原来,他对她的那点耐心和温和,从来都不是特别,只是出于一个老师的责任,只是因为她是他的学生。而她,却自作多情地以为,那是独属于她的温柔。

多可笑,多可悲。

“陆老师。”夏晚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指尖微微发抖,她鼓起了毕生的勇气,才敢问出那个问题。

陆则抬眼,看向她,眼神平静,带着一丝询问,没有说话。

“你……你大学,是不是有很多优秀的同学?”夏晚咬着嘴唇,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

陆则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语气自然:“嗯,有很多。我们专业的同学,都很努力,也都很优秀。”

“那……你最好的朋友是谁?”夏晚继续问,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不敢看陆则的眼睛,只能盯着自己的指尖,等待着那个她早已预料到,却又无比害怕的答案。

陆则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却还是如实回答:“苏蔓。”

苏蔓。

果然是她。

夏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呼吸一滞,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强扯出一个笑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她……是不是很厉害?”

“嗯。”陆则轻轻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然的认可,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她是我们专业第一,连续三年拿国家奖学金,还以第一作者发表过两篇SCI论文,跟着导师做过很多国家级的科研项目,很优秀。”

每一个头衔,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夏晚的心上,砸得她体无完肤。专业第一,国家奖学金,SCI论文,科研项目……这些都是她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却是苏蔓与生俱来的光环。

而她呢?年级倒数,考试不及格,连最基础的公式都记不清,连一道简单的数学题都要反复讲解才能听懂。她们之间的差距,就像天和地,遥不可及。

“你们……认识很久了吗?”夏晚又问,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几乎要撑不住了。

“大一就认识了。”陆则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回忆的温柔,“她是我们班的班长,我是学委,平时经常一起处理班级的事,也经常一起做科研,相处得很默契。”

班长和学委,一起处理班级事务,一起做科研,相处默契。

金童玉女,门当户对,绝配。

这些词语在夏晚的脑海里反复盘旋,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狠狠扎在她的心上。她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命眨着眼睛,才勉强把眼泪逼回去。

“那……你们以后会一起工作吗?”她问,声音已经带着明显的哽咽,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陆则沉默了几秒,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却还是如实回答:“也许吧,看情况。我们都打算留在海城发展,要是能进同一家医院,也挺好的。”

也许吧。

这三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夏晚心底最后一点侥幸。她知道了,陆则的未来里,有苏蔓的位置,他们会一起工作,一起努力,一起走向光明的未来。而她的未来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浑浑噩噩的日子,只有挥之不去的自卑和遗憾。

不,她有。她有父亲的钱,有挥霍不尽的资本,有一个不需要努力就能拥有的人生。可这些,在陆则和苏蔓的优秀面前,显得那么廉价,那么可笑。

“夏晚。”陆则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夏晚猛地抬头,对上他平静无波的眼睛,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你最近状态不对。”陆则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休息几天?”

“没、没有。”夏晚轻轻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她拼命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就是……有点困,不影响补习。”

“那今天早点结束吧。”陆则合上书,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温柔,“你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继续,不用勉强自己。”

“不用。”夏晚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她抬起头,直视着陆则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平静,“我能继续,我没事,不会影响学习的。”

她不能让陆则看出来。不能让他知道她在难过,不能让他知道她在意,不能让他知道她有多狼狈,有多自卑。她必须像个没事人一样,认真学习,认真做题,认真当好他的学生。

仅此而已。

陆则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勉强挤出的笑容,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样子,沉默了很久。他看得出来,她在难过,在伪装,在勉强自己。可他没有拆穿,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那我们继续。要是累了,就告诉我。”

接下来的补习,夏晚全程高度集中精神。她强迫自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题目上,不去想苏蔓,不去想金童玉女,不去想他们之间的差距,不去想心底的酸涩和疼痛。她只是一个学生,陆则只是一个老师,他们之间,只有师生之情,没有其他。

八点半,补习准时结束。陆则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马甲:“明天见。”

“明天见。”夏晚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陆则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突然回头看了她一眼。夏晚站在书桌旁,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却还是红红的,像哭过一样,藏着掩不住的委屈和难过。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别太累了”,想说“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夏晚站在书房里,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听着他和林婉告别的声音,久久没有动。直到楼下传来“砰”的一声关门声,她才慢慢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陆则清瘦的背影,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路口的灯光下。

她拿起手机,手指微微发抖,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一字一顿地输入“海城医科大学 苏蔓”。

页面瞬间跳出一堆信息,每一条,都在诉说着苏蔓的优秀。苏蔓,海城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大四学生,连续三年专业第一,国家奖学金获得者,以第一作者发表SCI论文两篇,参与国家级科研项目三项,校学生会副主席,医学院女篮队长……

每一行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在夏晚的心上,让她喘不过气。她点开一张照片,是苏蔓在学术会议上做报告的样子。照片上的女生,穿着得体的西装套裙,长发披肩,笑容自信从容,眼神明亮而坚定,手里拿着激光笔,身后是复杂的医学图表,浑身都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那么优秀,那么耀眼,那么遥不可及。

夏晚看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眼泪再次掉下来。她退出浏览器,把手机扔到床上,转身走到书桌前,翻开陆则今天讲过的笔记,拿起笔,开始复习。公式,定理,例题,一遍遍在草稿纸上演算,字迹工整而坚定。

这一次,她不是为了讨好陆则,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为了能让他多看自己一眼。

她只是想知道,如果她也那么努力,如果她也那么优秀,如果她能一点点追上他的脚步,是不是,就能离他近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他身边已经有了别人。

窗外的夜色很深,寒风呼啸着拍打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但夏晚的心里,却有一簇小小的火苗,在悄悄燃烧,微弱,却坚定。

她知道,这条路很难,很苦,很累,也许到最后,她还是追不上他的脚步,还是只能远远地看着他,看着他和别人并肩前行。

但她会走下去。

因为路的尽头,有光。

而那道光里,有陆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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